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大雁塔，半部盛唐史｜夜讀

一座大雁塔，如何穿過千年，成為西安最醒目的精神坐標？冰心、老舍散文獎得主朱鴻，三十載深耕的新作《長安》，讓我們重新看見大雁塔的來處：它因玄奘而建，因慈恩寺而立，也曾經女皇重修、唐人登臨、進士題名。它不只是古跡，也是盛唐留給后世的一道剪影。讀懂大雁塔，便像翻開半部盛唐史。

本文來源：《長安》

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

作者：朱鴻

在唐人留下的建筑中，大雁塔是最高的，甚至在1911年之前，帝國留下的所有遺產中，它也是最高的。形勝之地，若是少了大雁塔，那么一定會遜色并失神吧！

大雁塔，來源：自紀錄片《亞洲 文明之光》

大雁塔營造于唐高宗永徽三年（652），是應三藏法師玄奘的請求而作，依印度的版式設計，放置佛經和佛像。看起來唐太宗和唐高宗對玄奘都比較尊敬，唐高宗尤甚。營造大雁塔，沒有唐高宗的支持顯然是不可能的。

此塔初作五層，磚表土心。長安雨沛，往往滲透磚表，進入土心，催化殘存的籽粒和根苗，使草木萌發其中，并由里及外，生而茁壯，便漸漸把塔撐破為廢了。到701—704年，女皇帝武則天出資并動員王公貴族施錢，重建此塔，作十層。唐人章八元之詩曰：“十層突兀在虛空，四十門開面面風。”便是見證。可惜唐末屢遭兵火，遂有所坍塌，殘為七層。之后，930年，有安重霸，是五代后唐的京兆尹留守，對此塔作了修繕。其量力而行，亦未增，亦未減，仍維持為七層。今之大雁塔就是10世紀留下的樣子，經測64.5米，這當然指它從塔底至塔頂的高度。

大雁塔

覽唐人文章，發現在8世紀以后才有登茲而興嘆之詩，多驚嘆此塔摩天入云，足以望盡八百里秦川，抒其幽情。浩浩文章，盛世之頌鮮見。杜甫敏銳，身在盛世也胸懷百憂。岑參也是盛世的官員，但他卻存掛冠歸隱之念。天才的作家都有非凡的觀察，并會在其文章之中流露俗子不可看到的癥候。他們慎作盛世之頌，是由于社會矛盾已經尖銳。

從少陵原上向北，下坡，行數里，過曲江池，就是大雁塔。幾十年以來，雖然居有遷徙，不過皆在大雁塔周邊，想登茲便從其南門入塔，沿木梯盤旋而上。此塔各層皆有磚券拱門，可以憑欄極目。越向上空間越窄，因為塔身是漸升漸束，悠然收縮為巔的。一層最低，空間最大，但人卻最少。七層最高，空間最小，但人卻最多，都想遠眺神州滄桑之地。站在大雁塔上，確實會有騁懷游魂之感，尤其春見紫氣東來，秋聞簫聲西至，夏有一山橫貫，冬有萬廈成粒，所觀之季，各呈絕妙，即使郁悶，也能消解。當然今之所目，無不是西安的擴展、蔓延，塹畔堙溝，甚至要跨河逼谷。常有霧霾，也難以遠眺。

西安地標建筑大雁塔插畫

大雁塔臺基的周長100米左右，磚券拱門皆以青石為門楣，為門框，上有或出自閻立本之手的線刻，花卉如夢，蔓草若飄，龍翔云淡，其佛體碩，佛態祥。在人進人出的南門兩側，各有一龕，一嵌唐太宗所撰文碑，一嵌唐高宗所撰文碑，皆為褚遂良所書，都是關于三藏圣教的。其書清晰，雅麗，欣賞起來讓人氣和神安。碑額和碑座之浮雕，也精致得讓人贊嘆。塔勢若涌，檐翹若翅，各檐之角悉懸鐵鈴，風搖疏響，咸為古韻，使塔周邊熙熙攘攘之人頓顯野蠻。塔色如土、渾然而樸、昂然而威，是唐人為中國留下的文化遺產，也是西安的標志。

據我的考察，大雁塔之得名有三種由來。塔形像雁，謂之，其一。釋迦牟尼化身為鴿，鴿與雁俱為貴禽，唐人好雁，凡好鳥皆視為雁，謂之，其二。印度有僧信仰小乘，他們是食肉的，然而有一天做飯，未覓得任何肉，遂仰天慨嘆。適逢眾雁飛過，一雁便斷翮墜地，以供僧食。沙門皆驚，認為是菩薩顯靈，遂在其雁犧牲之處作塔紀念。玄奘以它為標榜造于長安，謂之，其三。究竟所依何在？大約不必執迷吧！

在唐人的文章中，大雁塔稱慈恩寺浮圖，或稱慈恩寺塔，是因為此塔作于慈恩寺的西院。隋有無漏寺，可惜在唐高祖武德年間便毀了。不過其舊址臨黃渠，曲江池也具竹泉之邃，皇太子李治為追思自己的母親文德皇后，就在無漏寺舊址上修建了慈恩寺。唐蒸蒸日上，所以皇家之廟當然宏偉壯闊，有庭院13進，有屋舍1897間，遂敕度300僧于斯修佛。重樓復殿，云閣禪房，多有閻立本和吳道子所繪壁畫，真是美輪美奐了。慈恩寺竣工啟用之日，皇太子李治親幸，凡佛經、佛像、法器，一律從皇家而出。梵樂喧天，祈福動地。玄奘從印度返長安，希望有一個合適的佛經漢譯之處，經唐太宗批準，他旋即從弘福寺搬至慈恩寺。當時舉行了隆盛的慶典，玄奘安詳乘輿，有彩車千輛行前，有傘蓋數百隨后。長安各寺之僧持花誦經，步步護送。沿途人山人海，競觀玄奘。唐太宗也以得體的方式，參加了慶典。他率皇太子李治及其嬪妃站在皇城安福門上，焚香致禮，不亦誠哉！幾年以后，經唐高宗同意造此塔，唐人一直稱之為慈恩寺浮圖或慈恩寺塔，大約150年以后，才有文人呼此塔為雁塔。當年進士及第，必在雁塔題名，以示光榮。隨之轉身而去，赴曲江池之宴。

二圣三絕碑。“二圣”指兩位皇帝，即唐太宗李世民和唐高宗李治。“三絕”的一絕是二圣御撰的碑文，二絕是書法家褚遂良的書法，三絕則指西天取經弘揚佛法的偉業。

慈恩寺位于唐長安城晉昌坊，今之西安和平門以南4公里處。北墻以外是2003年作競的占地100余畝的音樂噴泉廣場，流行音樂一起，水遂噴射空中，聲沉水沉，聲揚水揚，引得天下男女圍而觀之。山門為正，在南，其匾額由江澤民題，是金字。山門之前是廣場，時時有少婦老嫗甩手蹈腳，動作整齊，面情內斂，恰是中國之特色。佛是喜歡安靜的，不過既然要普度眾生，那么讓眾生鬧一點也無妨，權當是為人民服務吧！

薦福寺也有塔，小于此塔，此塔遂為大雁塔。

讀一座塔，也讀一段歷史；

讀一處古跡，也讀見時間深處的中國。

TONIGHT

冰心、老舍散文獎得主朱鴻，

三十載深耕，寫就一部長安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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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資料來源：《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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