那天下午,我和永強推開家門時,客廳干凈得反光。
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米飯還冒著熱氣,像是有人掐著點等我們回來。
我喊了聲“勇子”,沒人應。
臥室門開著條縫,里面黑漆漆的。
我走過去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藥味沖進鼻腔。
床頭柜上落著灰,手機屏幕亮著,草稿箱里有一條沒發出去的消息,上面寫著:“媽,菜在桌上,我吃不下。”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腳底踩到了什么,低頭一看,藥片撒了一地,白色的,像米粒一樣密密麻麻地滾落在灰塵里。
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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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說起來,徐勇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小時候是整個村里最聰明的孩子。
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三,獎狀貼滿了家里一整面墻。
村里人見了我就夸,說你家將來要出大學生了,我嘴上謙虛,心里高興得跟什么似的。
永強更是把兒子當寶貝,再累也要騎著自行車送他去鎮上補習。
那時候日子雖然窮,但一家三口有說有笑。
徐勇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先喊一聲“媽,我餓了”,然后跑到廚房偷吃我切好的菜。
我在后面追著打,他一邊跑一邊笑,笑聲能把屋頂掀翻。
可現在想起來,這些畫面就像上輩子的事。
高考那年,徐勇爺爺病重,全家人都瞞著他。
永強說,別影響孩子考試,等他考完了再說。
那年六月,爺爺沒能撐到徐勇考完最后一門。
出殯那天,徐勇還在考場上答卷。
等到考完回家,他知道消息后,整個人都傻了。
我還記得那天他站在靈堂前,盯著爺爺的遺像,一聲不吭。
我伸手去拉他,他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握著一塊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石頭。
他蹲在靈堂角落里,一動不動,從下午一直蹲到天黑。
從那以后,他的話就少了。
高考成績下來那天,他把自己鎖在房間里,一整天沒出來。
我敲了半天門,他吼了一句“別管我”。
永強氣得想踹門,被我攔住了。
我說,孩子心里難受,讓他緩緩。
后來他上了一個普通大學,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畢業后考了三次公務員,每次都差那么幾分。
最后一次出成績時,他坐在電腦前看了很久,然后直接把電腦關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房門外聽到里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哭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我們聽見。
我當時站在門外,手抬起來想敲門,猶豫了半天又放下了。我心想,男孩子嘛,自尊心強,讓他自己消化消化就好了。
誰知道這一消化,就消化了十年。
那十年里,徐勇沒再出去找過工作。
每天睡到中午,起來隨便扒拉兩口飯,然后就是看電視、打游戲。
手機不離手,晚上熬到兩三點才睡。
我催他去找工作,他總是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說完該干嘛干嘛。
永強脾氣急,剛開始還罵他,罵得很難聽。
有一回兩個人吵得厲害,永強把徐勇的電腦砸了,徐勇一夜沒睡,第二天眼睛紅紅的,坐在門口發呆。
永強出門前看了他一眼,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臺新電腦,什么話也沒說。
后來我明白了,永強嘴上罵得兇,心里比誰都疼這個兒子。
村里面多少有些閑話。
鄰居彭健每次見我都會說,你家勇子還在家呢?
我兒子都當主管了。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這話聽了心里像針扎一樣。
我能說什么呢?
只能笑笑說,孩子還小,再等等。
其實我心里清楚,36歲的人了,哪里還小。
但作為一個當媽的,我總覺得是自己當年沒教育好。
要是高考那會兒多關心關心他,要是他爺爺去世時沒瞞著他,要是他考公務員失敗時多安慰安慰他,也許兒子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我越想越自責,越自責就越慣著他。
他愛吃什么我就做什么,想吃餃子我包,想吃排骨我燉。
衣服臟了我洗,房間亂了我收拾,每個月還要偷偷給他塞零花錢。
永強知道了就跟我吵,說我把兒子慣廢了。
我也不反駁,但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女兒徐芳看不下去了,有一回回娘家,看到徐勇躺在沙發上玩手機,我和永強在廚房忙得滿頭大汗。
她當場就炸了,指著徐勇的鼻子罵:“你一個大男人,天天在家混吃等死,你良心過得去嗎?”
徐勇頭都沒抬,回了句:“關你什么事。”
“你……”徐芳氣得眼淚都出來了,“爸媽養你到老嗎?他們身體又不好,你就不能替他們想想?”
