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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日惹去三寶壟的火車在傍晚發車。
鐵軌繞著默拉皮火山的山腳向北畫了一道弧線。天還沒有完全黑,車窗右側可以看到火山的輪廓,一座幾乎完美的圓錐體,頂部被云層切去了一截。它最近一次大規模噴發,發生在2023年,噴出長達七公里的熱云,觀察到1.5公里的熔巖流。此刻它安靜地矗在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神像,既不威脅也不許諾。火車經過山腳下的水稻田時天徹底黑了,車窗變成了一面鏡子,只能看到車廂內晃動的人影。
抵達三寶壟的火車在夜里十點進站。這座中爪哇省的省會城市,一百五十萬人口,印尼第五大城市,對大多數中國旅行者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人們去印尼,通常直奔巴厘島的海灘或者日惹的婆羅浮屠,沒有多少人會在爪哇島的北海岸停留。但三寶壟恰恰是理解爪哇乃至整個東南亞的一塊絕好的切面:六百年前鄭和的船隊在這里登陸,三百年前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這里建立殖民據點,一百年前這里鋪下了印尼大地上第一條鐵路。大明王朝的航海家、荷蘭的香料商人和爪哇本土的生命力,就像地質地層一樣,一層壓著一層,堆疊在這座并不太大的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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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寶壟火車站
而“三寶壟"這個名字本身,就是第一層地層的遺跡,"三寶"即鄭和的小名"三保",這座城市以一個中國人的名字命名了五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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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保洞在城市西南方向大約五公里,靠近一片丘陵的山腳。
這里的正式名稱是三寶公廟,當地人叫Sam Poo Kong。廟的規模不小,紅色的門樓、琉璃瓦的飛檐、盤龍柱和石獅子,偏閩南式廟宇建筑,遠遠看去和福建沿海的媽祖廟沒什么區別。但走進去就會發現不同,廟的后方是一個天然的巖洞,洞口立著鄭和的塑像。傳說鄭和的副手王景弘在此地養病,后留下來與當地人通婚,信仰伊斯蘭教的他在洞中供奉了鄭和的木像。洞窟、中式廟宇、伊斯蘭教的傳播,三個看似不相關的元素被一個十五世紀的故事纏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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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保洞
這個故事的真偽至今沒有定論。中國的史書里沒有記載鄭和到過三寶壟,但他的船隊在下西洋途中數次經過爪哇島是確鑿的。每年農歷六月三十日,傳說中鄭和登陸的日子,三寶壟的華人傾城而出,舉行盛大的紀念游行。一位來自明朝的穆斯林航海家、外交家,在爪哇被供奉于中式廟宇之中,被信仰各異的人群紀念了六百年。這件事本身就是東南亞的奇妙縮影:在這片土地上,文明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它們總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彼此嵌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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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保洞鄭和雕像
從三保洞往東北方向大約二十分鐘車程,就到了三寶壟的唐人街。說實話,眼前的場景和我預期的不太一樣。一座大牌坊立在街口,“三寶壟唐人街”幾個字橫亙其上,但穿過牌坊之后并沒有出現想象中的騎樓長街和宗祠深巷,街道不長,兩側擺滿了夜市一樣的小攤,賣衣服、賣手機殼、賣零食,熱鬧但談不上有多少歷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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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寶壟唐人街
三寶壟的華人有二十多萬,這座城市百分之五十到七十的經濟活動與華人有關,曾經誕生過印尼的“糖王”黃仲涵和日后成為東南亞首富的林紹良。但在唐人街的物理空間里,這種龐大的經濟存在幾乎不可見。你找不到檳城那種保存完好的宗祠和騎樓群,也找不到曼谷耀華力路那種密集的金鋪和藥行。華人的印記更多地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公司的股權結構里、批發市場的供應鏈里、以華僑姓名命名的街道名牌上,比如“黃仲涵街”“林醫生街”。
唐人街里確實有十座華人廟宇,它們散布在街巷中,香火不斷。我走進其中一間,廟堂不大,光線幽暗,幾個中年女人在神像前燒香。墻上貼著用印尼文寫的通告,旁邊是一副中文對聯,字體已經有些模糊。這座廟是給附近的華人社區用的,不是景點,不賣門票,也沒有英文說明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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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寶壟清真寺
唐人街旁邊幾百米就是一座清真寺,宣禮塔在騎樓屋頂的后面露出尖頂。這在印尼是常態,印尼是全世界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國家,爪哇島上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居民信仰伊斯蘭教。華人廟宇和清真寺比鄰而居,共享同一片天空下的市井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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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寶壟與殖民史的關系,比它與鄭和的關系更深,也更復雜。
