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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從八百米深處浮起的光
我認識蕭海,算來已有三十多年了。
那時,我在井岡山上的宣傳部做事。山間的云霧是家常便飯,漫過窗臺,浸濕了案頭的稿紙,也把日子泡得綿軟而悠長。偶爾得了公差,順著盤山路下來,到了吉安,天色往往已經擦黑了。江邊的風裹著水汽,涼絲絲地撲在臉上,我便自然而然地拐向那座臨江的畫院——去找蕭海,還有他的同伴、我的好友郭建生。
他們都是單身漢。畫院便是他們的家,吃住、工作,都攏在那幾間屋子里。夜里去,燈總是亮著的,橘黃的光從木格窗里透出來,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鱗。推門進去,滿屋子都是墨的氣味,不沖,是那種沉沉的、草木深處的香。蕭海多半在他小臥室兼工作室里,鋪了氈子,弓著背,一筆一筆地寫,或者染。他寫字畫畫,是不大出聲的,安靜得像是自己也成了紙上的一筆墨痕。偶爾我們聊幾句,聲音也壓得低,怕驚擾了紙上未干的韻致。更多的時候,是沉默,是他筆尖在宣紙上走過的沙沙聲,細細的,像春蠶食葉,又像夜雨敲窗。那聲音如今想起來,還貼著耳朵,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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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看他筆下的字和畫,便覺得有些不同。線條里頭藏著一股子拗勁,不隨流,不媚俗,自有一種清癯的骨相在。我心里就隱隱覺得,這人怕是要成氣候的。他不聲不響地研磨著名家法帖,一家一家地吃進去,再一點一點地化出來,那份沉潛的功夫,那份旁若無人的執拗,真真像一位在墨海里修行的苦行僧。日子就那樣在墨香與江水的氣息里,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了,無聲無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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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回過頭去望,這三十多年的光陰,忽然就凝成了他筆下日益豐滿的氣韻。旁人只見他腕底生風,落紙煙云,驚艷于那份明艷與從容,卻哪里知道,那每一筆的遒勁,每一抹的氤氳,底下都滲著怎樣的東西。我忽然就想起了冰心先生的那句詩來:成功的花,人們只驚羨它現時的明艷,然而當初它的芽兒,浸透了奮斗的淚泉,灑遍了犧牲的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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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花是如此,人又何嘗不是?蕭海的路,便是這樣一步一步,蘸著夜,蘸著寂寥,蘸著對筆墨的一片癡心,默默走過來的。那路上的風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那時,我靜靜地看他畫畫,不聲不響。他偶爾抬起頭,那張被歲月和煤塵浸染過的臉,在夜色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沉靜。
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煤和墨,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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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黑是他在八百米井下與這個世界最初的對話方式。十八歲那年,他扛著鐵鍬走進天河煤礦的井口,從此,他的青春與烏金一同在黑暗中燃燒。那些年里,他的手掌磨出厚繭,脊背壓出傷痕,但他的眼睛,卻始終沒有被黑暗吞噬。相反,他在煤壁上看見了線條,在礦石的紋理中讀出了筆意,在工友們粗糲的談笑里,捕捉到了生活最原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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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當他的書畫作品懸掛在美術殿堂,懸掛在中國美術館、中國國家博物館,甚至遠渡重洋出現在韓國的東洋美術大展上,人們很難想象,這些筆墨清雅、意境高古的作品,竟出自一位曾經的井下礦工之手。
但蕭海知道,正是那段黑色的歲月,給了他藝術的底色——那種沉到骨子里的堅韌,那種在絕境中依然仰望的執拗,以及那份對樸素之物永遠保持敏感的心。
煤與墨,在塵世相隔萬里,在蕭海心里,卻是同一種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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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火與丹青:一個礦工的藝術啟蒙