“我又沒求他們養我。”徐勇說完這句,起身回了房間,把門摔得震天響。
徐芳站在客廳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跟我說,媽,你們這是在害他。
我說你別說他了,他心里也不好受。
徐芳看著我,眼神里寫滿了失望。
那天她走的時候,連晚飯都沒吃。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一陣陣發酸。
02
那年的秋天格外冷。
永強的老毛病犯了,腰疼得直不起來。
我讓他去醫院看看,他死活不去,說去一次好幾百,不劃算。
那天我熬了點姜茶,端給他喝,他的手抖得把碗都端不穩。
“勇子,”永強喊了一聲,“幫爸倒杯水。”
徐勇在隔壁房間打游戲,耳機戴著,根本沒聽見。
永強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些,徐勇這才不情不愿地走出來,看了一眼永強,說:“自己不能倒嗎?”
“你看你爸這樣子,怎么自己倒?”我忍不住說。
徐勇沒吭聲,倒了杯水往桌上一放,轉身又回了房間。那杯水放得太用力,濺了半桌子。永強看著桌上的水漬,一句話沒說,但我看見他眼圈紅了。
那天晚上,永強突然跟我說,秀琴,咱們出去打工吧。
我以為他開玩笑。
我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哪還有什么體力去打工。
永強說,去省城,干點零活,比在家強。
我問那兒子怎么辦?
永強沉默了很久,說,讓他自己想辦法,咱們不能養他一輩子。
我沒搭話。
那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說實話,我不是沒想過出去打工。
村里年輕人都出去了,留下的都是老頭老太太。
村里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但一想到兒子,我就狠不下心來。
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我走了以后,他吃不上熱飯。
你可能會覺得我賤。可當媽的就是這樣,再苦再累,也看不得孩子受委屈。哪怕這個孩子已經三十六歲了,在我眼里他還是那個需要我照顧的小孩。
事情真正轉折是在那年冬天。
永強在沙發縫里發現了一張銀行卡,不是他的。
他拿去銀行一查,里面少了整整兩萬塊。
那是我和永強攢了兩年的養老錢,準備換新房子的。
永強火冒三丈地回來,把徐勇從房間里拽出來,問他錢去哪了。
徐勇低著頭不說話。
永強拿著手機,翻到了一條轉賬記錄。
是一個直播平臺的付款記錄,收款方叫什么“靜靜”。
我這才知道,徐勇幾個月前迷上了一個女主播,天天去人家直播間刷禮物。
那兩萬塊錢,全花在了這上面。
永強當時就氣得渾身發抖。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杯子,朝著墻上砸過去,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他指著徐勇罵道:“你是廢物還是畜生?我和你媽的血汗錢,你就這么糟蹋?”
徐勇跪在地上,頭埋得很低,肩膀在發抖。他說,爸,我就是想找人說話,我太孤單了,你們根本不懂。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兒子的心真的生病了。
永強當天晚上就住進了醫院。
醫生說他是高血壓加心臟問題,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坐在病床邊,看著永強蒼白的臉,心里像刀割一樣。
他拉著我的手說,秀琴,咱們走吧,再不走,我真的會被他氣死。
女兒徐芳第二天趕到醫院,一進門就看到我紅著眼圈坐在那兒。
她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地在病床邊坐了一會兒。
后來她把我叫到走廊上,看著我,很認真地說:“媽,你們必須走。不走的話,這個家遲早要出事。”
“你弟弟怎么辦?”我問。
“他都三十六了,不是十六,”徐芳說,“你們不走,他一輩子都長不大。媽,你想想,你們對他再好能好幾年?你們走了,他才能學會自己生活。”
我靠在走廊的墻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徐芳遞給我一張紙巾,聲音軟了下來:“媽,我不是不心疼他。可他這樣下去,遲早毀了自己,也毀了你們。”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醫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很久。
想了兒子小時候的樣子,想了他拿著獎狀回家的笑臉,想了他在爺爺靈堂前的沉默,想了他跪在地上說“我很孤單”時的眼淚。
凌晨五點,我站起來,走進病房,推了推永強。他醒了,看著我。
我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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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我一大早就起來了,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
鍋碗瓢盆洗得干干凈凈,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冰箱里塞滿了菜。
我在桌上放了三千塊錢,壓在一個碗下面。
永強站在門口催我,說車快到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兒子的房門,門關著,他還沒醒。
