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曾在無數(shù)個黃昏里，陷進一種難以名狀的恍惚。窗外的蟬鳴拖長了尾音，像一根拉不斷的絲，把此刻和很遠很遠的從前縫在一起。那時我忽然明白，時間并非一條一去不返的直線。它更像一口深井，我們不過是偶爾探頭張望的人，那些沉在井底的往日，竟會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浮起一張清晰的臉。
小時候覺得遠方是地圖上陌生的地名，是鐵軌消失的那個點。后來才知道，最遠的遠方是回不去的昨天。前天夜里整理舊物，翻出一盤蒙塵的磁帶，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2003年夏”。我把它塞進早已淘汰的錄音機，按下播放鍵。磁帶轉(zhuǎn)動的嘶嘶聲里，傳來一個稚嫩的童聲，唱著一首調(diào)子跑偏的童謠。那是六歲的我。
在那一刻，二十年的光陰被壓縮成了一枚薄薄的郵票。我在這頭，那個夏日午后在那頭。知了還在唱，風扇吱呀吱呀地搖，奶奶在廚房切西瓜的咚咚聲清晰可聞。時間在磁帶里停下了腳步，而我卻一直往前走了這么遠，遠到快要忘記那個孩子笑起來時，門牙缺了一顆。
原來遠方從來不是一個需要抵達的地方。它藏在心跳的間隙里，在突然聞到某種熟悉氣味的一瞬，在某個音符莫名擊中胸膛的夜晚。我們總以為自己在向未來狂奔，殊不知每一個當下，都在以同樣的速度變成遙不可及的遠方。
于是我不再追趕了。今夜窗外正下著細雨，雨滴敲打鐵皮雨棚的聲音，和多年前某個失眠的夜晚一模一樣。時間在我周圍靜靜流動，而我終于學會像一尾魚那樣，安住在每一片流過身側(cè)的水波里。遠方不在別處，它正輕聲敲著我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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