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禮孩：日出之前讓悲傷終結 | 《時間燈塔》詩選

《時間燈塔》，黃禮孩 著

花城出版社2025年出版

《時間燈塔》詩選

黃禮孩

謁卡夫卡

碎石小徑在午后沿著圍墻蔓延

像某篇文章未寫完的句點

布拉格東郊猶太人公墓

卡夫卡，你的時間被意外分配

給了長眠，身后的夢如此漫長

以致世界各地的讀者

都來續夢，似乎要達成一份契約

去完成世界的非我部分

生活即是命運，誰能恰如其分活著？

那天到來之前，我深信是一位

中文世界的美麗女孩剛離去

她用透明膠封存你的漢語版小說

放在碑前，那靜躺的書還有溫度吧

她翻閱的書頁，像是摸到你的衣角

在墓石與封面之間，她是你的引渡人

瞬間生出魔力，就像臨界的先知

荒誕中接近孤獨的影子在徘徊

在來回穿越，而我居然聽懂了捷克語

與中文的交談—— 卡夫卡先生

我從來不認識你，但這一刻除外

小石頭，鮮花，風，都寂靜，陽光也清澈

2024年5月28日

日出之前讓悲傷終結

——給維奧爾琴師讓·德·圣科隆布

夜空之下，小花園被孤獨吞沒

遠處的波浪，起伏的裂縫修補著遺忘

你活成了陌生的樹，開出靈魂傷痛的花

香氣也這么小，卻用手指認識了命運

得到又失去的愛，一如聰慧女兒的尾聲

余音令人唏噓。漫長的夜晚適合孤坐

清冷而發黃的燈光照著孤單的木房子

比起之前榮光，這生命的領地遼闊而幽暗

你怒斥裝腔的權貴，雙眼如此這般緊迫

天空之上是墨水路過的愛，或者恨

那個尋求悲傷的馬蘭·馬雷，他品嘗到了

苦味：音樂是為了人出生前，見到光亮

愛因為短暫而迅速墜落，遺忘卻是如此長久

另一個日子會重臨，圣科隆布，你是那個

不曾走開的人，世界的清晨躍出，在晚霞消失之時

2022年12月

蘇東坡在惠州

活成一顆異端的星辰

閃耀每一個陌生的年代

你的政敵綿延不盡

世界早已灰飛煙滅

人們還在為你爭論不休

在逆境里成就一個地方

這意外的藝術，適用于潮州韓愈

連州劉禹錫，他們都被勒令

騎上災禍之馬，自行消失皇帝的視線之外

但詩歌一路奔馳，開疆拓土

作為地域永恒的收留者

惠州之于你，它是立命的那個缺口

這苦楚之地，風雨也蒙昧

你在枷鎖里南行，憂與喜都是你

睜眼做夢，愛情不曾拒絕顛沛

歷史并不指令你與一顆荔枝對話

卻讓一種存在誤讀為甜美

就在惠州買田筑室，靈命不再離去

時年五十八，遠離一切邪惡

瘴氣之地也有細小的決裂

山水平靜地敘述人質的逃脫

西湖的晨曦袒露，光輕盈地流進湖水

你的目光坦然，參透了破碎的里面也有完整

2025年7月9日

遞角場

——致蘇公東坡先生

歷史是沉默的牡蠣，寂寞藏在里面

它似乎等待新來的人對話

用不著自述，也無須對著海水訴說

遞角場的鹽巴，煎熬更多難以下咽的苦味

漢代海上貿易，它的繁華已被沖洗得蒼白

徐聞，至今鮮有人談起遞角場這個地名

宋朝的那個春天，想象力踉蹌而坎坷

無數個黃昏埋葬在大海里，失魂落魄

就像沉舟那里看不見的溺水珍寶

此去外島撲朔迷離，與弟弟蘇轍于此離別

這絕望中的歡聚，這人類永存的悲欣

竟然交集于斯，時間再次解體，就像命運的索取

海浪的刀刃露出了無數的白，以恐怖的眼睛凝視一切

渡海，渡海，你的聲名將傳遍整個天涯

星辰寥落之處，就當是終老之地

瘴氣與海氣卻相撞出運氣瞬間的意味

一身蓑衣已成你自由的元素

它是寒雨，是遮擋，是出發，是安頓，甚至是未知

這太平洋的夜，遞角場月光像古老的狂歡節

如此的慷慨，它甚至是你最后的武器

沒有人看見，也不必誰人贈予

明日是否海不揚波，都永無榮耀之日

作為徐聞后人，我從文字里探究你身臨的遞角場

進入老虎混跡其間的野花茂盛之地

目送蘇公你登上苦難之船，想起波蘭詩人米沃什

你們應是隔世的知交

“想到往日的自己，也不覺得羞愧”

