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描述不了的部份
黎荔
![]()
一個人太過敏感是一種什么體驗?
比如,那次入住一個由鄉村宅基地改建的田園民宿。夜深人靜時分,在枕上輾轉反側,我聽到風吹窗欞發出細細的“嗚嗚”聲。那一瞬間——不知為什么,我的胸口突然空一下。不是疼痛,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古老的東西。像感受到這一間屋子,很久以前有人住過,后來搬走了,家具也清空了,墻壁重新刷過,但你走進去的時候,仍然聞得到舊主人留下的氣味。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也說不出它來自哪里,但它就在那里。這是語言描述不了的部分。
每個人的內部,也許都居住著一個無法被任何時態收容的幽靈。它既非“曾經”亦非“將要”,它拒絕被“現在”所收編。我曾在凌晨兩點的書房里遭遇過這個幽靈——那次我正在修改一篇關于故鄉騎樓建筑的文章,臺燈的光圈只照亮稿紙中央,四周是濃稠的黑暗。突然,我聞到一種氣味:混合著煤煙、濕木頭和某種發酵中的甜膩。那是七十年代梧州騎樓街的氣味,是我尚未出生時的氣味。我的內在有什么東西在那個瞬間活了過去,卻不是以懷舊的方式——它并不渴望回到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它渴望的是那個年代所特有的某種情調。
這讓我想起祖母臨終前的事。那時我從翻山越嶺千里歸來,風塵仆仆坐在床沿,和病重的祖母說話。祖母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睛望著天花板某處,嘴唇翕動。我把耳朵湊過去,聽見氣流穿過齒縫的嘶嘶聲,一個完整的詞也沒有。可我居然聽懂了——不是聽懂詞語,是聽懂詞與詞之間的縫隙,那些縫隙里盛滿了祖母這一生所有沒來得及說、說不出口、說出來就會碎掉的東西。我哭了。祖母布滿了皺紋的臉,卻輕輕舒展開來,像晨光里一片羽毛終于落地。
隔了那么多年的光陰回頭看,現在的我,似乎明白了祖母臨終時的表情。因為你終于發現語言是篩子,最細的網眼也只能留住砂礫,留不住水。而人活一輩子,其實就是水不斷地從篩孔里漏下去的過程。你拼命地想說,拼命地想記住,但那些真正構成“你”的東西,全都一點一滴漏過去了,漏進一個語言無法抵達的深淵之處。
那些無法被描述的時刻——嬰兒第一次認出母親的臉時瞳孔的變化;一個人獨自站在山頂上,風灌滿衣服的那種失重感;你在人群中突然想起某個已經不在的人,心臟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攥了一下——這些時刻不屬于語言。它們是語言之前的經驗,是詞語誕生之前的世界。在語言的廢墟之上,在詞匯無法抵達的荒原,生命起伏著它真正的呼吸。那里沒有定義,沒有過去與未來的拉扯,只有赤裸的、正在發生的、令人敬畏的真實。而我們終其一生要做的,或許不是去描述它,而是學會在它的沉默面前,保持謙卑的靜默。
也許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兩個世界之間搖擺。一個是可以被說出的世界,我們用它來溝通、工作、建立關系、理解彼此。另一個是無法被說出的世界,我們在那里呼吸、感受、存在。前者讓我們成為社會中的人,后者讓我們成為活著的生靈。如果你只活在第一個世界里,你會變成一個完美的句子——通順、準確、無可挑剔,但沒有溫度。如果你只活在第二個世界里,你會變成一團模糊的情緒——真實、濃烈、不可捉摸,但無法被任何人接住。最好的狀態或許是:你知道這兩個世界都存在,并且你愿意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回擺渡。有時候用語言。有時候不用。有時候說出一句話,然后停頓,讓沉默替你說完剩下的部分。有時候什么都不說,只是把手放在另一個人的手上,讓體溫代替所有的形容詞。
![]()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