蕭海是江西吉安縣梅塘鎮村背村人。那個被古樟環繞的小村莊,是他夢開始的地方。家門前七口水塘連綴成“七星拱月”的格局,承載著他童年所有清澈的幻想。然而命運并未給予這個聰慧的少年太多優渥——母親體弱,父親在外,未滿十六歲,他便在建筑工地上挑起了生活的擔子。
1980年,礦上招工的消息從父親那里傳來。十八歲的蕭海沒有猶豫,背起行囊走進了天河煤礦。他以為那只是一份謀生的差事,卻不知道,命運正以最隱秘的方式,為他推開另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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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是另一個世界。黑暗濃稠得仿佛可以觸摸,空氣里彌漫著煤塵陰冷潮濕而沉重的氣息。蕭海和工友們像螞蟻一樣從狹小的甬道里進進出出,一鎬一鎬地啃噬著煤層。透水的威脅、冒頂的危險、瓦斯爆炸的恐懼,是每一個礦工必須習慣的日常。一次井下事故中,他的身體受到了損傷,至今還留著印記。
但恰恰是在這樣極致的黑暗里,他對光的渴望變得異常強烈。井下不能帶書,他便在休息時用手指在煤壁上默寫白天記下的字句。升井以后,工友們喝酒打牌,他卻躲在宿舍里,捧著一本皺巴巴的碑帖,就著昏黃的燈光,一筆一畫地臨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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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與墨的距離,在他這里消弭了。都是黑色,一個來自地殼深處,一個來自千年之前;一個燃燒自己照亮人間,一個沉淀心緒書寫春秋。他在煤壁上看見了漢隸的波磔,在礦石的斷面上讀出了魏碑的方峻,在工友們粗獷的號子聲里,聽出了行草的節奏。
幸運的是,他在煤礦遇見了書法家蔡正雅先生,又在家鄉結識了國畫家程新坤先生。兩位老師的指授,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礦燈,照亮了他跌跌撞撞的學藝之路。著名書法家周俊杰先生為他題寫了第一個齋號“覓齋”,那“覓”字,正是他彼時心境的寫照——在藝術的荒原上,上下求索,苦苦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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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他什么苦都吃過。井下采煤的四年,每一塊煤上都沾著他的汗水;井上修火車的七年,他滿手機油卻依然在工余鋪開宣紙;后來編了五年《天河煤礦志》,更是讓他有了系統地梳理和沉淀自己的機會。他參加了美術和文學的大專函授,自學了大學文史和藝術課程,知識結構一點點豐盈起來。
1989年,他的章草作品入選中國書協主辦的棠湖國際書法作品展。國畫作品入選全國總工會中國職工書畫展。1992年,江西省職工自學成才獎頒給了這個在煤堆里自學書畫的青年。地火終于噴薄而出,照亮了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2000年,世紀之交,劉屹烈、劉稱奇兩位伯樂慧眼識珠,把蕭海從山溝溝的煤礦調入吉安市文聯,參與籌建井岡山畫院。從八百米井下到贛江之濱的畫院,這條路,他走了整整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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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筆底煙云:縱貫四十年的耕耘與收獲
走進蕭海的書畫世界,你會驚訝于其涉獵之廣、耕耘之深。他不單是寫字、畫畫,還搞文藝評論,寫古詩詞。四個方向,如同四條并行的河流,共同滋養著他藝術生命的沃土。
書法一道,他走得最久,也最見功力。楷書初學顏真卿,后上溯漢魏,長期潛心于六朝墓志殘碑和漢晉磚文書法。那些斑駁的、殘缺的、被時間侵蝕過的文字,在他眼里有著驚心動魄的美。他的行草出自顏氏三稿、雅宜山人、朱耷、王世鏜、謝無量、李叔同、徐生翁以及敦煌遺墨等,行筆恬靜溫潤,結體古拙奇崛,典雅而多變。隸書源自漢碑卻不囿于漢碑,融入了磚文的拙趣和墓志的方峻,結體古拙,奇趣蒼逸。篆書則質古多趣,雅秀高致。著名書法家鮑賢倫先生為他題寫“近水軒”齋名,秦隸結體,端嚴靜穆,正是對他書法境界的一種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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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作品頻頻入選國家級展覽:1989年章草入選棠湖國際書法展,1995年行書獲文化部“'95北京國際中國書畫周”二等獎,1997年行書入選文化部世界華人書畫展,1998年更是斬獲中國文聯、中國書協在中國美術館舉辦的'98蘭亭獎全國書法作品展優秀獎——那是中國書法界至高榮譽之一。同年,他的書學論文入選中國書協全國隸書學術討論會,顯示出理論修養同樣深厚。