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德黑蘭的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奇特的躁動。
一邊是官方媒體將美伊諒解備忘錄渲染為“美國的戰敗”,
另一邊,德黑蘭街頭數百名抗議者高喊“卡利巴夫、阿拉格齊,我們領袖的血債誰來償還?”。
![]()
同一份文件,在伊朗體制內撕裂出截然不同的解讀——這不僅僅是一場外交博弈的終局,更是一場關于伊朗向何處去的生死之爭。
一、備忘錄的本質:一份不對等的“暫停鍵”
首先要厘清一個基本事實:這份文件不是和平條約,只是一份臨時過渡備忘錄。
美伊諒解備忘錄包含14項條款,7項為雙方共同承諾,2項為伊方承諾,其余5項為美方承諾——數字本身就揭示了權責的不對等。
伊朗的承諾清晰而具體:重申不獲取不研發核武器、在國際原子能機構監督下稀釋濃縮鈾庫存、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
美方的承諾則充滿“將來時”的模糊感:著手解除海上封鎖、與區域伙伴合作投入至少3000億美元用于伊朗重建、按照“將要商定的時間表”終止制裁。履約順序成為關鍵分歧——伊朗擔心美國再次退出,要求先兌現經濟承諾;美國則擔心提早放松制裁后失去談判籌碼。
更耐人尋味的是備忘錄設定的60天談判期限。
核計劃、導彈發展、地區武裝等核心爭議全部延后,白紙黑字寫清楚:只要伊朗后續不配合,美國可以立刻恢復全面制裁、重啟軍事打擊。
這是一份典型的美國式協議——把最難啃的骨頭留給未來,把隨時翻臉的權力攥在手中。
伊朗拿到了什么?
封鎖解除、石油出口恢復、海外資產解凍,國內民生危機暫時緩解。
但付出的代價同樣沉重:放棄了封鎖霍爾木茲海峽這張最強威懾底牌,核活動接受長期嚴格監督,之前戰火造成的人員傷亡和基礎設施損毀無法逆轉。
![]()
二、街頭的怒火:強硬派認為停戰本身就是“投降”
然而,真正讓伊朗政權寢食難安的,不是協議條款的得失算計,而是“和美國停戰”這件事本身引發的內部地震。
在備忘錄簽署前,強硬派已經走上街頭。
數百名抗議者聚集在德黑蘭外交部外,揮舞紅色橫幅高喊“可恥的阿拉格齊,投降者”。
有人甚至喊出“誰簽字誰就該被殺”。
在馬什哈德,類似的抗議在外交部辦公室外爆發。這些抗議者反對的不是條款是否公平,而是“與美國對話”這個行為本身。
在強硬派眼中,前任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死于美以聯合襲擊,國家本應堅持對抗、討要說法。
如今主動坐下來談判,就是毫無底線的投降。
強硬派議員馬哈茂德·納巴維安警告,協議將使伊朗變成美國的“殖民地”。60名議員聯名要求議長卡利巴夫就備忘錄作出解釋。有議員公開指責協議“違反了最高領袖的紅線”。
![]()
倫敦政治分析師巴巴克·多爾貝基點出了問題的要害:
對強硬派而言,這不再是戰術分歧,而是“生死存亡的問題”。強硬派的力量建立在對抗之上——如果政權的合法性從意識形態對抗轉向務實主義、經濟管理和外交,那么圍繞永久動員和安全化建立起來的政治力量將失去存在的理由。
談判的政治氛圍對強硬派天然不利。
![]()
三、革命衛隊的沉默與算盤
在這場博弈中,革命衛隊的態度最為微妙。
一方面,革命衛隊總司令艾哈邁德·瓦希迪同意不公開阻撓協議。
另一方面,他的條件清楚明白:“先拿錢,再繼續”,且絕不放棄核計劃與代理人網絡。
這種“不配合、不反對、不負責”的姿態,把總統佩澤希齊揚夾在了中間——他要向美方展示誠意,可革命衛隊不配合,他拿什么兌現承諾?
