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著小雨,他讓我去車里拿落在副駕的煙盒。
我彎腰去夠,手指碰到一個信封。
信封沒封口,里面滾出幾張紙。
我以為是過路費單,翻過來一看,是張購車發票,抬頭寫著他公司女同事的名字,車價那欄填著:389,000。
我蹲在駕駛座腳墊上,把發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確認完,心里某個地方就往下沉一點。
然后我笑了,真的笑了,那個笑從嘴角慢慢漫到眼底,最后變成一滴眼淚砸在發票的數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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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結婚紀念日那天,我從早上就開始忙活。
先去菜市場買了條三斤的草魚,又去超市拎了兩斤排骨,回到家系上圍裙就開始忙。
炒了四個菜,燉了個湯,擺了滿滿一桌子。
我還特意拿出那套結婚時買的碗碟,平時舍不得用,一直鎖在柜子里。
五點的時候給他發了條微信:“今天早點回來,做了你愛吃的菜。”
他回了個“好”字,加一個擁抱的表情。
我坐在沙發上等,從五點半等到六點半,又等到七點半。
桌上的菜慢慢涼了,湯面上凝出一層油。
我拿手機給他打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
又打了一次,響了八聲,那頭接起來,聲音有點喘:“還在公司忙,有個客戶要應付,你先吃。”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記得嗎?”我問。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知道知道,紀念日嘛。忙完這陣補給你。”
掛了電話,我盯著那一桌已經冷透的菜發呆。
客廳很安靜,只聽得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紅燒排骨,嚼了兩下,覺得沒什么味道,又放下了。
這些年,這樣的場景不是一次兩次了。
我嫁給黃高岑十四年,從二十八歲嫁進來,到今年四十二歲。
那時候他還是個跑業務的,一個月掙七八千,連婚戒都是分期買的。
我也不嫌棄,覺得男人人好就行。
后來他開了自己的貿易公司,頭兩年確實很辛苦,我看著他早出晚歸,臉都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
但從五年前開始,事情就變了。
那一年,他第一次跟我說公司虧了。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特別晚,進門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也不說話,就坐在沙發上發呆。
我問他怎么了,他嘆了口氣說:“公司這個季度賠了十幾萬,今年怕是不好過了。”
我當時心里一陣發緊,嘴上說:“沒事沒事,做生意嘛,有賺有賠正常。”
他抓住我的手,眼睛紅紅的:“老婆,我好怕撐不過去。”
那一晚我跟他說了很多話,拍著他的背說沒事,咱們一起扛。第二天我就去銀行取了三萬塊給他。
那是我出嫁時我媽給我的壓箱錢。
現在想想,那三萬塊像是一個開端,從那以后,他說虧損的次數越來越多。
從一年一兩次,到后來一個月一兩次,再后來幾乎是每次回家,眉頭都是擰著的。
“公司周轉不過來,差五萬付貨款。”
“這個月的員工工資還差三萬。”
“稅務那邊催繳費,我實在想不出辦法了。”
“這批貨被壓住了,得先墊二十萬。”
他每次說這些的時候,表情都是痛苦又疲憊的,聲音沙啞,眼眶紅潤。
我心疼,就一次次地掏錢。
先是取嫁妝、賣金飾,后來連我媽留給我那套小房子也賣了。
那房子在城郊,不大,六十平,是媽走了以后留給我的。
我一直留著,逢年過節還回去掃掃灰。
但黃高岑說公司實在撐不住了,再不投錢就完了,我咬了咬牙,把房子掛出去賣了二十七萬。
那天簽完合同,我在房子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那把老式的鐵鎖,心里說不出的酸。但一想到這是幫他渡過難關,又覺得值了。
我進門的時候,他正坐在客廳里看手機。看到我回來,趕緊迎上來:“簽了?”
