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成的斯塔默，日落的英國，體面的衰落

2016年6月23日，英國舉行“脫歐”公投。公投結果震撼世界：英國脫離歐盟。

整整十年后，2026年6月22日，英國首相斯塔默在唐寧街10號首相府前發表講話宣布辭職。

2026年6月22日在英國倫敦唐寧街10號首相府前拍攝的斯塔默。

這一幕我們太熟悉了。在唐寧街10號這個標志性的門牌號前，10年來，已經有6位首相站在這個地方宣布辭職：2016年的卡梅倫，2019年的特蕾莎·梅，2022年的約翰遜、卡拉斯，2024年的蘇納克，2026年的斯塔默。

6月22日，在英國倫敦唐寧街10號前，英國首相斯塔默與夫人擁抱。

英國在10年內即將迎來第7位首相，領導人的更替有“日本化”的趨勢。甚至連首相府的貓“拉里”都熬走了6位英國首相，堪稱“鐵打的捕鼠官，流水的首相”。這6位英國首相中，沒有一個首相完成了一個完整的四年首相任期，這也是英國版的一個魔咒了，我暫且把它稱為“唐寧街魔咒”。

英國唐寧街10號首相府“首席捕鼠官”拉里。

斯塔默從兩年前的大選中率領工黨氣勢如虹以壓倒性優勢贏得罕見的大勝，到今年5月在地方選舉中慘敗，那么，斯塔默到底做錯了什么？

其實，用兩個字來評價斯塔默的首相任期，就是：平庸。他既沒干成什么，也沒毀壞什么；既沒干什么好事，也沒干什么壞事。無功也無過。不像特朗普干得倒是轟轟烈烈，短短一年多就干了這么多驚天動地的爛尾的事。斯塔默就是歷史的一個匆匆過客而已。

6月22日在英國倫敦唐寧街10號首相府前拍攝的斯塔默。圖據美聯社

斯塔默這個人沒有什么能力，也沒有什么想法，沒有什么目標。他沒有給人們一個清晰的政治愿景和明確的施政目標。也許一開始有，但不斷隨著民調的低迷而調整自己的路線，接連出現政策轉向，是一個沒有主見、沒有主心骨、沒有方向感的人。有些英國人把斯塔默稱為“拜登化”。斯塔默雖然比拜登年輕得多，不像拜登那么老態龍鐘，但他們之間有一些很相像的共同點，就是都是傳統建制派政治家，往好處說，這兩位的身上都體現了盎格魯—撒克遜民族一種老派傳統紳士的氣質；往壞處說，就是顯得中規中矩、老氣橫秋，缺乏亮點和看點，沒有什么個性和棱角，顯得很無趣，那種小心謹慎、優柔寡斷的性格，調動不起選民的情緒價值。

6月22日，英國倫敦，英國首相斯塔默宣布辭職后與妻子維多利亞擁抱

英國社會面臨的經濟增長緩慢、醫療系統瀕臨崩潰、非法移民、住房危機等問題，斯塔默一條也沒有解決。所以，今年5月的地方選舉，就變成了對斯塔默的信任公投。

一個守成的斯塔默，不是一個好領導，但卻是一個好人。他沒干成什么事，但也沒惹禍，不像特朗普的破壞性那么大。雖然很無趣，但論個人修養，還是很優雅的一個男人，比特朗普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英國脫歐10年來，年度GDP長期徘徊在1%上下。曾經的工業革命發源地，陷入低增長、低投資、低生產率的泥潭。就像一輛華麗的老爺車，在新的經濟和技術浪潮中逐漸落伍，在世界上的影響力和存在感不斷衰落。正如趙靈敏老師所說的：“誰坐在首相位置上，都等于接下了民眾的不滿和憤怒?！比绻麖挠摎W算起，可以稱為“英國版失去的十年”；如果從2008年金融危機算起，可以稱為“英國版失去的二十年”。

2020年1月31日，在英國倫敦，支持“脫歐”的人們在議會廣場上慶祝

導致斯塔默在政治上慘敗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非法移民的問題。其實，在非法移民問題上，我覺得斯塔默有點冤。斯塔默上任以來，移民政策其實是持續收緊的，英國去年凈移民人數幾乎減半，但民眾卻對此無感。英國年度凈移民人數曾于2023年達到94.4萬人，為有記錄以來最高值，當時還是右翼的保守黨執政時期。英國國家統計局今年5月21日發布的數據顯示，英國2025年凈移民人數降至17.1萬，較2024年的33.1萬減少近50%。近年來英國政府逐步收緊移民政策。英國內政大臣謝巴娜·馬哈茂德5月21日在社交媒體發帖，對移民管控政策所取得的成果表示歡迎，同時強調必須繼續實施移民管控措施，以“恢復邊境秩序”。英國現任工黨政府采取了比此前的保守黨政府更為嚴格的移民管控措施，包括進一步提升技術工人簽證的薪資門檻，以應對極右翼政黨英國改革黨的挑戰。智庫“英國未來”認為，英國凈移民人數已在急劇下降，但根據其研究，大多數民眾卻沒有這一體會，反而認為情況恰恰相反。尤其是2025年12月和今年6月接連在南安普頓和貝爾法斯特發生的兩起移民犯罪事件，強化和固化了普通民眾對非法移民問題嚴重的印象。