我走過去,想敲門道個別,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我跟自己說,算了,等到了再打電話告訴他吧。
車是彭健幫忙叫的,他幫我們把行李搬上車,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我說,彭哥,麻煩你幫我們看著點勇子。彭健點點頭,說,行,你們放心去吧。
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忍不住回頭看。
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
永強坐在副駕駛上,一言不發。
窗外的風刮進來,把他的頭發吹得很亂。
到省城后,我們找了間便宜的房子,一個月三百塊,就一張床一張桌子,連個像樣的窗戶都沒有。
第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我聞著潮濕的味道,聽著隔壁傳來的說話聲,心里空蕩蕩的。
第二天我們就開始找活干。
我去了飯店洗碗,一天干十個小時,下午兩點才能吃飯。
永強去了工地,搬磚、扛水泥,一天下來手掌磨得全是血泡。
晚上回來,他坐在床邊,用針把水泡挑破,疼得齜牙咧嘴。
我看到他那個樣子,背過身去,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可我們誰也沒說“回家”兩個字。
那段日子苦是真苦。
中午的時候,飯店后廚的溫度高得像蒸籠,我站在水池邊,彎著腰一個碗一個碗地洗。
手泡在洗潔精水里,時間長了就發白、起皺,晚上回去一碰水就疼。
永強更苦。工地上大太陽曬著,他扛一袋水泥五十斤,一天下來要扛上百袋。晚上回來,連腰都直不起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哼。
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我說,你騙誰呢?他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說,疼也忍著,這是咱們欠兒子的債。
我聽了這話,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一個月發工資的時候,我數了數,兩千一百塊錢。
我把錢裝進信封里,在手里攥了很久。
這點錢,能干什么呢?
可我的手在抖,心里總算踏實了一點。
我們開始往家里寄錢。每個月雷打不動,寄一千。我打電話告訴徐勇,錢放在抽屜里了,讓他自己去拿。他“嗯”了一聲就掛了。
頭半年,他經常打電話來要錢。
一開始是要生活費,后來是要換手機、買電腦。
有一次他要一萬塊,說想開個網店。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給他打了過去。
永強知道后,狠狠罵了我一頓,說我好了傷疤忘了疼。
我沒吭聲,因為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蠢。
可我就是狠不下這個心。
到了第二年,徐勇的電話突然少了。
從一周兩三個,變成了一周一個,最后變成了一個月一個。
我打過去,他接倒是接,但話不多,有時問一句答一句。
我問他工作找得怎么樣了,他說找了份網店打包的活,一個月能掙三千。
我說那就好,好好干。
他說知道了,語氣淡淡的。
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但每次電話里,徐勇的聲音雖然不高,但也不像以前那樣帶著煩躁和回避。
他偶爾會問問我和永強的身體怎么樣,讓我們注意休息。
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有一回我問他,最近身體怎么樣?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還行。我多想說他瘦了沒有,但隔著電話,我看不到他。
永強卻說,你看看,兒子這不就長大了嗎?
我嘴上說是啊是啊,心里卻在打鼓。
后來我才知道,那段時間,徐勇正在經歷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04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是三年。
那三年里,我瘦了二十斤,永強也老了不止十歲。
他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有幾次我半夜醒來看見他坐在床邊抽煙,我問他怎么了,他說沒事,睡不著。
我知道他是在想家,想兒子。
其實我也想。
每次看到街上有年輕人牽著父母的手,我就忍不住想起徐勇小時候。
他那時候最愛牽著我的手去鎮上趕集,走一路說一路。
他總是問我,媽,你累不累?
我說不累。
他就說,那我長大了給你買輛車,你就不用走路了。
現在我聽到這些話,心里像是有根針在扎。
第四年的時候,我和永強算了一筆賬。除去房租和日常開銷,我們一共攢了十五萬。永強說,夠了,可以回家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
那天晚上我回去收拾東西,房東老婆子問我,你們要走了?
我點點頭。
她說,你兒子在家等你們呢。
我笑了笑,沒說話。
其實我心里很緊張。
我不知道回去之后,看到的是個什么樣的兒子。
臨走前的那個晚上,我給徐勇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們要回去了。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說,嗯,我知道了。
我問,你一個人在家還好嗎?