“簽了。”我把銀行卡遞給他,“二十七萬都在里面了。”
他抱住我,在我耳邊說:“老婆,這輩子我一定好好報答你。”
我靠在他肩膀上,想著夫妻之間,說什么報答不報答。
02
那天晚上吃完了飯,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
其實也沒看進去什么,電視上播著個什么連續劇,演員在里頭哭哭啼啼的,我盯著屏幕,腦子里想的卻是別的事。
黃高岑九點多才回來,進門的時候拎著一袋水果,笑著說:“今天客戶給帶的,說是進口的,你嘗嘗。”
他把袋子放在茶幾上,彎腰湊過來親了我一下。
我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是那種甜膩的花香。
我愣了一下,想問什么,但看他已經轉身去了衛生間,話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我去了蔣淑蘭的美容院。
蔣淑蘭是我十幾年的老朋友了,住我們家隔壁棟,開一家不大不小的美容院,生意還行。
她這個人說話直,刀子嘴豆腐心,我心里有事總愛找她聊聊。
我去的時候店里沒什么人,她正靠在沙發上嗑瓜子。看我進來,眼睛一亮:“喲,今天怎么舍得出來了?”
我坐下來,說:“心里煩。”
“又怎么了?”她遞給我一把瓜子,“是不是你老公又說虧錢了?”
“不是。”我想了想,“前天晚上他回來,身上有香水味。”
蔣淑蘭手里的瓜子殼掉在地上,她盯著我看了兩秒:“我說林玉瓔,你真信他公司虧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算算這五年你往里頭貼了多少錢了?”她掰著手指頭數,“嫁妝、金飾、那套房子……加一起得有二十多萬吧?說的好聽叫周轉,說的不好聽……”
“什么?”
蔣淑蘭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擺擺手:“算了算了,不說這個。”
我沒有追問,但那天從美容院出來的時候,我心里像有根刺,扎得不深,但隱隱作痛。
晚上黃高岑又加班,我一個人在家做飯。洗菜的時候,水龍頭嘩嘩地響,我腦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個月他說公司缺錢,讓我去銀行取兩萬。
我在銀行排隊的時候,看到旁邊有個女的在辦業務,跟柜員說什么“理財產品年化收益四個點”,我當時心想,這么高的利息,有錢買理財產品真好。
現在忽然想到,黃高岑連年虧損,為什么還有錢給員工發年終獎?
前陣子他隨口提了一句,說公司效益再差,年終獎總得發,每人發了五千塊。
既然公司虧了,哪來的錢發年終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把它按下去,告訴自己別瞎想,他是我老公,不能這么懷疑他。
可那個念頭就像野草,壓下去又長出來,怎么也拔不干凈。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留意一些以前沒在意的細節。
比如他的手機從不離身,連洗澡都帶進去。
比如他以前出差會跟我報備去哪個城市,現在只說“有事”,問多了還不耐煩。
比如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候后半夜才回來,回來倒頭就睡,話也不說一句。
有一天晚上他睡著了,手機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下意識瞄了一眼,是一條微信消息,備注名字是“許婉清”,內容只顯示了幾個字:“黃總,明天別忘了……”
我想伸手去拿手機,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把手收了回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黃高岑在旁邊打著呼嚕,睡得很香。
我側過頭看著他,借著窗外的路燈光,他的臉看得不太清楚。
這個男人跟我一起生活了十四年,我自以為了解他,可那天晚上,我忽然覺得他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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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還發現了一張收據。
那天洗衣的時候,從黃高岑褲兜里掏出來的。一張商場的銷售單據,買的是一個包,牌子我不認識,但價格那一欄寫著八千六百塊。
我拿著那張收據看了好一會兒。
他從來沒給我買過這么貴的包。
結婚這些年,生日禮物頂多是個幾百塊的項鏈或者衣服,有時候連禮物都沒有,直接發個紅包了事。
有一年我生日,他忙得忘了,第二天才想起來,給我發了五十塊錢的微信紅包,說“老婆辛苦了”。
現在他給別的女人買了八千多的包?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澆下來,從頭涼到腳。
那天晚上他回來,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你最近買包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哦,那個啊,客戶托我買的一個包,送給領導的,讓我幫忙跑一趟。”
“八千多那個?”
