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年前的今天,1990年4月13日,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星期五,卻成了我此生刻入骨髓、終生不敢忘卻的日子。彼時,妻子腹中的小生命,正靜靜等待著降臨人間,這天,是醫生反復核對、精準推算的預產期。早在數日之前,醫院檢查結果便已了然于心,我滿心都是初為人父的期待與忐忑,可那份藏不住的欣喜與期盼,終究被那個年代深深烙印在骨血里的紀律意識與責任擔當,硬生生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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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我趕在八點前,早早便坐在農工部經管科辦公室的工位上。時針精準指向八點,一向對我關懷備至、厚愛有加的老科長,步履沉穩地推門而入。我鼓足全部勇氣起身請假,聲音微微發顫,細細說明今日是妻子王小紅的預產期,只盼能守在她身邊,陪她一同迎接孩子的到來。可在那個物質匱乏、觀念樸素的年代,婦女兒童遠沒有如今這般被悉心呵護、萬般珍視,女人生兒育女,在周遭人眼中,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家事,稀松又平常。老科長是土生土長的農家子弟,從鄉村基層一步一個腳印打拼上來,是典型的“一頭沉”工農干部,滿心滿眼裝的都是手頭的工作要務。他抬眼看向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哪有這么巧的事?跟我騎車下鄉搞入戶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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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片刻遲疑,更沒有半句推諉。那個年代的我們,組織觀念、紀律觀念、上下級尊卑觀念,早已融入一言一行、刻進靈魂深處。服從領導安排,是天經地義的本分;工作重于一切、家庭瑣事暫且后置,是理所當然的選擇。我默默合上公文包,拿起筆記本,推著那輛老舊的自行車,義無反顧地跟著老科長,踏上了下鄉調研的路途。那年月沒有智能手機,沒有即時通訊,信息傳遞慢得如同凝滯的舊時光,半點風聲都難以及時傳遞。我跟著科長在田間地頭、村組農戶間忙碌奔波,全然不知,數十里之外的家中,我最愛的妻子正經歷著生死攸關的分娩之痛,我的家庭正迎來翻天覆地的溫暖新生。直到暮色四合,我拖著滿身疲憊踏進家門,才從家人口中,聽到那個讓我狂喜又劇痛的消息——妻子已于當日下午,平安為我誕下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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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才一點點拼湊出那天所有讓我揪心、讓我每每想起便潸然淚下的細節。在我騎車離家、奔赴一線工作后不久,妻子的腹痛便陣陣襲來,分娩的征兆悄然而至。偏偏那日,我的母親一早就奔赴教堂,參加她風雨無阻、雷打不動的禮拜聚會,偌大的家中,只剩妻子一人獨自面對。萬幸的是,我的妻子王小紅,從來都是心思縝密、性子堅韌到骨子里的女人。婚后幾年,我一心撲在工作上,加班加點是常態,家事瑣事全然無暇顧及,日復一日的獨自面對,早已把她磨煉出獨當一面、獨自扛下所有生活磨難的勇氣與能力。她早已提前數日,就將生產所需的物品收拾得滿滿當當,強忍著鉆心刺骨的疼痛,獨自一人從家中徒步前往縣醫院婦產科。腹痛如刀絞襲來時,她就扶著街邊墻壁,彎下腰大口喘息、勉強停歇;痛感稍減,便咬緊牙關、攥緊拳頭,拖著沉重的身子一步步快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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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憐見,那日岳母恰巧在縣大禮堂開會,妻子強撐著最后一絲力氣,一步步挪到大禮堂,終于尋到了岳母。在岳母的攙扶與陪伴下,才堪堪踏進了縣醫院婦產科的大門。產房之內,未滿23歲的妻子,還是個青澀柔軟的年輕姑娘,卻要獨自直面分娩的撕心裂肺,承受著無人陪伴的恐懼與無助。