人間的詩篇已經托付給了光影

2023年7月12日

海邊的湯顯祖

不可名狀的海風捎來口信

就此登陸徐聞，命運的邀約早已提前安排

青春讓你反抗，風暴為你提出問題

人世間的方向，絕不是難得糊涂

折斷的翅膀，不在意義的籠子里

山移動，海漂泊，你讀懂了海浪高漲

海語不時凌亂，但沒有發出懺悔之聲

之前在臨川未曾謀面的嶺南

你的愛戀親切如時光付給你的報酬

海邊踏步，蘇東坡這詩歌的父親

在幻影里沉浮，你思念他的方式

如風中捕捉宇宙，意外的潮汐充滿了磁性

時間回歸，這純潔的正午求得真意

詩歌與大海都是你們后裔的后裔

失敗國度在此地發出啞默的尖叫

瘴氣就像森林猛獸，但也埋伏鮮花異草

你的姿態朝向民間，那低矮的貴生書院

提前造著嶺南才子柳夢梅的夢

傳奇的劇情，你給起死回生的世界念出禱詞

風擺脫浪的羈絆，在愛的開端，藍的意志上揚

一個人的生命得到天空芬芳的回應

2022年4月12日

萬歷十九年， 徐聞的冬天

野蠻喂養之地，天空變得更窄小

大地踉蹌著，輕生的腳步

走不出生命的謬誤，那被剝奪的

何止靈魂上的望聞問切

貶謫之船切開臘月，陌生流向

融入了瑤琴之聲，海底入夢

初來乍到的你看到烏鴉飛過

眼淚暗藏蠱惑，錯誤一再發生

宿命的詛咒在天空飄浮著棺材

死亡的氣味遠比圣旨之雷更為炸裂

生，在這里缺失，你卻看見

你從變幻莫測的暗夜走出

在賤死之處，用貴生思想來庇護

你摘下啟蒙之星，有人步入陽光

這一年冬天，貴生書院作為一個空間文本

拆解悲劇，堅韌的心把冰燒成水

近海之地，陌上的花逐漸重返人間

2025年7月19日

注：萬歷十九年（1591）冬，湯顯祖被貶至徐聞任典史，見當地民風輕生，遂倡建貴生書院，傳播“天地孰為貴，乾坤只此生”的貴生思想。

韓愈中學

榴花輕微緩動春意

一個新詞勝過無數濫調

稚氣里來，青澀里去

不偽裝就是美少年

聚氣研習所，手持點燃的火炬

韓愈中學，精神遺產的招牌

一束光射透愚昧的屏障

韓愈的落空人生聚攏出新月

而鏡中陽山亮出了未來式

千年后，有識之士追隨文人縣令

他們潛入語言，覺察教育

像群鳥從《進學解》的注釋里飛出

在“命名”與“師說”之間

語言無限蔓延，紛繁著之后的季節

先生是離去又永續的在場

2021年11月28日

韓愈的陽山歲月

歲月是一部傳記，在陽山

歷史的所求并非明察秋毫

當年的衙門了無痕跡

那年的吏治也在冊難查

艱難時世刻在腳步去往的地點

昌黎先生的身影提供講述

理解留給漫漫歲月

考古，只緣于內心的眷戀

韓愈，字退之，退去委屈之相

寫作的手停在云的邊緣

比起陽山之窮，他更愿意抓住一把朝霞

他不辯護，也不吟唱污穢

時間朝著他出發，已寫出了綿延的后記

2021年12月1日

西樵山遇見山茶花

——給嘉勵

像初見面時，上午的光線逸出

水流背后的山茶花，一大朵一大朵開

它們之間的白，風在其間微小地顫動

仿佛告訴誰這里有大地藝術節帶來的驚訝

2022年將盡，我們去西樵山，從煩瑣中脫身

四方竹園，以色列藝術家就地取材

對環境做出了陌生化的反應

鮮花穿過廢墟，飛翔創造了這一天

世界破敗，一種聲音已經沉寂

山谷深處，靈性的茶花持續到來

它們活在狂喜中，一層層地疊加

如云梯延伸向天空，我聽到了

白蝴蝶的朗誦，你不斷靠近，全身心

毫不吝嗇地贊美，高處的藍在歌唱

風卷起謙遜，你懷著虔誠，登上了新的臺階

這一年，茶花替人類活出了尊嚴

2022年12月29日

農歷十二月廿八與北跑烤火

劈柴，架爐，點火，燒水

做一些與時代不相稱的事情

從前的生活不閃耀，適于煮茶漫談

時間之聲引領更多顫抖的空寂

小花園，丁香、猩猩草、茉莉花

它們的呼吸靜謐，美與真都不夸張

熱愛自然，其次鐘情于美學的陳北跑

讓它們相聚在一起，就像我們的到來

我迷戀眼前的人間草木，叫它們的名字