“你看到了?”他臉色變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是啊,客戶錢都轉給我了,就讓我代買一下。怎么了?”
“沒事。”我說,“就隨便問問。”
他嗯了一聲,走到沙發那邊坐下,掏出手機開始玩。
我看著他,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他在撒謊。
一個人在撒謊的時候,會有一瞬間的慌亂,眼睛會不自覺地往旁邊瞟。盡管他掩飾得很好,但我認識他十四年了,這點變化還是能看出來的。
但我沒有拆穿。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五年的事。如果他在騙我,那這五年的“虧損”是假的嗎?那我的嫁妝、金飾、小房子,那些錢都去哪了?
我不愿意往那個方向想,可那些細節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
“公司虧”這三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越來越順口,越來越頻繁。
從最開始的一臉愧疚,到后來變成了理所當然。
每次我問他公司怎么樣了,他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說“還是老樣子,撐一天算一天”。
可現在想想,他穿的衣服越來越貴,抽的煙也換了牌子,前陣子還說想換輛車。這些都不是一個“虧損”公司老板該有的樣子。
我又想起婆婆吳冬花上次來家里時說的話。
那天是周末,黃高岑出差去了,婆婆過來吃飯。吃飯的時候她突然聊起黃高岑小時候,說他從小就聰明會來事,長大了更有出息。
“媽,”我試探著問,“高岑公司最近怎么樣?他說不太好。”
婆婆哼了一聲:“誰說不好?我兒子能干著呢!”
“可他老說虧錢。”
婆婆筷子一頓,看著我,眼神里帶著點不耐煩:“男人嘛,在外面做生意有輸有贏正常。你一個女人,在家帶孩子做家務就行了,別操心那么多。”
她頓了頓,又說:“他要是真虧了,還買得起那套……”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識到什么,趕緊夾了一筷子菜堵住了嘴。
我心里咯噔一下:“買什么?”
“沒什么沒什么,”婆婆擺擺手,“你聽錯了。”
那天之后,我越想越覺得婆婆那句話有問題。“買得起那套”——那套什么?房子?車?還是別的?
我心里像貓抓一樣,但又不知道該怎么查。
有幾天我甚至想過,也許是我多心了。
他是老公,我該信任他,夫妻之間沒有信任怎么過日子?
也許他真的運氣不好,公司一直虧著,只是嘴硬不想讓我擔心。
可我轉念一想,那包是怎么回事?那香水味是怎么回事?那些年被掏空的嫁妝和房子,又算什么?
04
我決定去他公司看看。
周三下午,我打了個車去他公司。他公司在一個寫字樓的六樓,面積不大,一間辦公室加一個會議室,總共四五個員工。
我到前臺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正在刷手機。看到我,愣了一下:“您好,您找哪位?”
“我找黃高岑。”
“黃總啊,”小姑娘看了看那頭的辦公室,“他在開會,要不您等一會兒?”
我說好,就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我聽到辦公室那邊傳來開門聲和說笑聲。我抬頭一看,黃高岑的辦公室門開了,他走了出來,后面跟著一個年輕女的。
那女的長得挺好看的,瓜子臉,大眼睛,一頭長卷發,穿著白襯衫加黑色包臀裙,高跟鞋踩得咯噔咯噔響。
她看著黃高岑,笑得很甜,說了句什么,黃高岑也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我站起身,走過去:“高岑。”
他轉過頭看到我,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過來:“你怎么來了?”
“路過,來看看你。”我說,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人身上,“這位是?”
“哦,這是許婉清,新來的同事,”他說,“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小姑娘,工作挺能干的。”
許婉清甜甜地笑著說:“嫂子好,總聽黃總提起你。”
我點點頭,沒說話。
黃高岑把我領進辦公室,關上門:“你咋突然跑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正好在附近辦事,順便來看看你。”我說,“公司情況怎么樣?”