婦產科醫生每日迎接無數新生命,對這一切早已司空見慣,不過是日復一日冰冷的流水線作業,沒有多余的溫情安撫,沒有貼心的鼓勵話語,只剩妻子獨自扛下所有痛楚。產房之外,岳母心急如焚、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著無盡的擔憂與心疼,每一秒的等待,都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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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上天垂憐,母女平安。我的女兒,七斤三兩,身長四十五厘米,肌膚白皙、胖嘟嘟的,健康又乖巧。當我夜晚匆匆趕到醫院,守在病床前,看著臉色蒼白、虛弱不堪、連說話都氣力不足的妻子,那一刻,滿心滿眼都是蝕骨的疼愛,更有翻江倒海、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愧疚與自責。護士推著新生兒車走過,一群襁褓中的嬰兒里,我總能第一眼就認出那個最白凈、嘟著小臉最可愛的小丫頭,那是我的女兒,是我虧欠妻子、缺席了她人生第一刻的骨肉。半生風雨兼程,妻子與我相伴走過數十載春秋,如今,她也即將邁入花甲之年。我這一輩子,夙夜在公、勤勉工作,始終把工作放在生命的第一位,而妻子,就是我最穩固、最溫暖的后方港灣。家里家外、柴米油鹽,撫養女兒長大成人、操持全家大小瑣事,所有的生活重擔全被她一人默默扛下,她從未有過一句怨言,從未有過一絲不滿,始終無怨無悔、傾盡所有支持我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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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女人生孩子,是從鬼門關走一遭,是人生中最兇險、最需要依靠的時刻。可那一年那一天,在妻子最需要我的關鍵時刻,我這個丈夫,卻徹徹底底缺席了;我的家人,也沒能陪在她身邊,給予她半分照料與溫暖。往后多年,妻子偶爾會輕聲提起,當年母親去教堂,沒有陪在她身邊,言語間只有一絲淡淡的委屈,卻從未埋怨過我半句,更從未責怪過老科長。在她的心里,服從工作安排、顧全大局、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和我一樣,是刻在心里、不容置疑的道理。每每聽她提起,我都啞口無言、心如刀割,萬千話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無聲的歉意。這份對妻子沉甸甸的虧欠,像一個死死纏繞的心結,壓在我心底三十余載,成為我大半生無法釋懷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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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在我最敬愛的母親離世整整13年后,機緣巧合之下得高人指點,困擾我半生的心結,終于徹底解開,積壓多年的郁結,瞬間豁然開朗。原宗教局局長親口告知我,當年母親一早就趕往教堂,從不是單純的禮拜聚會,而是懷著最虔誠、最熾熱的心,在上帝面前日夜禱告,苦苦祈求兒媳與腹中孫輩平安順遂、保佑母子安康。作為一名篤信基督、虔誠至極的老人,母親的這份禱告,這份藏在信仰深處的牽掛與祝福,遠比尋常的陪護更厚重、更深情,早已超越了陪伴本身。
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份遲來的真相,這份跨越時光的溫情解釋,終于讓我愧疚了大半生的心結,徹底煙消云散。時光匆匆,三十六載光陰彈指一揮間。如今,女兒早已長大成人、成家立業,擁有了屬于自己的幸福小家庭。今年4月13日,正是女兒36歲生日;5月29日,是我四歲的外孫小翼的生日,亦是我女婿的生日,兩個特殊的日子,緊緊串聯起我們一家三代的歡喜、溫暖與牽絆。在這個讓我銘記一生、感慨萬千的特殊日子里,我提筆蘸墨,寫下這段塵封心底三十六年的往事,記下這份跨越歲月的愧疚、心疼、感恩與釋懷。半生虧欠,半生陪伴,往后余生,唯愿我的妻子平安康健、歲月溫柔以待,愿女兒、女婿、外孫順遂無憂,愿家人歲歲安康、溫暖常伴。那些舊時光里的遺憾與虧欠,終會被歲月溫柔化解,化作我余生里,對妻子傾盡所有的珍惜與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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