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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約克郡荒原連下了整整半個月的冷雨,斜斜的雨絲裹著化不開的濃霧,把漫山遍野開得發紫的石楠花澆得蔫頭耷腦,深褐色的荒原泥地吸飽了水,踩上去就是一個深深的泥坑,連常年在荒原上跑的牧羊人都躲進了村落的石屋,不肯輕易出門。遠遠望去,那座孤零零立在荒原最高處的呼嘯山莊,整個被雨霧鎖得嚴嚴實實,裸露的灰色石墻泡得發烏,墻根縫里鉆出大片綠茸茸的青苔,風穿過山莊破敗的窗縫,卷著雨點子撞進來,發出像孤魂野鬼嗚咽一樣的呼嘯,整座宅子冷得像一座埋了活人的墳墓,連莊園門口那塊刻著“呼嘯山莊”的木牌子,都被雨水泡得發脹,字跡模糊得像要融進霧里。
山莊里的仆人們早就人心惶惶,廚房的柴堆邊,擠著兩個偷偷摸魚的小工,說話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叫:“你說老爺這是怎么了?好好的主人不當,把自己關在那死過人的屋子里,整天不吃不喝,對著空氣說話,我昨兒晚上起夜,聽見頂樓嗚嗚地哭,嚇得我尿都憋回去了。”另一個年紀大些的仆役趕緊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壓低了聲音接話:“你懂什么?那是凱瑟琳的鬼魂找他來了!當年他做了那么多絕戶事,現在人家找上門要命了!我跟你說,少往頂樓跑,沾了邪祟,小命都保不住。”
他們說的主人,就是希刺克利夫。這位奪取了呼嘯山莊和畫眉田莊全部產權,把恩蕭、林惇兩大家族踩在腳下的男人,自從把最后一塊地契攥進手里,突然就像變了個人。從前的希刺克利夫,眼神像淬了毒的冰刀子,走路帶著荒原的硬風,連罵人的聲音都能震得壁爐上的瓷器發抖,佃戶們遠遠聽見他的馬蹄聲,都要趕緊躲進家門,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可現在,他把自己鎖進了頂樓朝南的那間小房間——那是凱瑟琳生前的閨房,從凱瑟琳嫁給埃德加·林惇那天起,這間屋子就上了一把沉甸甸的銅鎖,希刺克利夫奪下呼嘯山莊之后,誰要靠近一步都會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連灰塵都不許仆人進去掃,他說這是凱瑟琳的地方,誰都不配碰。可現在,他自己搬了進去,反鎖了門,除了送三餐,不許任何人敲門打擾,連莊園的收支賬都扔給管家,半個字都不肯再過問。
每天清晨,耐莉·丁恩都要端著熱面包和燕麥濃湯爬上頂樓,這位伺候了恩蕭、林惇兩家快五十年的老管家,脊背早就彎了,頭發也全白了,可腳步還穩,一雙眼睛亮得像荒原上的星,什么都瞞不過她。她端著盤子走到頂樓那扇木門跟前,輕輕敲三下,里面大多時候沒有回應,她只能自己轉動門把手——希刺克利夫雖然反鎖,卻從來不會卡死,他知道只有耐莉敢天天來送東西,也只有耐莉,不會像別的仆人那樣嚇得渾身發抖。
推開門,一股潮濕的舊木頭味道撲面而來,混著一點灰塵的霉味,撲面而來。窗戶開著半扇,冷雨帶著霧飄進來,打濕了窗臺的木板,也打濕了希刺克利夫的褲腳。他瘦得像一把放在灶上烤干了的干柴,窩在靠窗那把褪色的橡木舊椅里,背對著門口,肩背塌得厲害,原本烏黑的頭發現在全白了,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露著一塊一塊發亮的頭皮。他的視線一動不動釘著窗外灰蒙蒙的荒原,整個人僵得像一尊放在那里幾十年的石像,任憑風雨吹打,連動都不會動一下。他面前的橡木小圓桌上,昨天送過來的面包還放在那里,硬得能硌掉人的牙,濃湯上面結了一層厚厚的黃油,連一點熱氣的痕跡都沒了,一口都沒動過。
