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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AI 戰略的真正命題或許從來不是“要不要做AI”,而是“如何讓AI服務于人的真實經驗”,AI只是手段,而“真實感”才是目的。
文|王雅迪
ID | BMR2004
近日,小紅書發布全員內部信,宣布新一輪組織升級,將全面整合社區、電商、商業化三大業務及公司技術體系,提升核心業務的整體經營能力,并成立AI一級部門Dots和企業智能部,從產品技術和組織兩方面加大對AI的投入。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小紅書是AI浪潮中令人捉摸不透的存在。當國內各大互聯網廠商紛紛高調推出AI大模型和應用產品時,小紅書始終保持著一種審慎的姿態。它沒有缺席技術探索,但也從未像同行那般全力押注AI產品化。這封內部信宣告了“慢”節奏的結束,信中透露的AI戰略和組織變革,構成了這家擁有超過4億月活的平臺在下一階段的核心敘事。
從2023年試水大模型,到2024年推出AI應用“點點”,再到2026年將AI升級為一級戰略賽道,小紅書不再克制,開始全面競速。這場變革不僅是技術路線的調整,更是組織管理邏輯、業務增長模式的系統性重構,AI將串聯社區(基本盤)、電商(交易)、商業化(廣告)三大業務,破解“種草容易、拔草難”的痛點,組織架構的重塑則為AI落地掃清障礙。
01
AI戰略升維
真實性、經驗分享和用戶間基于真實體驗的信任是小紅書的命脈,AI的“機器感”與小紅書的社區“活人感”存在顯著區別。
據內部信披露,小紅書成立以AI為核心的一級部門Dots,建設從模型研發、基礎設施、工程到產品的完整技術體系,整合頂尖AI人才與資源。據了解,Dots部門由原人文智能實驗室Hi Lab升級而來,下設模型研發、基礎設施、工程、產品4個部門,此前最重要的AI應用產品“點點”也被納入該體系之下。
在內部信發布之前,2023年,小紅書雖成立了獨立的大模型團隊,陸續推出了AI繪畫應用“Trik”、文生圖功能“此刻”、AI聊天功能“達芬奇”等產品,但更多是基于小紅書圖文內容生態的小范圍探索。2024年8月,小紅書推出獨立AI應用“點點”,定位生活場景類搜索;2025年,“點點”接入DeepSeek大模型,年底公司進一步全資收購了“點點”的開發主體公司。
即便有了這一系列動作,小紅書在AI領域的存在感仍遠不及字節、騰訊、百度等大廠。
網經社電子商務研究中心分析師吳夏雪分析指出,小紅書的核心競爭力并非算法或技術,而是由海量真實用戶構建起來的、充滿“活人感”的社區生態。真實性、經驗分享和用戶間基于真實體驗的信任是小紅書的命脈,AI的“機器感”與小紅書的社區“活人感”存在顯著區別,但兩者并不是完全不能平衡。
例如:2025年,小紅書上線了“問一問”AI搜索功能,最初以文字交互為主,用戶輸入問題后可獲得基于站內真實筆記的結構化總結。2026年2月,語音“問一問”功能全量上線,用戶通過語音提問,系統在數秒內生成基于站內真人經驗筆記的AI總結答案,并標注參考來源。
通過AI總結海量用戶筆記,提煉商品推薦、旅行攻略等內容,不僅未降低用戶瀏覽時長,反而使社區留存率提升2%—3%,用戶使用頻率顯著增加。數據顯示,73%的小紅書月活用戶有搜索行為,近90%的搜索由用戶主動發起,AI搜索已潛移默化改變用戶消費決策習慣。
中國人民大學重陽研究部助理研究員吳奇聰向《商學院》表示,留存率提升、用戶瀏覽時長未下降,這個數據的意義很重要,因為行業內普遍擔憂,AI搜索會讓用戶“問完就走”,找到答案后不再翻閱其他內容,從而削弱平臺用戶黏性。但小紅書的案例顛覆了這一假設,這也給管理層極大的信心,AI不僅不會傷害社區,甚至能增強社區。
在他看來,“問一問”在數據源、場景和交互方式上都存在獨特性,例如小紅書的搜索場景高度垂直于生活方式,這些場景需要的是經驗性、帶有個人情感色彩的回答,而非標準化的百科知識,這是其他通用搜索難以滿足的。風險則在于當“問一問”的答案越來越依賴AI整合,而非直接展示原始筆記時,創作者可能會擔心內容被“白嫖”,進而影響創作者的曝光和收益。
