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勤務(wù)兵開的軍綠色吉普已停在跟前。
“蘇同志,該去老宅試戴傳家鐲子了。”
車窗外,熟悉的營區(qū)道路向后掠去。
我的思緒飄回二十歲,隨父親來南軍區(qū)巡檢那天。
那日風(fēng)沙很大,我的作訓(xùn)帽被刮飛,一只手凌空攥住了帽檐。
回頭,陸笙梟站在揚塵里,帽檐下的眼睛帶著笑意:“同志,可得保管好裝備啊。”??
那一刻,呼嘯的風(fēng)、遠處的槍響、他掌心粗糲的觸感,讓我的心跳徹底失了序。
對這樁婚事,父親從一開始就斬釘截鐵反對。
一來,舍不得獨女遠調(diào)南方軍區(qū)。
二來,他對陸家那套舊規(guī)矩嗤之以鼻。
那時我剛被林曉月潑了熱湯,第一次試鐲失敗。
“什么年代了還講這些!戴不進鐲子就不配進門?”
“那姑娘有戰(zhàn)場創(chuàng)傷就能隨意傷人?軍紀(jì)處就這么輕拿輕放?”
父親在電話那頭拍桌子,最后啞著嗓子問:
“要是一輩子戴不上那鐲子,你就真在南方耗一輩子?”
我那時笑著答:“哪能一輩子戴不上?七年,就試七年。七年不成我就回家。”
“七年”不過是我當(dāng)時隨口一說。
那時我以為,七天就夠了。
后來一年又一年,這只鐲子成了我的心魔。
我的心里患得患失,我的身體日漸消瘦。
那個被父親捧在手心里長大的姑娘,在執(zhí)念里越鉆越深。
最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困進了一場精心布置的愛情騙局。
車在陸家老宅前剎住。
祠堂里,陸笙梟已等在昏黃燈光下。
黑絨布幔隔開視線,我的手腕又一次被套上那只冰涼的翡翠鐲子。
從前只覺得這儀式迂腐神秘,如今才明白,這層黑布原是為了蒙住我的眼睛。
毫無意外,鐲子滑到腕骨凸起處便停滯不前。
我迅速抽回手。
沒再像從前那樣,任由他們一次次硬推,直到皮膚磨破滲血。
陸笙梟怔了怔,習(xí)慣性靠過來想讓我倚著。
他以為我會像往常一樣崩潰落淚。D?
可這次我只是搖搖頭:“拿走吧,我戴不進去。”
陸笙梟愣得更久了。
他忍不住低聲道:“媛媛,你今天……好像不一樣了。”
我沒應(yīng)聲,直到門鈴響起,是我訂的外賣到了。
西街的羊肉串,南門的老蛋糕,炊事班做的紅燒肉,還有插著冰糖葫蘆的草靶子。
陸笙梟詫異地看著滿桌食物:“怎么突然訂這么多?我一個人哪吃得完?”
“不是給你吃的。”
我拆開蛋糕盒,用手指抹了一角奶油送進嘴里。
甜意瞬間在舌尖化開。
七年了,我?guī)缀跬颂堑淖涛丁?br/>還沒細細品味,蛋糕盒就被陸笙梟猛地推開。
“媛媛!”他聲音發(fā)緊,“你知道這些食物熱量多高嗎?”
我平靜地抬眼:“知道。然后呢?”?Ζ
他眼中再次閃過錯愕。
今晚的我,平靜得讓他陌生。
“你不是一直在……”D?
“不是在為戴鐲子節(jié)食?不是在為嫁進陸家拼命瘦下去?”我替他說完。
為一個謊言,把自己熬成這副模樣。
林曉月只是維生素指標(biāo)略低,他就急得親自監(jiān)督吃飯。
卻忘了我為試戴這鐲子,常年靠營養(yǎng)液維持,體檢單上早已一片飄紅。
靜默中,我忽然輕聲說:“林曉月被你養(yǎng)得很好。”?Ζ
面色紅潤,連手指都透著健康的光澤。
而我呢?面色枯黃,腕骨嶙峋得像要刺破皮膚。
今天看見她的第一眼,我只覺得荒唐——真荒唐。
北方的冬天冷,父親把我養(yǎng)得白白胖胖,我卻為著一個男人,把自己削薄成風(fēng)中殘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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