6月12日在貝爾法斯特東部的倫德里克街拍攝的在騷亂中被焚毀的汽車

但英國近10年來的衰落，罪魁禍首真的是非法移民嗎？在我看來，非法移民是斯塔默政治失敗的主要原因，卻不是英國衰落的主要原因。今年6月中旬，美國《大西洋月刊》發表了一篇長文，題目為《英國如何通過自我破壞變得像密西西比州一樣貧窮》。這篇文章認為，英國的衰落是因為連續多年一系列的錯誤政策導致的自殘，而不是簡單的非法移民問題。文章的主要觀點，我概括為以下4點：

1、英國國策錯了，錯把金融業當成國家的經濟支柱。上世紀90年代到2008年，英國形成了一種模式，倫敦靠它的金融城賺錢，金融業創造稅收，用這方面賺的錢去補貼北部的工業區。結果，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英國遭受到的打擊遠大于其他發達國家，因為它的經濟過于依賴金融服務業，英國放棄了自己原來很強大的有基礎的制造業和生產體系，把賭注全部押到了金融業上。在金融危機之后，政府應對又出現了重大錯誤，卡梅倫政府削減政府開支預算、削減福利、壓縮公共投資，想降低債務恢復信心。結果，經濟增長也沒恢復，地方政府財政崩潰，大量貧困人口增加。英國是在自己經濟最虛弱的時候踩了一腳剎車。

英國前首相卡梅倫。

2、脫歐是第二次重大自殘。脫歐導致企業投資下降了15—18%，生產率下降了4%，人均GDP下降了6—8%，同時帶來了多年的政治混亂。

人們舉著“英國脫歐”的標語。

3、英國的政治也越來越短視。10年換了6位首相，導致政策半途而廢，長期規劃根本沒有辦法實現，基建項目不斷拖延，陷入治理癱瘓。

4、社會不滿，全社會抱怨四起。經濟停滯之后，工資不漲，房價又高，醫療大排隊，社會焦點就變成了：誰搶走了我們的資源？眼下這一切該怪誰？于是，民眾把憤怒都撒向了自己眼前的移民身上，認為移民是英國衰退的根源。但生產力停滯、投資不足、住房建設受阻、基礎設施嚴重滯后，都是英國的嚴重問題。但普通民眾只看到了移民，移民就成了英國社會問題叢生的“背鍋俠”。

文章最后說，金融化過度、去工業化、投資不足、政治短視、脫歐沖擊，最后讓一個很厲害的世界強國陷入長期停滯的困境。

英國前首相約翰遜。

在斯塔默辭職的當天，英國大曼徹斯特市長安迪·伯納姆宣布競選工黨黨首，他被認為是該職位的有力競爭者。伯納姆有“北方之王”之稱，在整個政壇屬于偏中間派，在工黨黨內屬于偏右派，不太喜歡搞意識形態，是個務實派，地方治理有方，在英國北方民眾中口碑甚好。斯塔默辭職后的英國工黨黨首選舉，伯納姆應該說是眾望所歸了。如果不出意外，伯納姆將成為下一任英國首相，完成斯塔默剩下的兩年任期。

英國大曼徹斯特市長安迪·伯納姆。

兩年后的2028年，英國又將舉行大選。在今年5月的英國地方選舉中異軍突起的英國極右翼改革黨黨首法拉奇，會不會贏下兩年后的大選，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在今后的兩年中伯納姆干得怎么樣。如果大家覺得，既然工黨也不行，保守黨也不行，那么咱干脆換個極右翼改革黨的法拉奇試試？就像在美國，大家覺得既然民主黨也不行，共和黨建制派也不行，咱干脆換個特朗普試試？結果，情況只能更糟。因為這類人根本就沒有任何治理國家的經驗和章法。由于人們對傳統建制派政治家中規中矩的形象和乏善可陳的政績的不滿，想讓國家帶來一些改變，于是特朗普這種大包大攬、漫天許愿許得天花亂墜、宣稱能“包治百病”的人物就橫空出世了。這種人胡來歸胡來，但卻是棱角分明，個性鮮明，且極富煽動力，善于折騰造勢。結果，就把選民給忽悠瘸了，把這種人推上了歷史舞臺。

英國改革黨黨首法拉奇。

我的這篇文章前面這么多的內容，也許會給讀者朋友們一個印象，覺得我是在認為英國衰落了。我不否認英國衰落是個事實，但是我要指出的是，英國的這種衰落是一個體面的衰落。因為英國是在經濟和社會已經高度發達的前提下，相較于自己往昔世界霸主的國際地位和影響力的一種相對的衰落，而不是絕對的衰落，是一個“富貴病”。就像人們經常熱議的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實際上是日本社會在高度發達的基礎上的一種相對衰落、相對停滯。今天，整個日本的社會治理水平、社會秩序、社會公平、社會福利、社會保障水平還是相當高的。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實際上是一種“高水平的躺平”，也是一個“富貴病”。就好像你老婆抱怨說沒有衣服穿，和你爺爺幾十年前說沒有衣服穿，是一個意思嗎？這個道理，對于今天的英國也同樣適用。今天蜷縮在英倫三島上的英國，影響力、國際地位、GDP在世界的排名，當然沒法跟100多年前那個經濟總量世界第一、殖民地遍布全球的“日不落帝國”相比。但今天的英國，仍然是一個經濟高度發達、適合旅游和留學、有幾支好球隊的“小而美”的島國。雖然不做世界霸主了，但依然是體面的衰落、優雅的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