這種對“流量與收益”的擔憂,本質上是內容供給與AI分發之間的價值再分配問題。為此,小紅書通過成立“Dots”部門,將此前分散在多個團隊中的 AI 相關能力集中收攏,形成從模型研發到產品落地的集中閉環。Dots的架構設計本身反映了小紅書對AI的理解,它不是一個輔助性的技術中臺,而是一個能夠獨立產出產品、獨立驅動業務的完整能力單元。對小紅書而言,這意味著AI首次獲得了與社區、電商、商業化三大核心業務并列的組織地位。
02
打造AI內部基建
在企業智能部的支撐下,數據能跨層級、跨部門實時流通,決策鏈路大幅縮短,這對公司治理是積極的進化。
在組織層面,小紅書還成立了“企業智能部”,整合原企業效率部、數據科學部,協同戰略部、組織人事部,從智能、人才、數據和資源4個維度為AI時代的組織打下基礎。它試圖在組織的神經系統層面植入AI能力,讓數據、人才和資源在智能化的軌道上運行。
在傳統的公司結構中,企業效率部通常是后臺支撐部門,負責OA系統、內部協作工具、流程優化等;數據科學部是中臺分析部門,負責報表、數據分析和決策支持。這兩個部門雖重要,但在傳統架構中往往各自為政,再加上戰略部(負責頂層規劃)、組織人事部(負責人才管理),4條線并行運轉,缺乏統一的協調核心。
吳奇聰認為,現在小紅書要做的,就是把這4條線擰成一股繩,從智能、人才、數據、資源4個維度,搭建屬于自己的AI時代組織能力底座。這背后有三個層面的戰略意圖:
第一,打破部門墻,實現數據統一。此前小紅書僅將AI作為內容或搜索交互工具,很大程度就是因為數據散落在各個業務部門,無法形成統一的數據資產。而企業智能部的成立,就是要將數據從“部門資產”變為“公司公產”,讓AI模型能接觸到全量化、高質量、統一化的數據。
第二,重構AI時代的人才管理邏輯。當前AI人才競爭已進入白熱化,小紅書要在AI賽道立足,不僅要從外部搶人,更要從內部重新配置人才資源。此次將企業智能部與組織人事部協同,意味著小紅書要圍繞AI能力,重構人才盤點、能力模型、績效考核等體系,借助AI實現組織能力的系統升級。
第三,為戰略執行提供人工智能基礎設施支撐。過去的戰略規劃依賴人治,靠高管的判斷和經驗推進;但在AI時代,戰略決策越來越需要數據驅動、實時反饋、快速迭代。企業智能部的核心作用就是為戰略決策提供智能基礎設施,從數據采集、分析、建模到預測、推演,形成一套完整的智能決策支持系統。
在他看來,這種變革主要會帶來兩方面影響:一方面,小紅書的組織架構會趨向扁平化和網絡化。在傳統金字塔結構中,信息自上而下傳遞;而在企業智能部的支撐下,數據能跨層級、跨部門實時流通,決策鏈路大幅縮短,這對公司治理是積極的進化。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權力的再分配,當數據成為統一的權力基礎,誰掌握數據治理權,誰就能在組織框架中獲得更大話語權,這可能引發內部博弈,考驗管理層的管理智慧。
03
組織管理適配社區與電商
如果社區、電商、商業化3個部門的數據各自獨立,AI就無法獲得全量、跨領域的數據反饋,訓練出的模型就會像“近視眼”,只能看到局部,無法洞察全局。
內部信顯示,為更好地提升整體經營能力,聚焦公司長期發展,總裁柯南將整合三大業務及公司技術體系,全面負責公司核心業務經營,向CEO星矢匯報。
各大核心業務的負責人也均有任命。CMO之恒作為大商業負責人,負責廣告商業化和電商交易業務,為公司商業板塊的健康發展和營收全面負責。帕魯作為社區負責人,對小紅書社區用戶體驗、規模與健康生態負責。夏侯作為算法負責人,整體負責公司核心業務算法。
值得一提的是,新成立的Dots部門也向柯南匯報,同時統管AI研發部門和三大業務部門,小紅書的社區、電商、商業化從此前的“各自為政”走向“一盤棋”。
吳奇聰指出,AI大模型的效果取決于數據的廣度和集成度,如果社區、電商、商業化3個部門的數據各自獨立,AI就無法獲得全量、跨領域的數據反饋,訓練出的模型就會像“近視眼”,只能看到局部,無法洞察全局。通過這種“集權”,確保算法負責人能直接獲取全景數據反饋,從而更好實現AI產品的迭代,形成閉環。“一盤棋”模式是被日益激烈的競爭格局倒逼的結果,柯南的個人背景也讓其成為統籌架構的最佳人選。