耐莉從來不會勸他吃飯。這么多年,她太了解希刺克利夫了,這個人的性子,就像荒原上的野荊棘,你越是勸,他越是擰著來,現在他自己不想活,誰勸都沒用。她輕手輕腳走過去,把新的面包和濃湯換下來,端起那盤涼透的食物,轉身要走的時候,總能聽見希刺克利夫對著空氣說話,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風箱,又輕又急,帶著一點可憐巴巴的乞求:“凱瑟琳,我等你好久了……你出來啊,你不是一直在荒原飄嗎?你從窗子里進來啊,我看見你了,你就在那片石楠叢里站著……為什么不肯見我……”
他說著說著,還會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朝著窗外霧蒙蒙的石楠叢伸出去,手指抖得像秋風里打旋的落葉,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死白色,那模樣,看得人后脖子發毛,連耐莉見得多了,每次走出門,都要忍不住在胸口劃一個十字。
整個山莊的仆人私下里都在議論,都說主人是撞了邪,被凱瑟琳的冤魂纏上了,連廚房里一輩子不信神的老媽子,晚上睡覺都要把十字架壓在枕頭底下,就怕凱瑟琳的鬼魂找錯了門。只有耐莉,擦著手里剛從碗柜里拿出來的銀叉子,心里像明鏡似的清楚——哪里是什么冤魂纏上他?是他這輩子作的孽,攢了一輩子的惡,終于找上門來了,是他自己把自己逼瘋了,半分都不值得可憐。
耐莉還記得清清楚楚,五十年前那個秋天,老恩蕭從利物浦回來,馬車里躺著一個渾身是泥的孩子,連自己的名字都叫不出來,餓了三天,連哭的力氣都沒了,一身破衣服爬滿了虱子,臉上臟得只能看見兩只黑亮的眼睛。老恩蕭心善,說這孩子可憐,扔在街頭肯定活不了,就把他帶回了呼嘯山莊,給他取名希刺克利夫——那是老恩蕭早死的長子的名字,他把對死去兒子的疼愛,全給了這個撿來的孤兒。那時候,老恩蕭把最好的熱面包給希刺克利夫吃,把最暖和的羊皮襖給希刺克利夫穿,連自己親兒子辛德雷都沒這個待遇,辛德雷要一匹小馬,老恩蕭說等明年,希刺克利夫說喜歡辛德雷那匹黑馬,老恩蕭當場就讓辛德雷換給了他。整個呼嘯山莊,誰都能看出來,老恩蕭把這個孤兒當成了自己的親兒子,要把他留在身邊,給他一份家業,讓他一輩子吃飽穿暖。
老恩蕭活著的時候,希刺克利夫低著頭,乖得像一只綿羊,對老恩蕭言聽計從,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可老恩蕭一閉眼,棺材還沒下葬,他就變了臉。辛德雷因為從小嫉恨他搶了自己的父愛,上位之后把他貶成了農奴,讓他干最粗的活,吃最差的飯,的確是對不起他。可老恩蕭對他的再造之恩,他半個字都不記得了。他借著和凱瑟琳的感情出走,三年之后賺了滿身金銀回來,就展開了處心積慮的復仇,他要把所有曾經看不起他的人,全都踩進泥里,還要毀了他們的子孫后代。
他設下賭局,引著本就酗酒的辛德雷越陷越深,一步步奪走了辛德雷的呼嘯山莊,看著辛德雷酒精中毒,渾身潰爛地死在山莊的閣樓里,連個像樣的棺材都沒有。他又設計引誘埃德加·林惇年輕單純的妹妹伊莎貝拉,花言巧語騙得她和自己私奔,婚后卻對她百般冷暴力折磨,三天兩頭非打即罵,害得伊莎貝拉才三十出頭就耗盡了心血,含恨死在逃亡路上,只留下一個先天不足、病入膏肓的兒子小林敦。辛德雷的兒子哈里頓,剛滿三歲就沒了父親,成了孤兒,落在了希刺克利夫手里。