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敦煌學家梅維恒逝世，生前曾是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講座教授

著名美國漢學家、敦煌學家、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講座教授，賓夕法尼亞大學亞洲及中東研究系教授梅維恒（Victor H. Mair）于當地時間2026年6月28日在賓夕法尼亞州費城逝世，享年83歲。

梅維恒是哈佛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研究領域涵蓋中國語言文學、中古史、敦煌學、中亞考古與印歐語比較語文學，被學界稱為“北美敦煌學第一人”。東亞研究學會（AAS）于北京時間7月1日發布了悼念消息。

梅維恒1943年3月25日出生于美國俄亥俄州東坎頓。1965年，他從達特茅斯學院獲得學士學位，在校期間曾是達特茅斯Big Green男子籃球隊成員。畢業后，他加入美國和平隊，在尼泊爾服務了兩年。這段在尼泊爾的經歷深刻影響了他的學術方向——1967年離開和平隊后，梅維恒返回美國，進入華盛頓大學佛學研究項目，開始系統學習佛教、梵文和古典藏文。

1968年，梅維恒獲得馬歇爾獎學金，前往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深造，繼續研習中文和梵文，先后于1972年和1974年獲得學士學位和哲學碩士學位。此后，他進入哈佛大學，師從新西蘭學者韓南（Patrick Hanan），攻讀中國文學博士學位。1976年，梅維恒以博士論文《敦煌通俗敘事文學作品》獲得哈佛大學博士學位，隨后留校擔任助理教授。1979年，他離開哈佛，轉入賓夕法尼亞大學任教，此后四十七年間一直在此工作，直至去世。

梅維恒在敦煌學研究領域用力最深、影響最廣。他潛心研究敦煌變文長達二十年，出版了《敦煌通俗敘事文學作品》（1983年）、《繪畫與表演：中國的看圖講故事和它的印度起源》（1988年）和《唐代變文：佛教對中國白話小說及戲曲產生的貢獻之研究》（1989年）三部專著。在這些著作中，他明確提出敦煌變文的敘事傳統受到印度說唱藝術的深刻影響，變文標志著中國文學的一次“敘事革命”。這三部曲“用更廣闊、更深刻的眼光來看待俗文學、民間文藝和文化交流錯綜復雜的關系”，被認為奠定了他在敦煌學領域的權威地位。中國著名學者季羨林曾督促弟子翻譯梅維恒的《繪畫與表演》，并親自審定中譯本。季羨林評價道：“他（梅維恒）的眼光開闊，看得遠一些。我們不注意的一些東西，他注意到了。”

除了敦煌學，梅維恒在中亞考古和新疆古代文明研究方面同樣取得了重要成果。1988年，梅維恒率領美國博物館代表團訪問中國，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參觀了館藏木乃伊，在展廳中流連三小時，從此與新疆木乃伊研究結下不解之緣。1991年，當歐洲“冰人奧茨”的發現引發全球關注時，梅維恒深感新疆大量木乃伊無人研究的遺憾，隨即決定申請經費投入這一領域。1996年，他邀請全球三十余位不同學科的專家（包括歐洲考古人類學權威、英國著名考古學家倫福儒）齊聚賓夕法尼亞大學，共同研討新疆木乃伊及相關問題，在學界引起轟動。會后出版的長達千頁的論文集，成為新疆木乃伊和東西文化交流研究的經典文獻。此后，梅維恒與印歐人起源研究權威學者J.P.馬洛里合作，出版了《塔里木木乃伊：古代中國與來自西方的最早民族之謎》（2000年），成為雅俗共賞的暢銷書。梅維恒曾在中國新疆塔克拉瑪干沙漠進行考古研究，發現了該地區迄今最早的文明遺跡（公元前2000年至公元200年間），為重新理解中國歷史、東西交通和歐亞文化交流史提供了新的視角。