此后,行書入選中國書協全國第六屆中青年書展、全國電視書法展、全國公務員書法展及全國新文人書法展……榮譽接踵而至,但他始終寵辱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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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畫創作方面,他的山水從董源、黃公望、石濤、藍瑛、黃賓虹、黃秋園、石壺諸家汲取營養,構圖清新簡古,用筆古逸率然。他不畫名山大川,偏將筆觸伸向贛江兩岸的丘陵地貌——那些尋常的小村落、普通的水塘、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他筆下都有了生命。他的花鳥畫同樣出色,心儀徐渭、虛谷、八大山人,梅蘭竹菊清雅脫俗,禽鳥草蟲生動傳神,特別是他的彩墨荷花,墨象蔥蘢,生氣郁勃。作品入選第五、六、九、十屆全國優秀花鳥畫家作品展,全國書畫院作品聯展優秀獎、西部風韻中國畫名家作品展優秀獎、百年贛鄱耀中華大型主題作品展,并獲得江西省中國畫人物花鳥畫展二等獎、江西省山水畫展二等獎等多個省級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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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上書畫藝術是其近年開拓的新領域。他赴景德鎮、吉州窯,沉浸在的窯火邊,將書畫的筆墨語言移植到陶瓷之上,釉下彩的青花與釉上彩的古彩相映成趣,器型與畫面渾然一體,別開生面。
文藝評論方面,他撰寫了五十余篇近七十萬字的書畫評論,在《書法報》《書法新探》《書畫藝術》《書法賞評》等專業報刊發表。特別是為《書法導報》撰寫的《中日高僧書法拾零》系列文稿,洋洋數萬言,文筆清雅,立意新穎,頗受好評。他撰寫的《五岳匯心胸,萬壑藏筆底——黃秋園先生的藝術道路及其藝術特色述析》一文,獲江西省山水畫藝術學術研討會學術論文二等獎,并被收入《中國美術論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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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他晉升為一級美術師,競聘獲專技三級崗。入選江西省委宣傳部“江西省人文社科專家庫”;但他最珍視的,或許還是那些來自土地的認可——吉安市跨世紀學科和技術帶頭人人選,連續四次獲吉安市(地區)文藝創作成果評獎一等獎,吉安市第二屆文化獎章提名獎……
這些成果的背后,是一個自學出身的草根藝術家四十余年如一日的堅守。他的經歷本身,就是一部奮斗者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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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鑿光者說:從煤巷到藝徑的悟道之旅
在很多場合,蕭海會被問到一個問題:從煤礦工人到書畫家,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總是沉吟片刻,輕輕吐出四個字:“向上向善。”
藝由心造,書為心畫。這是畫家的藝術敘事。“水不揚波”是他2022年60歲個展的展標。這四個字出自何處已不可考,卻精準地概括了他半生的修行——像水一樣,靜流則深,無欲則長,從不喧囂,事不張揚,只是默默地向前,最終匯成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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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藝術突圍,首先來自對傳統的深耕及獨特的理解。蕭海學書法,不是簡單地臨摹一家一帖,而是厚積而薄發,廣泛涉獵那些被主流書法史忽略的“邊角料”——六朝墓志、十六國殘碑、漢晉磚文、敦煌遺墨。這些民間書跡,稚拙、率真、充滿了生命原始的活力,在蕭海眼里,它們比法度森嚴的經典更能觸動人心。他將這些元素化入自己的創作,形成了一種寓巧于拙、靜穆高華的獨特之風,既與古人別,亦不趨時俗。
他的畫學之路同樣不走尋常路。黃秋園、石壺這兩位生前寂寞、身后成名的大家,是他最崇拜的畫家——他甚至將自己的別號“壺園”取二人名字各一字合成。他欣賞的,正是那種不求聞達、只問耕耘的藝術態度。他學黃公望的清遠、弘仁的冷寂、石谿的蒼逸、石濤的恣肆、黃賓虹的渾厚、黃秋園的繁密、石壺的簡淡,但最終都化成了他自己的語言。他用書法的筆法入畫,強調寫的重要性;線條是有生命的——像“想飛的青草”“耽于夢想的枝條”“涌動的山脈”“唱歌的蘆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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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的突破來自內心的修煉。從井下到地面,從煤礦到畫院,環境的改變并沒有讓他浮躁起來。在吉安,他仍然保持著礦工的作息——清晨即起,臨池不輟;夜晚獨坐,讀畫靜思。他給自己取過三個齋號,每一個都記錄著心境的變化。
“覓齋”時期,他在煤礦的九平方米小屋里上下求索,苦苦尋覓藝術的入口。周俊杰先生題寫的隸書齋名,至今還掛在他的書房。