革命衛隊公開聲明稱,最高領袖的表態“進一步鞏固了伊朗人民的團結陣線”。
但同一份聲明強調,如果敵人再次提出非分要求,“只要最高領袖下令,就將給敵人帶來更加慘烈的歷史性失敗”。
翻譯成白話:我們接受協議,但隨時準備撕毀它。
美媒披露,瓦希迪已成為德黑蘭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每次強硬派與溫和派內斗時,他最終都能占上風。
有報道稱,實際與美方對接的核心人物正是瓦希迪本人。
革命衛隊表面歸順、實則掌控局面的姿態,讓任何文官政府對協議的落實都充滿不確定性。
![]()
四、最高領袖的“授權”與“甩鍋”
新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的立場,是整個棋局中最具分量的變量。
6月18日,穆杰塔巴在致伊朗人民的公開信中說,對備忘錄“原則上持不同意見”,但在獲得總統及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關于維護伊朗人民利益和“抵抗陣線”權益的承諾后,批準了相關安排。
他確認總統已簽署備忘錄,同時指出,如果美方提出“過分”要求,伊方不會接受。
這段話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計算。“原則上持不同意見”——既不完全認同,又給了授權;“批準了相關安排”——程序上認可,但情感上保持距離;“如果美方得寸進尺,伊朗不會接受”——既安撫了強硬派,又為未來翻臉預留了空間。
CNN援引分析認為,穆杰塔巴的公開信是一次刻意的“責任切割”——他授權了協議,但將執行責任推給了總統和談判團隊,以便協議一旦破裂可以撇清自己。
與此同時,有報道稱強硬派議員在電視直播中公開了最高領袖的“密信”,直指談判團隊“在未經授權情況下擅自越權、對外讓步”。
如果屬實,這意味著強硬派已經開始用最高領袖的名義發動對溫和派的政變。
![]()
五、溫和派的困境:贏了協議,贏了民心,但沒有槍桿子
總統佩澤希齊揚是這場博弈中最尷尬的角色。
他主動站出來為和談路線背書,強調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已統一結論,堅持走對話道路。
他給出兩個理由:已故領袖生前認可“保有尊嚴前提下談判”;任何民間團體、派系都不能凌駕于國家官方決策之上。
他反復強調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集體決議——這個機構直接對接最高領袖,等于暗示和談路線已得到高層默許。
但現實是,穆杰塔巴自談判啟動以來始終保持沉默。
即便最終公開表態,也是“原則上持不同意見”的曖昧措辭。
這種沉默給了強硬派口實:他們聲稱談判未經最高領袖許可,領袖沉默就代表不認同妥協。
佩澤希齊揚還試圖劃定紅線——他在訪問巴基斯坦期間明確表示,備忘錄不包含導彈問題,未來也不會將其納入議題,“伊朗永遠不會與任何人協商伊朗的防御能力”。
但問題是,美國會在60天后的終局談判中接受這條紅線嗎?
更致命的是經濟困境。
截至2026年6月20日的一項民調顯示,近60%的伊朗人表示經濟上難以為繼,70%的人口要求政府變革。
溫和派押注的是“經濟解困換民意支持”,但如果美國的資金承諾最終變成空頭支票,如果革命衛隊拒不配合落實協議,如果強硬派持續煽動街頭抗議——溫和派將發現自己既丟了意識形態的陣地,也沒換來經濟的實惠。
![]()
六、結論:一份協議,三重裂痕
美伊諒解備忘錄在伊朗體制內撕開了三道裂痕。
第一道裂痕在意識形態層面:神權政治的根基是“對抗西方”的合法性敘事,而備忘錄恰恰是這一敘事的反面。放棄為前任領袖追責——這份協議通篇沒有提及——直接動搖了政權的道義根基。
第二道裂痕在權力層面:革命衛隊表面接受協議、實則掌控進程的姿態,讓文官政府的權威形同虛設。當槍桿子可以隨時否決筆桿子的成果,“統一決策”從何談起?
第三道裂痕在社會層面:70%的伊朗人要求變革,但變革的方向是什么?強硬派要的是更激烈的對抗,溫和派要的是對外開放,民眾要的是面包和工作——這三者之間的張力,遠非一份60天的備忘錄所能化解。
正如倫敦查塔姆研究所主任薩納姆·瓦基爾所言,美伊協議減少了伊朗的外部軍事威脅,但“并不能解決伊朗國內的經濟、政治或社會不滿,也不保證持久和平”。
伊朗最高領袖的公開信或許暫時穩住了局面,但強硬派已經放出話來——他們不會接受另一份“JCPOA”(伊核協議),那會給國家帶來“純粹的災難”。
60天后,當終局談判的真正難題擺在桌面上時,德黑蘭的街頭還會響起什么樣的口號?
答案或許不在華盛頓,也不在日內瓦,而在伊朗革命衛隊的軍營里、在庫姆神學院的課堂里、在千萬伊朗家庭餐桌上的嘆息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