1678年,荷蘭東印度公司獲得三寶壟的控制權。此后將近三百年,荷蘭人把這座爪哇北岸的港口城市打造成了殖民帝國在東南亞最重要的貿易樞紐之一。他們修建了煙草種植園、蔗糖工廠、港口設施、倉庫、教堂、運河以及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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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鐵路的開端,三寶壟站站前廣場
1867年,從三寶壟到東貢的一條二十五公里長的鐵路通車,這是整個印度尼西亞的第一條鐵路,也讓印尼成為亞洲第二個(僅次于印度)擁有鐵路的國家。鐵路的目的很單純:把內陸種植園的煙草、蔗糖和咖啡更快地運到港口裝船。殖民地的鐵路從來不是為了當地人的出行,而是為了帝國的胃口。
管理這張鐵路網絡的荷屬東印度鐵路公司(NIS),把總部設在了三寶壟市中心。這座總部大樓,就是今天的千門之屋Lawang Se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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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屋Lawang Sewu
千門之屋并不真有一千扇門,但當你站在它面前時,“千門"這個詞并不夸張。這是一座巨大的L形建筑,立面上密密麻麻排列著數百扇高大的拱形門窗,每一扇都有三四米高。走進去,挑高極其驚人,一層到屋頂大約有七八米,空氣在頭頂的巨大空間里緩慢流動。整座建筑沒有空調,也不需要,那些密集的門窗制造了強大的穿堂風,配合地下的水冷系統,在赤道的酷熱中維持著陰涼。這是荷蘭人在熱帶殖民地發展出的一套精密的建筑氣候學:用門窗的數量和位置來對抗赤道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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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門之屋Lawang Sewu
大樓中央的穹頂下方,彩色玻璃窗把陽光濾成了教堂般的光斑。一百多年前,在這片光斑下面流動的是殖民地的賬本,蔗糖、煙草、咖啡、橡膠的產量和價格,從爪哇的種植園到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鐵路公司的總部是帝國財富流動的中樞,每一扇門后面都是數字,每一個數字背后都是這片土地的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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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歷史陡然轉向。二戰時期日軍占領了這座大樓,地下室被改造成了審訊所和拘留設施。建筑是中立的容器,但它盛過的東西,殖民者的賬目、占領者的審訊都不中立。千門之屋如今是一座博物館,一樓展示鐵路歷史,老照片和模型記錄了荷蘭人如何一寸一寸地把鐵軌鋪進爪哇的腹地。建筑對面就是軍事博物館,展示的是硬幣的另一面,印尼人如何一寸一寸地把殖民者趕出這片土地。兩座博物館隔街相望,一個講建造,一個講抗爭,合在一起才成為完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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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時期的當地貨幣之一
從千門之屋步行大約十五分鐘,進入被稱為“小荷蘭”的老城區Kota Lama。
如果不看路邊的棕櫚樹和街上的摩托車,你會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座歐洲小鎮。鵝卵石鋪成的街道、紅磚砌成的兩三層小樓、巴洛克式的立面和鐵藝陽臺,荷蘭人在熱帶的沼澤上復制了一個縮小版的阿姆斯特丹。老城的中心是Blenduk教堂,建于1753年,是三寶壟最古老的歐洲建筑。“Blenduk”在爪哇語里意為“圓頂",走近看,銅制穹頂已經氧化成暗綠色,帶著一種與熱帶氣候長期搏斗后特有的疲憊質感。教堂內部出奇地素凈,白色的墻壁、深色的木質長椅,穹頂內側沒有壁畫,只有側窗射入的光線在弧形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緩慢移動的光帶。這不是一座炫耀權力的教堂,更像殖民者在遠離故土的熱帶為自己保留的一小片精神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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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穹頂
教堂周圍幾條街保存了老城最完整的殖民建筑群。沿街的商行和倉庫大多是十九世紀的產物,底層是厚重的石拱門,二層是帶鐵藝欄桿的落地窗,屋頂覆著荷蘭式的紅色陶瓦。有些建筑被翻修后改成了咖啡館和畫廊,門口擺著小黑板寫著今日特飲;但更多的仍然廢棄著,門窗洞開,內部空無一人。榕樹從墻縫里伸出來,根像觸手一樣纏繞著磚墻,正在緩慢地把建筑拆解。歐洲古典建筑的直線條和熱帶植物的野蠻曲線在這里持續角力。就好像帝國走了,建筑還在,但叢林正在一點點收回它的領地。
Kota Lama街頭
走著走著,下起了雨。前一秒還是晴天,后一秒雨就像被人用盆潑下來一樣。跑進一家咖啡館躲雨,咖啡館在一棟殖民時期的老建筑里,層高很高,電風扇在頭頂慢慢轉。我點了一杯本地的爪哇咖啡和一份lumpia,三寶壟最有名的街頭小吃。這種炸春卷比中國傳統的春卷更飽滿扎實,里面塞滿了甜咸交織的竹筍、雞蛋和蝦仁。外皮炸得金黃酥脆,咬下去“咔嚓”一聲,滿口都是閩南與爪哇融合的異國風味。像三寶壟這座城市本身,中國的、荷蘭的、爪哇的,每一種元素都還認得出來,但合在一起已經是一種全新的混合物。