“老樣子唄,撐一天算一天。”他嘆了口氣,表情又變成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下個月員工工資都快發不出了,我正愁呢。”
我看著他的表情,心里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幾年,他說這句話的次數,少說也有十幾二十次了。
每一次都是同一個表情,同一副腔調,像一個背熟了的臺詞。
“那怎么辦?”
“我也不知道,”他揉著太陽穴,“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表演。
辦公室里很安靜,文件桌上堆著一摞摞單據,電腦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
但我沒看那些數字,我看的是他辦公桌上那個筆筒。
筆筒里插著一支口紅。
粉色的,蓋子沒蓋嚴,隱約能看到膏體上有個小小的唇印。
我沒有說什么,只是起身說:“行,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他送我到門口,在走廊里還摟了一下我的肩膀,顯得特別恩愛。我配合著笑了笑,走出寫字樓大門,臉上的笑就垮了。
那天下午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樓下的長椅上坐了很久。
陽光很曬,但我感覺不到熱。
腦子里亂哄哄的,一會兒是他紅著眼眶說公司虧了的樣子,一會兒是他和許婉清并肩走出來的笑容,一會兒又是那支口紅。
我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搜了搜許婉清的頭像。
頭像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自拍,笑容燦爛,看起來也就二十七八歲的樣子。
她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張夕陽下的大海照片,配文是“余生很長,要和有趣的人在一起”。
我盯著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鎖屏,塞回包里。
回家的路上,我路過那家我賣掉的小房子的方向,遠遠看了一眼。那棟樓還在,只是窗戶已經換了新的防盜網,顯然已經換了主人。
我站在路邊,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媽,我把你留給我的東西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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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黃高岑說要去外地出差,明天才回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翻來覆去睡不著。凌晨一點多的時候,起來喝了杯水,路過他放公文包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停下來,拉開了拉鏈。
里面就是些平常的文件夾、名片本、一個充電寶。我翻了翻,沒什么特別的。正準備拉上拉鏈,手指碰到一個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的,摸起來挺厚。我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沓票據。
最上面的一張,是張購車發票。
抬頭寫著“許婉清”,車型是白色現代某某款,價格三十八萬九千,開票日期是今年三月。
我盯著那張發票,眼前一陣發黑。
信封里還有別的。
我一張一張地翻出來看:第二張是購房發票,寫的黃高岑的名字,買在某別墅區,全款一百三十多萬,日期是去年八月。
第三張是裝修款的收據,二十萬出頭,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我拿著這三張發票,倚著墻慢慢蹲下去,坐到地上。
客廳里很安靜,只聽到冰箱嗡嗡的運轉聲。
我翻開手機日歷,算了算時間:去年八月買別墅的時候,他跟我說公司虧了三十萬,讓我賣房子湊錢。
去年十二月裝修的時候,他跟我說公司稅務罰款,又讓我取了兩萬。
今年三月買車的時候,他跟我說公司周轉不開,問我還有沒有私房錢。
那三張發票加起來的金額,將近兩百萬。
我這些年填進去的嫁妝、金飾、小房子,加起來也才三十八萬出頭。
他突然就笑了。
是那種控制不住的笑,從嗓子眼兒里擠出來,一點一點擴大,最后變成仰著頭的、眼淚都笑出來的笑。
我想起我蹲在銀行柜臺前,雙手捧著我媽留給我的房產證遞給工作人員時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澀又疼。
但笑啊笑的,我就真的撐起來了。
他根本就沒虧過錢。
他發了財,買了別墅,換了新車,還給情人買了車。
而我呢?我傻乎乎地把嫁妝、金飾、房子,一分一分地掏給他,還以為自己是救苦救難的妻子。
我把那三張發票拍了照片,然后把信封原樣放回去,拉好公文包的拉鏈。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但我撐著墻站穩了。
走到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圈有點紅,頭發有點亂,臉上掛著不知道是眼淚還是水珠的東西。
我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又笑了一下。
這個笑跟剛才那個不一樣。剛才那個是崩潰的笑,這個笑里面有別的東西。
是決心。
我轉身回到客廳,拿起手機,撥通了蔣淑蘭的電話。
響了四聲,那邊接起來,帶著睡意:“喂?哪個神經病大半夜打……”
“蘭姐,”我說,“幫我找個律師,最好的那種。”
“啊?現在?凌晨一點?”
