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為直臣，為何武元衡鄙夷谷永？一首小暑詩道盡宰相風骨

古代皇權社會，伴君如伴虎，敢于當面頂撞皇帝的人，往往需要極大的勇氣，可雖鳳毛麟角，卻并非絕無僅有。

我們不說千古第一諫臣魏征，也不說抬棺死諫的海瑞，就說剛直的韓愈，勸諫唐憲宗，他毫不客氣，直言信佛會短命亡國。

和韓愈一樣剛直的，還有西漢的古永，勸諫漢成帝專心治國，他指著他的鼻子罵昏君誤國會斷子絕孫。

如此犀利的勸諫，在歷史上也算是獨一份，可古永雖以敢于直言進諫著稱，但他的“直言”往往帶有極強的功利性。

所以，對備受爭議的古永，有人崇拜他的才華，有人鄙夷他的操守，中唐宰相武元衡就不屑于他的長袖善舞。

今天分享的這首小詩，就是從古永說起，彼時，武元衡深陷朝堂權力漩渦，同僚傾軋、藩鎮施壓、國事繁雜，終日心力交瘁。

恰逢小暑節氣，天降夜雨，獨處閉門，思緒萬千，便提筆寫下《夏日對雨寄朱放拾遺》，既是向好友傾訴心事，也是借古永表明心志。

才非谷永傳，無意謁王侯。
小暑金將伏，微涼麥正秋。
遠山欹枕見，暮雨閉門愁。
更憶東林寺，詩家第一流。——武元衡《夏日對雨寄朱放拾遺》

詩文賞析：

說起武元衡，來頭可不小，他是武則天曾侄孫，中唐赫赫有名的鐵血宰相，亦是才情卓絕的詩人。

他年少及第，名動京華，唐德宗贊其“真宰相器也”，將其一年內連升三級，憲宗年間拜相，執掌朝政大權 。

但彼時，藩鎮割據，朝堂黨爭不斷，他力主削藩，卻遭到各路節度使的忌恨，朝堂之上，宰相李吉甫與李絳水火不容，他夾在中間，甚感疲憊。

那是一個夏日的傍晚，窗外暮雨瀟瀟，武元衡居家獨處，斜倚枕畔，一時百感交集，寫下此詩，一字一句，皆是藏在心底的溫柔與無奈。

才非谷永傳，無意謁王侯。

前文講過，古永雖才華橫溢，但德行操守有虧，是西漢中后期極具爭議的人物，介于“狂士”和“弄臣”之間。

他表面上敢于直諫皇帝，暗中卻又依附權傾朝野的大司馬王鳳，甚至為迎合權貴而改變自己的政治立場，以謀求私利。

武元衡出身世家，身居高位，他本有無數捷徑攀附權勢、安穩仕途，可其一生耿直清高，不屑阿諛奉承，更不愿同流合污。

所以，開篇就自明心志，不屑于谷永那般依附權貴、左右逢源，更沒有心思巴結王侯將相、鉆營仕途名利，只想守著文人風骨，秉公處事、不負家國。

小暑金將伏，微涼麥正秋。

在古代歷法和五行學說中，節氣與天干地支、五行相對應，小暑節氣往往伴隨著庚日的到來，庚在五行中屬“金”，小暑入伏，酷暑火勢漸盛，金氣蟄伏潛藏。

所以，“小暑金將伏”的意思就是，到了小暑這個節氣，就意味著一年中最悶熱、最難熬的”三伏天“馬上到來了。

彼時，正是小暑時節，燥熱漫漫，但傍晚這場雨卻褪去了灼人的暑氣，雖在盛夏，可陣陣微風拂過，麥田里竟已透出幾分初秋般的微涼。

武元衡是鐵血宰相，也是情感細膩的詩人，善于捕捉節氣變化，夏日暑熱將歇，清風麥香漫野，時光緩緩流轉，也會心生溫柔。

自然四季安穩平和，人間朝堂卻紛爭不休，冷暖交替之間，也暗含內心悵惘：世間暑熱終會消散，可官場紛擾，卻遙遙無期。

遠山欹枕見，暮雨閉門愁。

細雨黃昏，居家獨處，詩人慵懶地斜倚在枕席上，不用應酬賓客，也不必處理繁雜的政務，抬眼便能望見朦朧的遠山，云霧繚繞，清淡悠遠。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可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他靜靜地關上房門，將所有的喧囂都隔絕在外，獨處一室，滿心愁緒不由得都漫上心頭。

高處不勝寒，他的愁飽含太多思緒，居高位，身不由己，滿心疲憊，黨派相爭，無處脫身，滿心無奈，藩鎮作亂，江山難安，他更愁大唐國運飄搖。

更憶東林寺，詩家第一流。

暮雨瀟瀟，清冷寂寥，閉門獨處，萬般愁緒皆上心頭，望著窗外連綿的遠山，他愈發懷念隱居東林寺的老友朱放。

朱放是中唐詩人，做過節度使參謀，朝廷曾下聘禮詔其為左拾遺，可他鐘情山水，最終辭官歸隱，與詩僧高僧為友，活得通透而灑脫。

他與上人皎然、女詩人李治等皆有交情，與武元衡更是情誼深厚，武元衡欣賞他的清雅脫俗的文采，盛贊他是世間數一數二的詩中高人。

而彼時，深陷權力漩渦，看透官場虛偽，他更羨慕朱放遠離塵囂的自在隨心，不必周旋權謀，不必背負家國重壓，活得清凈灑脫。

可自己困于長安官場，身擔社稷重任，一生身不由己，雖滿心向往山林清歡，卻終究無法歸隱。

身為宰相，武元衡心系山河，滿身家國擔當，他堅守風骨，不慕王侯富貴，甘愿背負朝堂重壓。

但同時，他也是文采斐然的詩人，有著柔軟細膩的心事，疲憊時，也向往如友人朱放那般的隱逸，縱情山水。

如果，沒有長安街那場蓄意謀殺，待到功成名就，武元衡也許會等來歸隱的那一天，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但是，半生宦海沉浮，盡管朝堂波譎云詭，他卻于亂世之中堅守本心，這首《夏日對雨寄朱放拾遺》，有他的清高、孤獨與溫柔。

參考資料：

《臨淮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