Kota Lama街頭忙碌的人們
除了lumpia,這座城市還有一家本地人引以為傲的老店,Soto Bangkong,一碗已經賣了七十多年的雞肉soto(湯品)。店名來自它最初落腳的Bangkong十字路口,1950年從一副挑在肩上的竹制流動攤位開始做起,如今在爪哇各地都有了分店,但很多三寶壟人還是認準Brigjen Katamso路口那家本鋪。
和爪哇其他地區那些加椰漿、放姜黃、湯色濃黃的soto不同,Soto Bangkong走的是另一條路:清湯底,顏色是淡淡的醬油棕,端上來時碗小而高,里面臥著撕成絲的雞肉、幾片番茄、一把米粉和豆芽,表面撒著炸得焦香的蒜末和紅蔥頭。喝第一口是清爽的雞湯底,接著是醬油帶來的微甜和咸鮮,蒜香在尾韻里慢慢浮上來。
吃Soto Bangkong的講究在于配菜。桌上通常擺著各種串:雞肉、鵪鶉蛋、貝肉,還有炸豆腐、土豆餅,客人按自己想吃的拿,最后一起結賬。米飯可以直接泡進湯里吃,也可以另外配一碗白飯分開吃,本地人兩種吃法都常見。
在三寶壟的濕熱天氣里走了一天之后,這種清亮的溫熱恰好是身體需要的東西,不濃、不膩、不咄咄逼人,就是一碗踏踏實實的湯泡飯,配兩串sate,再來一杯熱茶。
雨下了大約二十分鐘就停了。熱帶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后的空氣悶熱潮濕,鵝卵石路面上的水洼映著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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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Kota L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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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寶壟的第三天,我去了彩虹村。Kampung Pelangi,印尼語直譯就是“彩虹甘榜”。甘榜是馬來-印尼語中“村落”或“社區”的意思,指的是那些像毛細血管一樣蔓延在城市正規建筑之間的傳統聚落,窄巷、鐵皮屋頂、密集的低矮房屋、沒有被幾何規劃過的有機生長體。在印尼的任何一座城市里,甘榜都是底層社會的基本單元,也是城市規劃者最頭疼的對象,有點像國內的城中村概念。
彩虹村原本是三寶壟南部一個毫不起眼的貧民甘榜,房屋破舊,環境臟亂,一度面臨被拆除的命運。2017年,當地政府出資將整片甘榜的房屋外墻刷成了五顏六色,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紫的,一夜之間從拆遷對象變成了網紅景點。在社交媒體的推動下,這個地方迅速成為三寶壟最熱門的打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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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村
走進彩虹村,視覺上的沖擊確實強烈。幾百棟房子密密地擠在山坡上,每一棟都被刷成了不同的顏色,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遠看像是有人把一盒蠟筆倒在了山坡上。巷道極窄,兩個人并排走都勉強,臺階陡而不規則,抬頭是別人家的陽臺,低頭要小心腳下的排水溝。色彩在這里變成了一種遮蔽,它讓你注意到墻壁的顏色,卻不去注意墻壁的厚度。油漆改變了外觀,但沒改變居住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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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村
彩虹村的居民們似乎已經適應了和游客共處的生活。有人在家門口擺了個小攤賣飲料和零食,有人在巷口開了一間小賣部,專門賣旅游紀念品。也有人對游客完全無感,該晾衣服晾衣服,該做飯做飯,手機外放著印尼流行歌曲,摩托車從彩色的巷道里突突突地開過來,喇叭聲在窄巷里回蕩。
在彩虹村的最高處有一個小平臺,可以俯瞰整片五彩斑斕的屋頂。遠處是三寶壟市區的高樓,再遠處隱約可見爪哇海的海面。一個比色彩本身更有意思的事實是:這片甘榜因為被涂成彩虹色而免于拆除。顏色拯救了一個社區,這聽起來像一個童話,在城市化碾壓一切的東南亞,它大概是甘榜能找到的為數不多的生存策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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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從彩虹村上方低空略過
離開三寶壟那天,我從機場飛回雅加達。
飛機起飛后向西北方向爬升,舷窗下是爪哇北岸的海岸線。三寶壟的城區從空中看去只是一小片灰褐色的色塊,嵌在綠色的稻田和藍色的海水之間。再遠一點,默拉皮火山的圓錐體從云層中露出了頂部,和我來時在火車上看到的角度不同,從空中看它顯得更小了,但依然是這片平坦大地上最顯眼的存在。
在三寶壟待了三天。看了一個以中國太監命名的城市、一座荷蘭人建造的千門大樓、一片被油漆拯救的甘榜。三層地質,三個時代,疊在一起,沒有被推平重建,也沒有被精心修繕,就這么堆著,熱帶的植物和雨水正在緩慢地侵蝕它們。
帝國來了又走了。鄭和的船隊走了,荷蘭人走了,日本人也走了。但三寶壟還在,爪哇人還在,華人的廟還在燒香,春卷還在炸。這座城市不需要被誰記住,它只是安靜地待在爪哇海邊,像它已經待了五百年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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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Iris Pi
撰文 / 江北生
圖片提供 / 江北生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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