“對,現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蔣淑蘭的聲音清醒了:“出了什么事?”
“我老公,”我頓了頓,“他騙了我五年。”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蔣淑蘭家里。
她一開門,看我眼睛腫得像核桃,愣了一下:“你昨晚哭了多久?”
“沒哭。”我說,“笑了一晚上。”
蔣淑蘭看了我幾秒,嘆了口氣,讓我進屋。
我坐在她家沙發上,把手機里的照片翻出來給她看。
她拿著手機,一張一張地翻,越看臉色越難看。
翻到最后一張的時候,她啪地一聲把手機拍在茶幾上,把我嚇了一跳。
“這個王八蛋,”她咬著牙說,“我早就跟你說過不對勁!”
“我知道。”我說,“可我一直不信。”
蔣淑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心疼:“你打算怎么辦?”
“我想查清楚。”我說,“查他到底賺了多少錢,那些錢都去了哪。”
“你怎么查?”
“你認識的人多。”我看著她的眼睛,“幫我找個人,能查他公司的賬。”
蔣淑蘭想了想:“我有個老同學,現在在審計局上班,她老公是會計,應該能幫忙看看。不過……”
“不過什么?”
“查出來你能怎么辦?”蔣淑蘭看著我,“你跟他結婚十四年,你父母都走了,又沒有孩子。你要是跟他撕破臉,你能去哪?”
她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把我從憤怒中澆醒了。
是啊,我能去哪?
我嫁給他十四年,父母早就不在了,唯一的房子也被我賣了。
這些年的積蓄都填進去了,我手里連個像樣的存款都沒有。
如果離婚,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不能就這么算了。”我說。
“沒人讓你算了。”蔣淑蘭握住我的手,“但你要想清楚怎么做。一口咬人那不是咬,是打草驚蛇。你得準備充分了,再給他一下子。”
我點點頭,看著她:“那你幫我嗎?”
“廢話,”蔣淑蘭白我一眼,“不幫你我還能幫誰?”
接下來幾天,我像往常一樣過日子。他出差回來了,我給他做了一桌子菜,他跟我說公司的困難,我配合著說沒事沒事,慢慢來。
但我心里在盤算另一件事。
我要摸清楚他和許婉清到底是什么關系。
我知道這不容易。黃高岑很謹慎,從不讓我碰他的手機,也不在我面前接許婉清的電話。但一個人只要做虧心事,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那天下雨,他說晚上不回來吃飯,要請客戶吃飯。我說好,然后等到六點多,我打了個車,去了他公司樓下。
我沒上樓,就在對面的一家奶茶店坐著,隔著玻璃窗看寫字樓的大門。
七點多的時候,門開了。
黃高岑穿著西裝,撐著一把黑傘走出來。
他走兩步,回頭看了一下,然后朝停車場方向走過去。
我正想著他要走了,卻看到一個身影小跑著追上了他。
許婉清。
穿著一條碎花裙子,撐著一把白傘,跑到他身邊,笑著說了句什么。
黃高岑接過她的傘,自己收了自己的那把黑傘,兩個人并肩往停車場走,傘緊貼著傘,挨得特別近。
我坐在奶茶店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里最后那一絲僥幸,也被這場雨澆得干干凈凈。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身上帶著酒氣和那股香水味。他到沙發上一坐,揉著太陽穴說:“喝多了,老婆給我倒杯水。”
我倒了杯水遞給他,在他旁邊坐下:“今晚吃什么了?”