柯南2015年加入小紅書,先后主導社區運營、用戶增長、廣告變現等核心業務搭建;2023年8月,主導整合電商與直播業務成立交易部并兼任負責人;2025年出任小紅書大商業板塊總負責人,與之恒共同組建新領導班子。從社區到電商再到商業化,柯南幾乎經歷了小紅書每一個業務成長期。
吳夏雪認為,其中的難點主要在于“社區”與“商業”的根本目的沖突。小紅書社區的目標是維護友好氛圍和“活人感”的真實分享,而商業和電商的目標是實現廣告變現和銷售轉化。在分散架構下,這3套KPI相互掣肘,導致種草與拔草鏈路割裂。如今將三者并到一個“指揮部”,平衡的難度呈指數級上升。破局之道在于構建一套既能統一目標又能靈活協同的“全局績效體系”,并借助AI技術,實現以數據驅動的高效協同。
在分散架構下,社區業務的核心指標是用戶時長和內容互動量,商業化業務的核心指標是廣告消耗和轉化率,兩者之間存在張力。統一總裁的設置,本質上是賦予一個核心角色在更高層面統籌這三者之間的關系,讓流量分配、預算投入、技術資源不再因部門KPI沖突而產生摩擦。
04
AI只是手段,“真實感”才是目的
“活人感”和商業化不是二選一的問題,而是度的把握問題。
社區是小紅書的根基,AI在社區的核心定位是“輔助治理、賦能創作、提升體驗”,而非替代真人內容,小紅書正試圖保持自己“活人感”的核心競爭力。
一方面,小紅書在AI模型層面展開了密集部署。2026年4月,小紅書密集開源3款AI模型,即REDsearcher(30B參數規模的搜索Agent)、FireRed-Image-Edit(多模態圖像編輯模型)和FireRed-OpenStoryline(視頻創作模型),為創作者提供AI繪畫、文生圖、視頻剪輯等工具,降低內容創作門檻,鼓勵更多優質真實內容產出。
另一方面,小紅書對AI托管賬號、批量制造虛假種草內容、AI低質灌水等行為,通過技術手段和法律手段持續打擊。截至2026年5月,小紅書AI治理團隊累計處置各類AI不良行為超百萬例,其中AI托管賬號超110萬個、AI造假筆記近18萬篇。小紅書明確禁止使用AI創作內容虛構使用體驗或效果進行商業變現,同時支持AI技術的健康發展。
這反映了小紅書對AI的雙重態度:一方面積極擁抱技術帶來的效率紅利,另一方面高度警惕AI生成內容對社區真實感的侵蝕。AI在推薦商品與廣告時,也會優先基于真實用戶筆記數據,而非單純商業利益。例如,用戶搜索“好用的洗發水”,AI會優先推薦社區內真實好評的品牌,而非付費高的廣告主,平衡商業價值與社區信任。
吳奇聰認為,“活人感”和商業化不是二選一的問題,而是度的把握問題。小紅書要實現平衡,AI推薦需要在3個維度做好把控:
第一,給用戶足夠的控制感。用戶不反感廣告,反感的是無法選擇的廣告。如果AI推薦的廣告能讓用戶覺得“這正是我需要的”,而非“怎么又推這個”,商業化就不會過多損害用戶體驗。這考驗小紅書通過產品設計,讓用戶對AI推薦擁有一定控制權,比如精細化設置“不感興趣”的選項,或提供減少商業內容的模式切換。
第二,嚴格區分商業內容和社區內容的邊界。AI推薦時,應明確標注哪些是商業合作內容,哪些是自然分享內容。這種透明度不僅是對用戶的尊重,也是對“活人感”的保護。如果用戶無法分辨一條筆記是真人分享還是商業推廣,整個社區的信任基礎就會被侵蝕。
第三,AI推薦應優先服務于人的需求,而非廣告主的需求,這是一個價值排序問題。當用戶需求與廣告主需求產生沖突時,小紅書必須選擇服務于人。從長遠來看,只有用戶留存,廣告主才有投放價值;如果為了短期廣告收入犧牲用戶體驗,最終只會是雙輸局面。這個邏輯看似簡單,但在實際KPI壓力下,尤其是柯南剛升任總裁、需要拿出成績的情況下,要做到“優先于人,而非優先于短期利益”,對小紅書來說并不容易。
與大張旗鼓入場AI競賽的同行不同,小紅書向來以克制著稱。小紅書AI戰略的真正命題或許從來不是“要不要做AI”,而是“如何讓AI服務于人的真實經驗”,AI只是手段,而“真實感”才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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