希刺克利夫故意不教他讀書識字,把他放在仆人群里養,讓他干最粗的活,讓全山莊的人都嘲笑他是沒規矩的野種,一點點剝掉他作為呼嘯山莊合法繼承人的所有尊嚴,把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少爺,磋磨成了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對的粗野獵人。為了奪下畫眉田莊,他又設計威逼埃德加的女兒小凱瑟琳,靠著小林敦的病設計困住她,強迫她嫁給病弱的小林敦,天天折磨著這個活潑善良的姑娘,先是耗死了埃德加,又耗死了小林敦,最后名不正言不順地奪走了畫眉田莊,把小凱瑟琳囚禁在呼嘯山莊,成了他手里沒有自由的囚徒。
整整三十年,他把老恩蕭的滿門,把林惇一家,全毀得干干凈凈,兩個家族的后代,都成了他掌心里的奴隸。他贏了,所有他恨的人都死了,所有他想要的東西都拿到了,可現在,仇報完了,他的魂也沒了。耐莉心里清楚,他哪里是在等凱瑟琳?他是心里空了,這輩子活著就是為了復仇,仇恨燒完了,他就什么都沒有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被他毀掉的人生,變成了一個填不滿的黑洞,日夜啃著他的心,他做了那么多惡,半夜睡覺都能聽見冤魂在窗外叫門,現在精神撐不住了,那些壓了一輩子的戾氣就翻了上來,把他的腦子攪成了一團漿糊——這就是報應,不用鬼魂上門,他自己已經把自己活埋了。
耐莉把擦得發亮的銀叉子擺進碗柜,指尖忍不住微微發顫。她這一輩子,看著好好的兩個家族被希刺克利夫攪得支離破碎,看著兩個好好的孩子被他磋磨成這樣,她忍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從黑發等到白頭,現在機會終于來了。希刺克利夫瘋了,整個山莊亂了,這是老天爺給兩個孩子留的活路,是給恩蕭和林惇兩家留的翻身機會,她不能錯過,也不能讓孩子們錯過。
窗外的雨還在下,風刮得窗戶哐哐響,整個呼嘯山莊都在風里發抖。耐莉端著換下來的涼面包和濃湯,走出廚房,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一步步往頂樓走——她要給小凱瑟琳送換洗的布料,這個姑娘被希刺克利夫囚禁在頂樓最里面的房間,已經整整半年沒出過山莊大門了,她得告訴她,現在時機到了。
小凱瑟琳的房間就在希刺克利夫那間閨房的隔壁,門虛掩著,耐莉推開門進去,就看見姑娘坐在窗邊的小凳子上,手里拿著一塊破布,正一針一線縫著什么,她才不到二十歲,臉瘦得尖尖的,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膚色白得像紙,可眼睛還是亮的,像荒原上晴朗夜里的星星,從來沒滅過。看見耐莉進來,她趕緊站起身,接過耐莉手里的布料,指尖碰到耐莉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耐莉對著門口偏了偏頭,示意她聽聽隔壁有沒有動靜,隔壁靜悄悄的,只有風刮過窗戶的聲音,希刺克利夫從來不會過來。耐莉才壓低了聲音,對著小凱瑟琳說:“你都看見了吧?希刺克利夫現在瘋瘋癲癲,連自己都顧不上,這是最好的機會,你和哈里頓,得趕緊準備,錯過了這次,咱們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小凱瑟琳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她伸出手,抓住耐莉的手腕,聲音輕輕的卻帶著顫:“耐莉,我知道,可我們……我們能行嗎?他手里有地契,法院會信我們嗎?”
