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里”，是文化回歸還是刻意復古？

圖源：圖蟲創意

生活中，以“里 ”命名的商業街區、住宅樓盤慢慢多了起來，如上海前灘太古里、深圳星空里、北京中海公元里、成都錦城里、鄭州銀河里等，讓人不禁追問：這股“里”的命名之風，究竟意味著什么？

“里”作為街區命名方式歷史久遠，但早已淡出日常話語。“里”字從田從土，最初是農業土地的計量與劃分單位。城市興起后，這一概念被移植入城，成為居民聚居的基本單元。先秦時期稱為“里”“閭”或“閭里”，兼具地域單元與管理單元雙重屬性。《周禮》《漢書》中有“五家為鄰，五鄰為里”的說法，《隋書》則記載“百家為里”，北宋中葉開始以“街、巷”作為城市空間命名，南宋至元代逐漸成熟，明清時期已徹底固化為全國城鎮的通用范式。20世紀90年代后，隨著房地產行業的發展，本就處于邊緣狀態的“里”被成片拆除，如上海的慎余里、建業里、成德里，武漢的保成里、永武里、永進里等。如今，“里”多被人理解為“里面”之意，而非街區。被遺忘的舊稱重新啟用，與現代語言習慣之間難免存在某種隔膜。

這種隔膜感，與近年來各地興起的仿古建筑熱有幾分相似——試圖復刻或還原過去，恰恰證明它不屬于過去。站在山西佛光寺的大殿前，你能感受到歷史和文化的滄桑與厚重：在你我之前，它已經存在；在你我之后，它仍將佇立，這種跨越個體生命長度的縱向聯結，具有天然的震撼力和說服力。而新建的仿古街區，無論設計如何用心，終究無法提供這種聯結，因為它缺少了時間的沉淀。當然，仿古建筑也并非全無價值，有的或可成為城市文旅的新地標，關鍵在于是否尊重歷史文脈、是否經得起時間的檢驗。

2018年民政部、公安部、自然資源部、住建部、交通運輸部、市場監管總局六部委聯合發布《關于進一步清理整治不規范地名的通知》，對當時各地泛濫的“凱撒豪庭”“夏威夷海岸”“維多利亞花園”“塞納河畔”等“洋地名”“洋小區名”進行集中整治。2022年新修訂的《地名管理條例》正式實施，各地嚴把審批關，對新住宅區、樓宇命名要求在3個工作日內完成審批，從源頭遏制不規范地名產生，這些舉措無疑是正確且必要的。

在此背景下，“里”的悄然回歸，或可視為對“洋化”命名的一種反思，但是否也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值得審慎評估。

原址本有約定俗成的地名和自成一體的風貌，突然更名為“××里”，是否會給老百姓帶來不便？自成一體的風貌恰是歲月的饋贈和文化的積淀，大拆后新建的“××里”，原有的氣息蕩然無存，簇新的感覺撲面而來，卻偏要和歷史久遠的“里”混搭在一起，難免讓人感到某種違和。

某新一線城市耗資數百億打造的“××里”商圈，被稱作中式審美命名的回歸。但細看其設計細節：建筑為現代日式極簡風，借鑒了日本傳統“町家”的坡屋頂形制，立面大量運用深色木質或仿木格柵，整體色調較為內斂；同時又大量采用大尺度、整面落地的玻璃幕墻，地面為堅硬的石板路，明顯是出于商業運營的考量。商圈內還保留了數座西式建筑遺存。現代日式風格加西式建筑遺存，卻冠以中式的“里”，風格的雜糅難免讓人產生困惑。在追求中式命名的同時，建筑風貌的統一性與文化邏輯的連貫性，同樣值得深思。

相較于我們的大拆大建，韓國首爾圣水洞的處理手法提供了另一種思路。圣水洞原是鞋廠、印刷廠、五金店的老工業區，如今卻被城市生活雜志品牌《Time Out》評為“世界最酷街區”之一，與明洞、江南并列為首爾必訪之地。據韓國政府官方門戶韓宣網報道，2025年圣水洞的外國游客達91萬人次。舊廠房、紅磚墻、銹鋼梁、水泥地、老機床全部原樣保留，與服裝、鞋履、包袋、眼鏡、香氛、運動戶外、文創生活方式等多元業態完美融合，恰好契合了當下年輕人對“小眾、個性、原生態”的審美需求。于是，這座曾經“沒人要的工業廢墟”，變成了“主理人爭搶的創作畫布”。

相形之下，我們似乎早已習慣于大干快上、推倒重來，習慣于街道的整齊劃一、路面的干凈整潔，習慣于追逐高端大氣、大牌潮牌扎堆，其結果便是，許多城市的商圈大同小異，辨識度不夠突出，煙火氣也略顯不足。在這樣的背景下，僅靠一個“里”的命名來營造文化感，恐怕是不夠的。

命名之事，看似微小，實則關乎文脈的延續與城市性格的塑造。真正有價值的，是讓地名在尊重歷史、尊重地域、尊重百姓記憶的前提下自然生長。洪崖洞早已不是一個洞，卻并不妨礙老百姓口口相傳，也不妨礙它成為極具辨識度的城市IP。北京的虎坊橋、亮馬河、燈市口等，亦是如此。實體——洞、橋、城門——或許早已消失，但只要那片地域仍在，老百姓的記憶與習慣仍在，地名作為文化符號的價值便依然鮮活。

在中國這樣一個文化源遠流長的國家，命名或更名應當尊重歷史，尊重文化，尊重老百姓的記憶與習慣，少些突兀，方能賡續文脈、廣為流傳，實現文化價值、經濟價值、社會價值的多贏，更好地服務于城市發展和文旅建設的大局。

（作者系武漢晴川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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