“跟客戶吃了個飯,喝了點酒,談了個大單子。”他接過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要是這個單子成了,公司就好了。”
“那就好。”我說。
他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忽然湊過來想親我。我下意識偏了一下頭,他的嘴唇擦過我的臉頰。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沒事,”我擠出一個笑容,“有點累。”
他哦了一聲,沒再繼續,起身去了衛生間。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衛生間里嘩嘩的水聲,心里一片平靜。
有時候人的感情就是這樣,愛的時候什么都能忍,不愛的時候一瞬間就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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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蔣淑蘭那邊很快就有了消息。
她那個同學的老公叫劉哥,干審計的,通過各種關系幫我們摸到了黃高岑公司的底。
那天下午,蔣淑蘭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去她店里。我到的時她都跟劉哥視頻著呢,正對著手機說:“你把數據打出來給她看。”
我湊過去,看到劉哥發來的一個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他指著屏幕:“你老公的公司,賬面上看確實每年都虧損,但其實是他在賬戶之間倒騰錢。”
劉哥翻了幾頁,放大其中一個數據:“你看這里。他從公司賬戶上劃走三十萬,寫的是‘采購預付’,錢到一個第三方賬戶以后又分三筆轉出去。一筆進了另一家跟他有關聯的公司,一筆進了他的個人賬戶,第三筆……”
“什么?”我追問。
“第三筆的戶名叫許婉清。”
我心里那塊石頭終于落了地,又重又沉。
劉哥繼續說:“過去三年,他通過各種借口從公司挪走的錢,加起來有兩百多萬。蓋房子、買車、投資別的生意,都有記錄。公司本身是盈利的,只是他把利潤都洗走了。”
“能拿他怎么樣?”
“你要想起訴他,這些賬目都能當證據,”劉哥說,“但婚內財產的事,還得找專門打離婚官司的律師細聊。”
我謝過劉哥,掛掉視頻。蔣淑蘭看著我:“夠了?”
“夠了。”我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黃高岑已經回來了,坐在客廳沙發上打游戲。看到我進門,抬了一下頭:“回來了?飯在鍋里。”
我沒應他,徑直走進臥室,關上門。
他過了一會兒推門進來:“怎么了?臉色這么難看。”
“沒事,有點頭疼。”
“那你早點休息。”他說完就又出去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床頭柜上我們的結婚照。照片里我扎著馬尾,穿著一件紅裙子,笑得很燦爛。他穿著一件白襯衫,攬著我的肩膀,也笑得很開心。
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
那個當初說“這輩子一定對你好”的男人,現在躺在這個屋子的另一個房間里,心里想著的是另一個女人。
我把結婚照翻過來倒扣在桌子上,然后拿出手機,給蔣淑蘭發了條消息:“明天帶我去見律師。”
第二天,蔣淑蘭帶我去了一個律師事務所。
律師姓周,四十多歲,很瘦,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不急不慢。我把手里的證據給她看了,她一邊看一邊點頭。
“這些證據夠嗎?”我問。
周律師抬起頭:“夠用了。婚內財產轉移、隱瞞收支、長期欺騙配偶,這些在離婚訴訟里能幫到你。但你得知道,你要的不是讓他坐牢。”
“那是什么?”
“是錢。”周律師推了推眼鏡,“婚內財產分割,他把錢挪走了,你就有權利追回來。但你要準備打一場硬仗,因為他一定會否認。”
“我明白了。”我說。
周律師笑了笑:“不過也別太擔心,現在你手里的這些材料,夠他喝一壺的了。”
從律所出來,陽光很好。蔣淑蘭挽著我的胳膊:“下一步打算怎么辦?”
“再等等。”我說。
“等什么?”
“等他給我送份大禮。”
08
一周后的周三,黃高岑又跟我說錢的事。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早,吃了飯就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劃著。
“老婆,”他放下手機,看著我,“跟你說個事。”
我正收拾碗筷,頭也沒抬:“什么事?”
“公司這邊又卡住了,有一筆貨款要付,實在轉不開。就差三十萬,我想想你有辦法嗎?”