“三心堂”時期,他對人生和藝術有了更深的省悟。所謂“三心”:平常心、感恩心、進取心。保持平常心,淡然面對一切;保持感恩心,不忘每一個幫助過自己的人;保持進取心,日日精進,不負光陰。這是他的處世哲學,也是他的藝術態度。
“近水山房”時期,他發現自己與水有緣——老家鄰水,煤礦傍水,畫院臨水,新居近水。水成為他藝術的一個重要意象,滋養著他的筆墨,也塑造著他溫潤的性格。“近水山房”墨寶由著名書法篆刻家石開先生題寫,書法古拙稚趣,透著濃濃的金石之氣,仿佛每一筆都在訴說著歲月的故事,這也是他喜歡石開先生書法的原因,有味、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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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他搬到后河旁邊的新居,書房臨水,取名:近水山房。近水者,山房也。雖生活在都市,卻向往古賢恬淡散逸之境,“小隱隱于山,中隱隱于市,大隱隱于朝”。閑逸曠達的生活不一定非要去尋林泉野徑的地方,高級的隱逸生活應該在都市繁華之中,在心靈之上筑一方凈土,享受獨處,安放身心,守著一份寧靜。近水山房承載著他在吉安市區這20多年來無盡的心向與追求。
有人問他,你的藝術追求什么?他說:“我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在與欣賞者之間達成某種默契,如能給觀者帶來輕松和愉悅,我也就欣慰了。”這話聽起來簡單,卻藏著一個藝術家最樸素的初心。
他常說,生活過得去就行,不必奢求太多。為此,他失去了一些時下被人看好的東西,但也因此守住了內心的一方凈土。在書畫這條路上,他像一株從煤巖縫里倔強生長的蘭草,不與百花爭春,只在自己的季節里悄然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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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新篁破土:花甲之年的創新與拓境
2022年,蕭海六十歲之際選在吉安美術館,舉辦了“水不揚波——蕭海書畫作品展”。百余件作品滿滿當當地鋪陳在兩個大廳里,山水、花鳥、漢隸、清隸、唐楷、魏碑、行書、篆書……冊頁、斗方、中堂、長卷、通屏,形式各異,風格多樣。甚至連普通的包裝箱硬殼紙,都成了他的書寫材料,別有一種樸拙的生趣。
展覽很成功。作家馮為民觀后寫道:“縱觀蕭海的創作,我有一種與僧人攬勝和道士觀光的感覺……他探索出一條有古人有自己的路徑。”一作家則被他的狗尾巴草系列打動:“賦予了一根根無華野草以藝術靈氣,經由丹青妙筆和獨創審美,它們從荒野登上了大雅之堂。”觀眾在微信留言:“最喜歡的是這幅《江風印月》,朦朧的月色中,風中搖曳的蘆草里,星星點點的綠光讓靜夜也有了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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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蕭海沒有在贊譽中停下腳步。花甲之年,他反而打開了更多新的窗口。
在創作題材上,他近年傾力于《家園系列》。這些作品不去描繪名山大川,而是聚焦贛江兩岸最平凡的丘陵、村落、水塘。他運用密集的線性、繁復的墨點,營造出一種“雄恢、壯闊、大美”背后的正大氣象。那些茂密的樹林、層疊的田疇、蜿蜒的溪流,在筆墨的層層積染中,顯出一種蓬勃的生命律動。他說,他畫的是記憶中的家鄉——那個被古樟環繞的小山村,那份人與自然和諧的天籟之境。城市化進程中,許多鄉景已不復存在,他用畫筆留住那份鄉愁,既是對往昔的追憶,也是對未來的期許。
在藝術形式創新上,他將書畫與陶瓷藝術結合,多次赴景德鎮、吉州窯畫瓷。青花的幽藍、古彩的絢爛,與他的筆墨線條在立體的器型上相遇,產生了一種別樣的美感。他還嘗試將書法寫在不同材質的載體上——木板、竹片,甚至是粗糙的紙板,追求那種“不假雕飾”的自然之美。
在學術深度上,他依然筆耕不輟。書畫評論的寫作在他看來不是"副業",而是與創作互為滋養的必需。近年來,他將目光投向江西本土藝術家的研究,計劃整理出版《筆墨雜陳 ——蕭海藝術隨筆》。他說:"很多前輩畫得好,但宣傳不夠,后人不知道,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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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共藝術方面,他的作品被大量刊刻在吉安的城市地標上——廬陵文化生態公園、文星塔、仿古牌坊、中心人民廣場、濱江公園、白鷺洲書院,以及文天祥公園、武功山風景區、青原山景區……他的筆墨,已經成為這座城市文化記憶的一部分。
六十歲以后的蕭海,反而有了年輕時不曾有的灑脫。“以前還有所顧忌,這個展要不要參加,那個比賽要不要投。現在想開了,畫畫寫字,首先是自己玩。在能畫的時候,不求多,每年畫點寫點有想法的東西。”他笑著說,眼角的皺紋里,有一種釋然后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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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高格與回聲:藝術本真與人間回響
蕭海的藝術,究竟好在哪里?