在漢學研究的更廣泛領域，梅維恒的貢獻同樣卓著。他主編的《哥倫比亞中國文學史》（2001年出版）是西方漢學界公認的中國文學史經典讀本，由季羨林生前推薦引進中國，葉嘉瑩、樂黛云、錢理群、溫儒敏、龔鵬程、夏志清、宇文所安、顧彬、王德威等中外知名學者聯袂推薦。他還編纂了《哥倫比亞中國傳統文學選集》，并擔任Cambria Press“華語語系世界系列”叢書的總編輯。梅維恒還翻譯了大量中國經典著作，包括《道德經》（以馬王堆帛書版本為底本）、《莊子》和《孫子兵法》，以及《聊齋志異》選譯。

1986年，梅維恒創辦了學術期刊《漢學-柏拉圖研究論集》（Sino-Platonic Papers），該刊致力于考察中國、東亞和中亞的語言學與文學，特別關注中國與歐亞其他社會之間的歷史聯系。他同時擔任夏威夷大學出版社“ABC中文詞典系列”的總編輯。梅維恒還曾兩度擔任瑞典烏普薩拉高等研究學院研究員（2004年秋季和2008年春季），并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香港大學等多所機構擔任訪問教授或研究員。2007年，他當選為美國哲學學會會員。

梅維恒還有一個廣為人知但頗具爭議的學術主張——他長期倡導將現代標準漢語用拼音字母書寫。在1986年《漢學-柏拉圖研究論集》創刊號中，他便提出應該出版一本按字母順序編排的漢語通用詞典。他認為，拼音化的漢語對中文教育、計算機處理和詞典編纂都更為有利。傳統漢語詞典按“語素排序”——即按詞中第一個漢字來編排——查詢者需要知道漢字的字形或部首；而按字母順序的單式排序則更方便查詢者根據發音查找。在他的倡議和組織下，由約翰·德弗朗西斯擔任主編的國際團隊于1996年出版了第一部按字母順序編排的通用漢英詞典（ABC漢英詞典），2000年又出版了修訂增補版。梅維恒還主張在漢字教學中采用基于鍵盤拼音輸入的數字技術，以提高效率并減輕手寫漢字的負擔。

梅維恒的學術視野極為寬廣。他的學生曾這樣評價他：“維克多總是把網撒得很廣，他總是能讓我們對課堂上正在閱讀的中文文本做出遠遠超出文本本身的觀察……跨界一直是我們的導師最主要的學術模式，這種模式不斷地追問那些邊界本身在地理上和范疇上究竟在哪里。”他的研究興趣涵蓋中國古典文學（尤其是俗文學）、敦煌吐魯番學、漢語語言學和詞典編纂、中國與印度和伊朗的文化交流史、中亞東部青銅時代和早期鐵器時代考古學、印歐語比較語文學等眾多領域。

在生活中，梅維恒于1969年與張立青（Chang Li-ch'ing）結婚。張立青是一位華裔學者，曾在華盛頓大學、東海大學、布林莫爾學院、哈佛大學、賓夕法尼亞大學和斯沃斯莫爾學院教授中文。2010年，張立青去世。兩人育有一子托馬斯·克里希納·梅爾。

梅維恒的去世在語言學博客Language Log上引發了大量追思。一位讀者寫道：“盡管我從未見過維克多本人，但他觸動了我的生活。他在這里發表的才華橫溢、考據扎實的帖子激發了我對亞洲語言的新奇興趣。我偶爾給他發郵件，他善良、機智且迅速的回復總是讓我一整天都開心起來。”另一位評論者寫道：“我以為宇宙的終結會伴隨著紅矮星的熄滅和維克多·梅爾的存在。”

梅維恒一生著述等身，從敦煌變文到塔里木木乃伊，從中文詞典編排到歐亞文化交流，他的學術足跡橫跨語言、文學、考古、歷史等多個學科。正如他在2012年訪問北京大學時所說，漢學研究的方法已經發生了變化，領域更加寬廣了。梅維恒本人的學術生涯正是這一變化的縮影——他從未將自己限定在某一個學科的邊界之內，而是在不斷的跨界中拓展了漢學研究的可能性。

來源：Language Log、東亞研究學會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