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外觀都能被保護，戴森這次贏在了“識別性”

產品外形不是天然的權利。

外觀設計專利保護的是設計方案，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的是市場識別關系。

一個產品長得好看、長得特別，并不當然意味著別人不能模仿。只有當這種外形經過長期銷售、持續宣傳和消費者認知沉淀，能夠穩定指向某一經營者時，它才可能從“設計”變成“裝潢”，從“外觀”變成“品牌識別”。

戴森 T 型吹風機案真正值得關注的地方，不是戴森又贏了一起仿冒案，而是法院再次明確了一個重要邊界：

外形保護不是外觀設計專利的替代品，而是品牌識別成熟后的反不正當競爭保護。

一、這個案子，不是商標案，也不是外觀設計專利案

這起案件的事實并不復雜。

戴森公司主張，其 dyson supersonic 吹風機長期銷售、宣傳，產品外形已經形成有一定影響的商品裝潢。該商品整體呈 T 型錘狀，由細長圓柱形手柄和粗短中空圓柱形機頭垂直相交形成，機頭中空，前端倒角，后端內凹，手柄下端有環狀結構，并配有特定顏色組合。

被訴吹風機在 1688 平臺銷售，產品外形與戴森 T 型吹風機高度接近。戴森公司認為，生產者和銷售者擅自使用其有一定影響的商品裝潢，足以導致相關公眾誤認為該商品來自戴森，或者與戴森存在特定聯系，構成混淆類不正當競爭。

這里最容易被誤讀的一點是：戴森并不是在這個案子里單純主張“這個外觀是我的，所以別人不能用”。

如果只是這樣，這個案子很容易滑向另一個問題：外觀設計專利有沒有？專利是否還在有效期？設計是不是已經進入公有領域？別人能不能做相似設計？

但本案的重點并不在這里。

戴森真正主張的是：這個 T 型吹風機外形，已經不只是一個工業產品外觀，而是經過長期使用和市場傳播，成為消費者識別戴森吹風機的重要視覺標識。

也就是說，本案保護的不是“外形本身”，而是“外形與商品來源之間已經形成的穩定聯系”。

這正是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商品裝潢的核心。

二、不是所有產品外形，都能成為商品裝潢

產品當然都有外形。

手機有外形，汽車有外形，鞋有外形，吹風機也有外形。但不是所有外形都可以被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

原因很簡單：如果只要產品外形有特點，就可以禁止他人使用相近設計，反不正當競爭法就會變成外觀設計專利的無限延期工具。這顯然不是法律希望看到的結果。

所以，商品外形要獲得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至少要跨過幾道門檻。

第一，它不能只是由商品功能決定的必要形狀。

第二，它不能是行業通用設計或者公共領域常見元素的簡單組合。

第三，它應當具有相對穩定、清晰、可識別的視覺特征。

第四，更重要的是，它必須經過市場使用，已經具備區別商品來源的功能。

這四點中，最關鍵的是最后一點。

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商品裝潢，不是因為這個設計“好看”，也不是因為它“原創”，而是因為相關公眾看到它時，已經可能聯想到某個特定經營者。

設計美感本身，不是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的終點。

識別性，才是。

三、戴森這次贏在了“識別性”

戴森 T 型吹風機的外形之所以被法院認可，并不只是因為它長得特別。

法院關注的是，這種外形是否已經在市場中形成穩定識別。

從裁判思路看，法院主要抓住了幾個因素。

首先，戴森 T 型吹風機外形本身具有比較鮮明的視覺特征。其粗短中空圓柱形機頭與細長圓柱形手柄垂直相交，整體呈 T 型錘狀；機頭與手柄之間形成特定比例；機頭中空、前端倒角、后端內凹，并配有玫紅、灰色、紫色、紅色等區別于機身的獨特配色。

這些元素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們共同形成一種整體視覺印象，讓消費者在看到類似形態時，容易產生對戴森吹風機的聯想。

其次，戴森提交了大量市場證據，用來證明這一外形已經被持續、穩定地使用和傳播。

包括電商旗艦店頁面、官網頁面、媒體報道、獲獎情況、市場份額、廣告投放、消費者調查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戴森提交的外觀混淆情況調查顯示，超過 92% 的相關公眾認為戴森吹風機的外觀設計是一種標識。

這些證據的意義，不只是證明戴森品牌有名，也不只是證明戴森吹風機賣得好，而是證明產品外形已經被市場看見、被消費者記住，并具備了識別商品來源的能力。

再次，法院還強調，戴森 T 型商品外形在旗艦店產品介紹、宣傳文章、獲獎產品圖片等不同傳播場景中具有一致性和穩定性。

這一點非常重要。

商品外形要成為裝潢，不能今天一個樣，明天一個樣。只有當企業長期、穩定地使用某種外觀語言，市場才有可能把它識別為品牌符號。

戴森案給企業的啟發正在這里：產品設計要成為法律上的識別資產，不能只靠一次爆款，而要靠長期一致的市場教育。

四、“有功能”不等于“功能性”

被告的一個重要抗辯是：吹風機需要機頭和手柄，這種外形是由產品功能決定的，不應當作為商品裝潢保護。

這個抗辯有一定代表性。

很多產品外形案件都會遇到類似問題。只要涉及實用品，被告往往會說：這個形狀是功能需要，不是裝潢。

但問題在于，有功能，不等于功能性。

電吹風當然要實現吹風功能，也通常需要機頭和手柄。但機頭可以是長的，也可以是短的；手柄可以粗一些，也可以細一些；機頭和手柄的連接位置、比例關系、端部處理、顏色組合，都存在不同設計選擇。