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頓了兩秒,然后放下來,擦了擦手,走到他對面坐下。看著他,沒說話。
他見我盯著他看,有點不自在地轉了轉頭:“怎么了?”
“高岑,”我叫他的名字,語氣很平靜,“這些年你跟我說的‘公司虧錢’,到底是真的假的?”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當然是真的,你老公我怎么會騙你?我也是沒辦法才跟你開口,不然我也……”
“那你車停在哪?”
“車?”他被我打斷,有點懵,“什么車?”
“你那輛新買的別墅,”我說,“停在別墅區的什么位置?”
他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我甚至能聽到他吞咽口水的聲音。
“你怎么知道的?”他聲音有點啞。
“我看到了。”我說,“發票、收據、銀行的流水,還有許婉清的朋友圈。你不是給她買了輛車嗎?三十八萬九。你不是買了套別墅嗎?一百三十多萬。你不是裝修了那套房子嗎?花了二十多萬。”
我說的很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黃高岑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臉一陣白一陣紅:“你查我?”
“你騙了我五年,我查你幾天怎么了?”我也站了起來,看著他,“這些年,你從我這里拿走的錢,連個零頭都算不上吧?”
“你聽我解釋……”他急了,伸手要來抓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解釋什么?解釋你怎么把錢倒騰給那個女人?解釋你怎么騙我把房子賣了?還是解釋你這些年對我說的每一句‘公司虧了’,都是騙人的?”
他張了張嘴,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我看著他心虛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個人很可笑。
他以為我一直會被蒙在鼓里,以為我永遠都不會發現。
他不知道的是,不是因為我笨,是我信他。
我信他是個好丈夫,信他會感恩,信夫妻之間就該互相扶持。
“你走吧,”我說,“我不想看到你。”
他站在那兒,直愣愣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我沒給他機會,直接走進臥室,鎖了門。
外面很安靜,過了好一會兒,我聽到他的腳步聲,然后是大門關上的聲音。
我一個人坐在臥室里,看著窗戶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了,昏黃的燈光照在窗簾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拿出手機,給蔣淑蘭發了條消息:“攤牌了。”
她秒回:“要我來嗎?”
“不用,我一個人能行。”
我放下手機,深深吸了一口氣。
五年的騙局,終于到了該落幕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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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黃高岑沒回來。
我一個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沒多少難過,反而有種松了口氣的感覺。像一塊壓在胸口的大石頭終于搬開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許婉清打來的。
我愣了一下,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傳來許婉清的聲音,帶著哭腔:“嫂子,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知道了那些事……我、我也是被他騙的……”
我沉默了兩秒:“他騙你什么了?”
“他說他跟你感情早就不好了,說你們準備離婚的……我真的不知道,他說你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許婉清的聲音在發抖,“嫂子,真的對不起,我從一開始就被他騙了。”
我笑了:“他跟我感情不好?你信嗎?”
許婉清那邊不說話了。
“他說你們是名義上的夫妻,”我繼續說,“那我這五年掏空嫁妝給他還債,你覺得我是傻子?”
許婉清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更低了:“嫂子,我不是來替自己開脫的。我是想告訴你……我跟他分手了。他昨天半夜來找我,一進門就開始哭,說他完了,說他老婆知道了。我給他說:咱倆的事從頭到尾就是個錯誤,算了吧,分了吧。他沒說什么,就走了。”
我聽著,沒說話。
“嫂子,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該離的離,該拿的拿回來。”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許婉清說:“嫂子,我手上有他要我簽的一些單子,還有什么轉賬、聊天記錄。你想用的話,我都給你。”
“為什么幫我?”
許婉清沉默了一下:“因為我不想再被他騙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照在地板上。我起身走到客廳,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
是黃高岑的字跡:“我回老家了,你冷靜一下。”
我看著那行字,把它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幾天后,婆婆吳冬花打來電話,語氣不太好:“玉瓔,你跟高岑怎么了?他一個人回老家來,眼睛都是腫的,你是不是欺負他了?”