“怎么不信?”耐莉拍了拍她的手背,從懷里摸出一塊干硬的餅干,塞到她手里——這是她從廚房偷偷拿的,小凱瑟琳最近飯量小,有時候挨了餓,只能忍著,“我告訴你,希刺克利夫的地契本來就是假的,當年老恩蕭留下了遺囑,我藏著呢,還有伊莎貝拉臨走前給我的親筆信,上面把希刺克利夫做的好事都寫得清清楚楚,這些都是鐵證,只要我們遞到法院去,他搶的所有東西,都得還給我們。”
小凱瑟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暗屋子里突然點了一盞燈,她緊緊攥著那塊餅干,點了點頭,說:“我去跟哈里頓說,他昨天還跟我說,要是有機會,他一定要拿回屬于他的呼嘯山莊,不會讓爺爺的家產一直落在壞蛋手里。”
耐莉看著她年輕堅毅的臉,心里一陣發酸,這孩子,從小在畫眉田莊嬌生慣養,什么時候受過這種苦?可她被囚禁了半年,從來沒喊過一句投降,從來沒低過一次頭,這份韌性,像極了她的母親凱瑟琳,也像極了埃德加的善良正直。耐莉摸了摸她的頭發,輕聲說:“好孩子,你別怕,我已經偷偷聯系格林先生了,格林先生當年是恩蕭和林惇兩家的律師,他一直都知道希刺克利夫的勾當,當年是被希刺克利夫拿錢堵住了嘴,現在他愿意幫咱們,只要我們把證據拿出來,不出半個月,法院就會送傳票來,希刺克利夫的好日子,到頭了。”
耐莉說完,就轉身往門口走,她得趕緊下去,要是希刺克利夫突然醒過來,發現她在這里,就全完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小凱瑟琳突然在她身后輕輕說了一聲:“謝謝你,耐莉。要是沒有你,我們早就死了。”
耐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窗邊的姑娘,外面的雨霧飄進來,打濕了她的發梢,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在風雨里掙扎著開放的石楠花,驕傲又干凈。耐莉笑了笑,搖了搖頭,說:“謝我干什么?這本來就是你們的東西,我只是幫老天爺把欠你們的,再拿回來而已。等著吧,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回畫眉田莊了,就能在你爸爸的草坪上散步了。”
她輕輕帶上門,沿著木樓梯一步步走下去,樓梯板在她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像在唱一首沉郁了幾十年的歌。窗外的秋雨還鎖著整個呼嘯山莊,風還在嗚嗚地叫,像無數冤魂在哭訴,可耐莉的心里,那團悶了幾十年的陰云終于散了,一團火慢慢燒了起來,暖得她渾身都發顫。
這筆欠了兩代人的血債,欠了五十年的公道,終于要算了。希刺克利夫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吃了恩蕭家的飯,穿了恩蕭家的衣,卻毀了恩蕭家滿門,把兩個好好的家族拖進地獄,他以為他能拿著搶來的家產,舒舒服服等著凱瑟琳的鬼魂來接他,死后還能和凱瑟琳合葬,落個浪漫悲情的名聲?不可能。老天爺看著呢,荒原看著呢,所有被他害死的人都看著呢,他欠了多少,就得還多少,要讓他活著看見自己失去一切,要讓他活著受一輩子的苦,要讓他死了都沒人埋,爛在亂葬崗里,連個墓碑都留不下,這才是他應得的報應。
耐莉走到一樓客廳,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荒原,雨還在下,霧還鎖著山莊,可她知道,雨總會停,霧總會散,這片被仇恨籠罩了半個世紀的荒原,終于要看見太陽了。那些被損害的好人,終于要拿回屬于他們的東西,過上安穩幸福的日子了。
風穿過客廳,吹起了耐莉花白的頭發,她看著遠處霧里模糊的畫眉田莊的方向,輕輕說了一句:“老恩蕭先生,埃德加先生,伊莎貝拉小姐,你們等著,很快,就能沉冤得雪了。”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鎖著這座藏了無數罪惡的呼嘯山莊,也鎖著希刺克利夫最后的瘋狂。可鎖得住山莊,鎖不住天理,鎖得住一時的風雨,鎖不住終將到來的晴天。所有的罪惡,都將在這場秋雨里現形,所有的善良,都將在雨后的荒原上,開出最鮮亮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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