我以為,好在它有一種罕見的“生拙”之趣。這“生拙”不是技法的生疏,而是一種沉淀后流露出來的率真和鮮活、與圓熟滑媚相對立的審美追求。他的筆法中,始終帶著一種澀進的質感,仿佛每一筆都在與紙面發生真實的摩擦;他的線條,不追求光滑流暢,反而保留著一種稚趣的、近乎笨拙的形態。但這種“拙”背后,是深厚的功力和清醒的自覺。
他的一位好友說得極好——蕭海的作品里最讓我出神的,便是他畫得最多的狗尾巴草。觀一幅畫,要看畫家能不能給你提供畫外的東西,讓你超脫出去。畫,不止于視覺,它能讓你出神,或者說神游,那便是一幅杰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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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說,蕭海這個人,和他的藝術一樣,有一種不事張揚的力量。他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他又溫潤如水,從不與人爭短長。在吉安書畫界,他的人緣極好,不是因為圓滑,而是因為真誠。他提攜后進不遺余力,許多年輕書畫家都得到過他的指點。
妻子默默地支持他,小孩以他為榜樣。一家人清貧自守,卻其樂融融。有人說他傻,憑他的名氣,完全可以過得更富足。他只是笑笑:“錢是賺不完的,但心里的安靜,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他的老師、前輩、同道,都對他有著深厚的感情。
著名文藝評論家、江西師范大學教授吳子南先生書贈:
世間巨事苦后甜,
陰陽變異潛機緣。
吉州勝地育蕭海,
總發礦下度日年。
藝道精靈遠相招,
自此癡心墜硯田。
人若純情天難棄,
幸遇慧眼蔡先生。
傳授海生如椽筆,
練字竟把鐵錘懸。
新星已露天一角,
明朝更越九重天。
...偶訪吉州有幸結識蕭海,讀其作甚有感觸,自學能如此,實為罕見。欣聞蕭君舉行個展,書俚句奉贈。
書畫家、詩人蔡正雅有詩贈他:
“書壇難忘壺園好,
畫界樂同蕭海游。
聞說鷺洲風浪起,
遙遙喜上月邊樓。”
作家阿貴則寫道:
“恍然回首已是秋,
喜見老友又豐收。
昨日煤海揮鍬客,
藝苑蒔花更風流。”
這些來自同道的真摯評價,或許比任何獎項都更讓他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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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問他:“你給自己的藝術打多少分?”
他想了很久,說:“我不知道怎么打分。我只知道,每一張畫、每一幅字,我都認真對待。像挖煤一樣,一鎬一鎬地挖,不去想挖出來的煤能賣多少錢,只想把這一鎬挖得準、挖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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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蕭海。一個從八百米井下走出來的藝術家,一個把煤與墨、黑與白、苦難與美融合在一起的人。他的故事告訴我們,藝術的種子可以在最貧瘠的土壤里發芽,只要心里那盞燈不滅。
如今,他依然每天早起,在“近水山房”里研墨展紙、種菜養花。窗外,贛江靜靜東流,一如他筆下那“水不揚波”的境界。煤已成往事,墨還在繼續。那片從地火中淬煉出的丹青,正在時光里,慢慢地,慢慢地,綻放出溫潤的光芒!
(作者:胡剛毅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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