他說,還好。
從始至終,他沒說一句讓我們別回去的話,也沒說過一句想我們的話。可那天晚上,他的聲音讓我覺得異常平靜,跟以往不一樣。
火車票是永強買的,硬座,十二個小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飛快地后退。永強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但我看得出來他沒睡著。
“你說,”我突然開口,“勇子現在怎么樣了?”
“見了不就知道了。”永強沒睜眼。
“他會不會胖了點?”
“你操那心干什么。”
“我怎么能不操心?”
永強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他的眼神很復雜,說不上是期待還是擔心。
火車在夜里行駛,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輪子撞擊鐵軌的聲音。我睡不著,靠著窗戶想著兒子小時候的事,想著想著,眼淚就濕了眼眶。
到站的時候是下午一點。
我和永強拎著行李下了車,走出車站,看到熟悉的街道,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三四年了,鎮子變了很多,多了幾棟新樓,路也變寬了。
但村里的路還是那個樣子,坑坑洼洼的,兩邊的老房子依然破舊。
遠遠地,我看見了家門口的那棵老槐樹。樹還是那棵樹,但房子看起來比以前干凈了很多。連門前的水泥地都像是剛掃過的,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我心里突然一緊。
永強走在前面,腳步越來越慢。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他抬手去推門,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猛地一用力。
門沒有鎖,吱呀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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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廳亮堂得讓人有點不適應。
窗簾換了,是那種淺藍色的新布,窗臺上還放著一盆綠蘿。
地板拖得干干凈凈,能映出人影來。
沙發也換了位置,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整整齊齊的。
如果不是墻上的全家福還在,我都要以為我走錯了門。
“勇子?”我喊了一聲。
沒人應。
“勇子,你在家嗎?”
還是沒人應。
永強放下行李,在屋里轉了一圈。
廚房里的油煙機擦得锃亮,灶臺上放著調料瓶,一個個擺得整整齊齊。
再轉出來,他站在客廳中間,表情有些古怪。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一盤紅燒肉、一盤清炒小白菜、一盤涼拌黃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旁邊放著一碗米飯,筷子擱在碗上,像是在等人過來吃。
“這……”我指著桌子,“他算到咱們今天回來?”
永強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碗沿,表情變了。他說,涼的。
涼的?
我走過去也摸了一下菜碟,果然是涼的。
一點熱氣都沒有,可餐桌上明明還擺著一副“剛上桌”的樣子。
我聞了聞那碗肉,好像還放了好幾天。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怪異的沉悶味道,不是飯菜餿了,是另一種說不出的氣味。
我心跳猛地加速了。
“勇子?”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沒人應,整間屋子死一般的寂靜。
“勇子?”我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了,連我都能聽出里面的慌。
臥室的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線微光。
我一步一步地走過去,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手剛放到門把手上,就覺得一陣冰冷從指尖傳來。
我用勁一推,門開了。
那是一個我完全不敢認的房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透不進一點光。
床頭柜上堆著好幾本書,也有幾個白色的小瓶子,橫七豎八的。
墻角有一個打開的行李箱,里面塞滿了衣服。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藥味,那種味道太沖了,我忍不住咳了一聲。
手機放在枕頭邊,屏幕還亮著,是短信的編輯界面。
我湊過去看,上面打著幾個字:媽,菜在桌上,我吃不下。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低頭,看到房間地板上散落著許多白色藥片,像撒了一地的米粒。
我蹲下身,才發現藥片是被踩碎了一部分,還有一些斑斑駁駁的印記。
“秀琴……”永強在身后叫我,聲音很沉。
我轉過身,看到他手里拿著一張紙。紙張皺巴巴的,像是被揉過又展平了,上面印著“精神病醫院”幾個字。
我一把抓過來。
診斷結論那里寫著一行字:重度抑郁癥,伴輕度精神分裂。
日期是——我們離開后的第三個月。
還有一行紅色鋼筆寫的字,墨跡已經褪了色:“患者有輕生傾向,建議家屬24小時陪護。”
瞬間,我的膝蓋像是被什么砸了一下,整個人直直地坐到了地上。
永強也蹲下來,他的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哆嗦著嗓子,斷斷續續地問:“這……這是什么意思?”
永強沒回答我。
他把那張診斷書翻過來,背面還有字,應該是用圓珠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寫的一樣:爸、媽,對不起,我不孝。
我也想出去工作,但我的腦子里每天都像有幾千個人在吵架。
我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