法律排除的是那些為實現技術效果所必需、由商品性質本身產生、或者會賦予商品實質性價值的形狀，而不是所有具有實用功能的產品外形。

如果把“有功能”直接等同于“不能保護”，那么幾乎所有工業產品外觀都無法通過反不正當競爭法獲得保護。

戴森案的判斷恰恰說明，功能性抗辯不能停留在抽象層面。真正要看的，是被主張保護的具體外形要素及其組合，是不是實現功能的唯一或者必要選擇。

吹風機需要機頭和手柄，這是功能。

但粗短中空圓柱形機頭、細長圓柱形手柄、約 1：2 的比例關系、特定倒角和內凹結構、區別于機身的配色組合，并不當然都是功能必然。

這就是法院沒有采納功能性抗辯的重要原因。

五、沒有使用“戴森”商標，也可能構成混淆

被告還提出，被訴商品沒有使用“dyson”“戴森”等商標，包裝、品牌 logo 也存在差異，消費者不會混淆。

這個抗辯看似直接，但并沒有擊中商品裝潢保護的核心。

消費者識別商品來源，并不只通過文字商標。對于一些具有強烈視覺記憶點的消費品來說，產品外形本身也可能成為重要識別線索。

商標是寫出來的品牌，裝潢是長出來的品牌。

當一個外形經過長期、穩定、廣泛的市場傳播，已經足以讓消費者產生來源聯想時，即便被訴商品沒有直接使用他人的文字商標，也可能因為高度接近的商品外形而造成混淆。

這也是本案最有現實意義的地方。

在電商環境中，很多仿冒商品并不一定直接貼上正品商標，而是通過高度接近的外形、顏色、結構和視覺效果，制造“像某個品牌”的消費暗示。它不明說自己是戴森，但它希望消費者一眼想到戴森。

這種行為的危險在于，它攀附的不是商標文字，而是品牌長期投入形成的視覺識別資產。

反不正當競爭法要處理的，正是這種“擦邊式混淆”。

六、外觀設計專利到期，不等于可以當然仿冒

這個案子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如果產品外形曾經申請過外觀設計專利，甚至相關外觀設計專利已經屆滿，是否還能通過反不正當競爭法獲得保護？

答案不能簡單地說“能”，也不能簡單地說“不能”。

反不正當競爭法不能成為外觀設計專利的變相續期。如果一個外形只是設計方案本身，專利期滿后原則上應當進入公共領域，其他經營者可以自由使用。

但如果這個外形在市場使用過程中，已經脫離單純設計方案層面，進一步獲得了區別商品來源的功能，那么它可能在另一套法律邏輯下獲得保護。

這不是對專利保護期的延長，而是對市場混淆行為的規制。

換句話說：

外觀設計專利保護的是“設計方案的新穎性和美感”。

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的是“外形與來源之間的識別關系”。

前者是設計權利，后者是競爭秩序。

二者不能混同，也不能互相替代。

所以，戴森案不是在告訴企業：外觀設計專利到期后，還可以換個名義繼續壟斷外觀。

它真正告訴企業的是：如果一個外形經過長期使用，已經被消費者識別為某個品牌的來源標識，那么他人高度仿冒這種外形，就可能不再是單純的設計借鑒，而是混淆性攀附。

七、這個案子對企業的啟發，不只是維權

從企業角度看，戴森案的意義不只在于“可以打仿冒”。

它更提醒企業：產品外形要成為可保護的品牌資產，必須提前經營證據。

很多企業重視產品設計，也重視專利申請，但往往忽視了一個問題：設計上市之后，如何持續強化它與品牌之間的聯系？

如果企業希望某個產品外形未來能夠作為商品裝潢獲得保護，就不能只停留在“我們設計得早”“我們投入大”“我們產品好看”。

更重要的是，要證明市場已經把這種外形和企業聯系起來。

這就要求企業在日常經營中有意識地做幾件事：

持續、統一地使用核心外形特征；

在廣告、發布會、電商頁面中突出產品外形識別點；

在媒體傳播中強化“看到這個外形就想到這個品牌”的認知；

保留銷售數據、廣告投放、獲獎記錄、用戶評價、媒體報道、市場調查等證據；

在發現高度仿冒時及時取證，避免仿冒外形反向稀釋自身識別性。

真正成熟的品牌保護，不是等到訴訟時才找證據，而是在產品上市第一天就開始積累識別性。

知產力判斷

戴森 T 型吹風機案表面上看，是一個外形近似案件。

但真正的裁判重點，并不是簡單比較兩個吹風機像不像，而是判斷這個外形是否已經具有來源識別功能，以及被訴商品是否會利用這種識別功能造成混淆。

不是所有外觀都能被保護。

一個外觀要獲得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必須完成從“設計”到“識別”的轉化。

戴森這次贏在了識別性。

這也是所有消費品企業都應當看到的信號：產品外形的價值，不只在于上市時的驚艷，也在于長期使用后能否沉淀為消費者心中的品牌入口。

外形保護不是外觀設計專利的替代品，而是品牌識別成熟后的反不正當競爭保護。

產品外形從設計走向裝潢，靠的不是法院突然賦權，而是市場長期把它看成了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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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粵03民終19509號

（本文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知產力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