我握著電話,看著窗外的陽光:“媽,他沒跟你說嗎?”
“說什么?”
“他騙了我五年,”我說,“公司根本就沒虧,他拿我的錢去養女人。”
電話那頭的吳冬花愣住了,好一會兒才說:“這、這怎么可能……”
“你去問他,”我說,“問他給女人買車的事,問他買別墅的事,問他這幾年公司的流水。”
“你、你……”吳冬花的聲音有點抖,“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說話呢?高岑他是你老公,你們結婚這么多年了……”
“媽,”我打斷她,“我要跟他離婚。”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吳冬花的聲音又響起來:“離婚?你瘋啦?離了婚你能去哪?你一個女人家,沒有爹沒有娘,離了婚你住哪?吃啥?”
“我住哪吃啥是我的事。”我說,“這些年我幫他的夠多了,夠對得起你們黃家了。”
“你不許離!”吳冬花聲音突然尖起來,“你要是敢離婚,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我問。
吳冬花那邊沒說出個所以然,電話掛斷了。
我放下手機,坐在沙發上。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我把腳縮到沙發上,靠著抱枕,看著天花板。
離婚,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大的決定。
但我一點都不后悔。
10
一個月后,我把離婚協議遞到他面前。
那天下著小雨,他回城里來,穿著一件夾克衫,看起來很憔悴。胡子沒刮,眼袋也重了,跟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坐在我對面,看著那份協議,沉默了很久。
協議上寫得很清楚:他名下的那套別墅按市價折算,分一半給我;他名下的公司股份,也有我的一份;這些年他挪走的錢,按比例追償。
至于那輛給許婉清買的車,不在協議里,我已經通過律師要了過來。
“你確定要這樣?”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紅紅的。
“確定。”我說。
他突然跪下來,跪在我面前:“玉瓔,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會了……”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他,心里很平靜。沒有心疼,沒有快感,什么感覺都沒有。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起來吧,”我說,“別跪了。”
他不肯起來,抓著我的手:“我們重新開始,我把房子給你,車子給你,公司股份也給你,好不好?只要你不離婚,什么都依你。”
“你給那些女人買包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些?”我問,“你騙我賣房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們之間,從你決定騙我的那一天起,就結束了。”我彎下腰,把那份協議推到他面前,“簽了吧。”
他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了:“玉瓔……”
“我走了,”我起身拿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保重吧。”
我走出那間房子,撐開傘。
雨不大不小地落著,打在傘面上,沙沙響。我走在街上,看到路邊的花壇里,幾朵花被雨打得歪歪斜斜的,但還開著。
回到家,蔣淑蘭已經等著了。看到我回來,她迎上來:“簽了?”
“簽了。”我點點頭。
“怎么樣?”
我笑了笑,脫掉有些濕的外套:“挺好的,總算自由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吃飯。煮了一碗面,打了個荷包蛋,放了點青菜。吃了一口,面是熱的,荷包蛋也很嫩。
我端起碗,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心里說不出的輕松。
五年了,我終于不用再吃那口咽不下去的飯了。
三個月后,離婚手續辦完了。
我分到了一套房子和一筆錢,不算多,但足夠我重新開始。
我在城東租了個小店面,打算開個花店。
這是我從小的夢想,一直沒機會實現。
現在終于可以了。
開張那天,蔣淑蘭送了一大捧花來。“開業大吉,”她笑著說,“以后給我全店打七折。”
“想得美,”我也笑,“最多八折。”
陽光很好,照在門口的花籃上,紅的黃的粉的白的,什么顏色都有。
有人問我,恨不恨他。
我想了想,說不恨。
恨是會讓人累的。我現在沒力氣恨任何人,只想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那三張發票,我到現在還留著。有時候翻出來看看,不是為了記住恨,是為了提醒自己,以后別再這么傻了。
我被騙了五年,但剩下的日子還長。從現在開始,我要好好愛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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