偶然的旋律，輕輕浮現黃昏的光線

冷風沒有吹滅新詩里的一盞燈

火在寒氣里露出了青春的輪廓

歡騰或者緘默，每一個瞬間都回到時光的劇場

生活就像一根火柴，需要笨拙地點燃

火和你的心達致同一溫度

2022年2月2日

笑榕

——兼致陳北跑先生

世界是這一刻

你遇見的笑榕

植物之神阿多尼斯

用愛圍攏它的孤獨

他搬運雨露

日月星辰滋潤根須

葉子打開濤聲

傾聽高懸于雋永之上的海

你有一個夢染上了藍

請信賴這棵笑榕

它經歷過轟隆的風暴

遭遇命運的遺棄

卻在歲月的破綻里

通過光的變奏走向完整

請將你疲倦的肩膀

靠到它大陸極南的身上

你的目光變得清澈

這里是藏身之處

也是重新出發之所

感謝這株笑榕

它沒有敷衍自然

終年綻放綠色

海風中阿芙洛狄忒

松開了神秘的念頭

她的嗓音正從綠焰中飛出

2025年5月13日

春天去袁督師出生地

你原初的天賦肯定來自藤縣

浪漫主義恰恰向少年袁崇煥招手

你一遍遍練習理想，去做一個有所改變的人

遙遠年代，異鄉人在本土給你點亮火焰

荒野間的學徒就像植物閃亮出了雄蕊

你覺察到一個詞，充盈了他的雙眼

一切都是星際間的競逐，你成為隱藏的快手

我甚至看見你騎著蒼鷹向上

飛翔是接近大地的另一種方式

你獨自一人，潛入荒野，哪怕歧路茫茫

青年時代，到處都是欲望之地

建功立業里有愛與怕的天平

才氣和戰術無堅不摧，這是勇氣的榮耀

人生沒有防線，你的天地足夠遼闊

開遍沙場的雄蕊突然被狂風吹折

星石旋轉掉落向卑鄙者的奸笑里

所有的地址早已陷入死亡的光圈

權勢、暴力及陰謀已迥然互異

不祥的歲月，離間露出幽影

作孽與犯罪伺機著，命運之箭從背后射來

你遭遇了守護之神的遺棄

“杖策只因圖雪恥，橫戈原不為封侯”

古老的心臟還在歲月深處跳動

你還是那個英氣生動的書生

失敗者的清單在于事與愿違

什么是罪？你欺騙過自己嗎？

疑問就像來自歷史深處的線條，糾纏著

如果有赦免，它也來自你的良知

回家，回到喂鵝牧馬的樂園

與外鄉人坐而論道，看新月懸在玫瑰色的天邊

2023年4月9日

趙無極，在吳鎮之后

——給詩人泉子

到訪嘉善吳鎮紀念館

借吳鎮一墨一紙

觀看元代的遺忘之地

他的良宵還是那梅竹

你以驚嘆響應著他的野鶴

當日也巧，山海之外還有

“大道無極

—— 趙無極百年回顧特展”

我們取道杭州，步入美術館

未知的火焰在畫布

也得到燃燒的饋贈

從吳鎮到趙無極，他們得大自在

迷人之處，運氣于稟賦之上

從嘉善到杭州一百公里

氣韻也在我們的交談中

輕紗飛揚出高速公路

萬物成空，皆是寂寥

吳鎮到趙無極，他們都是世間

不曾得到疼愛的孩子

2023年12月5日

黃禮孩，廣東徐聞人。詩人，一級作家。1999年創辦《詩歌與人》，2005年創立“詩歌與人·國際詩歌獎”，2008年創辦“廣州新年詩會”，2022年創設并啟動“詩劇的讀法”系列舞臺藝術項目。有詩歌入選《大學語文》教材。出版詩集《抵押出去的激情》《我愛它的沉默無名》《我的地理的光明旅行》，舞蹈隨筆集《起舞》，藝術隨筆集《憂傷的美意》，電影隨筆集《目遇：詩人黃禮孩的電影世界》，詩歌隨筆集《美在轉身之際》等十幾種；英文版詩集《給飛鳥喂食彩虹》，波蘭文版詩集《誰跑得比閃電還快》，阿拉伯文版詩集《誰在敲打我的記憶之門》，葡萄牙文版詩集《多少人把旅途當故鄉》等；另有詩劇《成連與伯牙》《被點燃的春天·1927》等。曾獲2013年度黎巴嫩文學獎、2014年鳳凰衛視“美動華人·年度藝術家獎”、首屆劉禹錫詩歌獎、第二屆中國長淮年度杰出詩人獎、第八屆廣東魯迅文學藝術獎、第五屆中國赤子詩人獎、第四屆“紅棉文學”年度特別貢獻獎、第四屆中國霞浦海洋詩歌成就獎、廣州國際城市形象傳播大使等榮譽。

（來源：中國詩歌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