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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又有一批年輕人離開校園,站在天空下。畢業之前,未來是一片遼闊的天空,沒有統一的課程和應試的學習。但很快,新的標準又出現了:第一份工作怎么選、留在哪座城市、要不要買房、要不要戀愛……每一種可能都已經有對應的”經驗“,每條路也都有一套成熟的評價體系。
如果人生真的像一片天空,你是否還有勇氣,走一條屬于云朵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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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試教育所強調的,或者說讓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認為最關鍵的,是沿著那條最正確的路,尋找到最正確的答案和最優的解法,于是,當離開校園,“選擇”忽有萬鈞之重,因為每一次選擇都必須正確、必須高性價比、必須通向成功。
格非在《云朵的道路》里,提出了另一種關于道路的想象。人不一定要像一顆沿著軌跡滾動的臺球,也可以像一朵云,在流動、停留、聚散與偶然中漫游。
……人類社會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道路” 。其中之一是“臺球”的道路——它一旦被擊出,只能一味向前,伴隨著一個不可改變的既定軌跡。不用說,我們今天就行走在這樣一個被計算出來的、可以提前預知的,甚至是不可更改的道路上。當然,從某種意義上說,它也是無命運的。另一條則是“云朵”的道路。云朵在聚合、離散和移動時的軌跡是不可預測的。它可以走走停停,也可以站住不動;它可以快速移動,也可以四下張望;它可以在一個瞬間突然消失,也可以在下一個瞬間重新聚合;它想去某個地方,但命運或許最終會將它帶往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域。
在我們小時候,沒有多少道路可供選擇,可你仍會覺得生命有無窮的可能性。而在今天的社會中,道路隨處可見,但你反而時常會覺得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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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哪條路,從來不是問題的全部,它最好還能足夠安全,足夠穩定。“穩定”——這已經成為當代年輕人做選擇最核心的評判標準,在各類的就業建議和經驗貼中反復出現。
格非沒有否定規劃的意義,但他也認為安全感并不會因為準備充分而真正降臨。生命始終存在無法計算、無法規避的未知,這是一場無保護的冒險。
我們早已習慣于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設定世界,整理世界,利用世界,擺布世界。但里爾克對此卻十分悲觀: ……我們整理它。它就分崩離析。 我們再整理它,自己也分崩離析了。
列夫·托爾斯泰顯然洞悉了生存的奧秘,他將人的生活區分為兩種完全不同的類型: “安全的生活”和“真正的生活” 。而所謂的安全,在徹底的無保護性面前,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假象。不管人如何地追求安全和保護,在終有一死的攸關處,仍有深淵存在。因為一般人對安全的尋求,并不能從根本上消除“無保護性” ,反而讓自己無時無刻不處在虛弱與恐懼之中。
在當今之世,我們應當如何從動物身上學到真正的智慧呢?里爾克在這首短詩中提出了一個比《杜伊諾哀歌》更激進的設想:人不僅應該像動物一樣“隨冒險而行” ,將意愿冒險看成是生存的前提,而且要“冒險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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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穩定”類似,“社會化”也是當代年輕人進入社會的一個重要議題。“社會化程度高的淡人”是人人盼望成為的終極形態,這意味著溝通高效、情商在線、擅長維系關系,同時懂得克制、情緒穩定,不依賴也不索求。
格非卻重新把情感放回生活的中心。他想起鄉村的人情社會,這些不抱目的的交流、自然生長的牽掛,看似無法量化成為某種“成果”,但卻能夠構成一個人真正的生命力。
在崇尚效率至上、情緒穩定的時代,做一個情感豐富的人到底有沒有錯?格非的答案是,真正支撐人的,不是得體的情緒管理和高效的為人處世,而是還有能力去愛、去共情、去建立真實的連接。
對于那些深陷在“塵網”中的大部分人來說,如何有效地對人際關系進行管理,就成了我們必須面對的人生課題。通常,我們總是習慣于將平常與之打交道的人群,劃分為三個不同的群落,即親人、熟人與陌生人,以此來建立、維護、調節自己的人際交往的網絡。
在傳統的鄉村社會中,人們正是通過這些廢話潤滑、維系著熟人之間的情感,并不約而同地讓這種情感維持在一個較低的水平,或者說,讓事情停止在它應該停止的表面。既不“熱絡”,也不“冷漠”;既不“真誠”,也不“虛偽”。在鄉村,熟人世界,是籠罩在日常生活之上的一種特殊的氣息或氛圍。如果我們一定要對這種氣息或氛圍加以描述的話,它意味著一種“熟稔”的自然綿延。
在今天,一個情感過于豐富或濃烈的人,通常被認為是有問題的人。在今天,一個人可以付出一切,唯獨無力付出情感。而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所謂“情商”,其實與情感沒有任何瓜葛,它實際上就是利弊權衡的精打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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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算力的時代,所有人都變得腳步急切,好像行差踏錯就是萬丈深淵。這樣的緊張,總讓人忍不住重新評價昨天的選擇,如果當時選這個專業進那個行業,人生也許會輕松許多。
然而回望的姿態,不囿于無法修正的結局,而是重新理解過去。那段曾經投入很深的感情、那條繞了很遠也沒走通的路,都不會因為事后看并非“最優解”而白費。它們已經成為你的一部分,是精疲力盡“向后看”時,支撐你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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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是一種日常行為,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發生。如果我們說,任何人無時無刻不生活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也不算多么的離譜,因為現代心理學早已反復證明了這一點。至少,在柏格森或威廉·詹姆斯看來,人類的意識活動本來就包含著過去、未來和現時的交互運動。
埃德蒙·伯克在《法國革命論》中曾說,傳統及其規則,作為千百年來人類智慧的結晶,之所以比個人變幻不定的認識更有優勢,是因為它是亡靈、生者與未誕生者之間所建立的“聯盟表達”。對過去的拋棄,意味著傳統、身份和文化記憶的喪失,從而使得生存本身淪為一堆令人生疑的任意數據,既無來處,亦無歸途。 沒有過去的參與,我們甚至無法說明和想象未來。
我們在回望、想象、追憶那些非連續性的“曾在之物”,并不意味我們要回到過去早已消逝的事物中去,而是希望借由追憶這道折光,以便在感知時代的黑暗的同時,來辨認、探尋此刻的道路,并將追憶的此刻,保持為一個過去、未來以及一切命運的交匯點。
云不會因為繞了一段路,就失去抵達遠方的能力。
人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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