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學壇 | 現代醫學在近代中國的“知識旅行”（上）

隨著“西醫東漸”，現代醫學在近代中國展開了一場“知識旅行”。上海市社科規劃優秀課題“現代醫學術語入華‘旅行’的歷時性研究”（2022EYY008）指出，現代醫學的“知識旅行”起步于關鍵術語的生成，歷經關涉核心概念的話語協商，最終實現系統性的知識形塑。這對不同文明間的交流與互鑒具有重要啟示。

原文 ：《現代醫學在近代中國的“知識旅行”》

作者 |上海理工大學外語學院副教授 繆蓬

圖片 |網絡

1805年，當東印度公司醫師皮爾遜將鄉村醫生詹納發明的“牛痘接種術”帶到廣州時，他們或許未曾預料到，這項技術竟會成為現代醫學進入中國的開端。此后兩百年間，“西醫東漸”的故事常被講述成一場“先進文明”對“落后傳統”的單向改造，西醫“大獲全勝”，中醫“黯然退場”。然而，歷史的真相遠比這種二元對立復雜得多。

在《明季西洋傳入之醫學》中，醫史學家范行準曾指出，中國醫學史在五朝時期、金元時期以及清季經歷過三次重大轉型，或革新風氣，或分化流派，或融會中西。每一次變革都因“外來醫學”的輸入而起，其結果從未是簡單的“新知”替代“舊識”。問題在于，近代以來關于中西醫學交流的敘事并未體現出平等對話的基調。正如杰克·古迪所揭示的，西方人自詡為“現代社會火炬手”，將遠在東方的“他者”視為需要啟蒙的對象。這種不對等的姿態，使得“西醫東漸”難免被誤讀為一條“目的論式”的進步路徑。

這種“目的論”敘事恰恰遮蔽了歷史的復雜性。如果將“西醫東漸”重新定義為現代醫學在近代中國的“知識旅行”，一幅更為立體的畫面便會隨之浮現：“旅行”不同于征服，而是相遇、協商與融合。在這場跨越時空的“旅行”中，術語何以漢譯？概念何以容受？知識何以形塑？重審這些問題，有助于我們超越“傳統”與“現代”的二元對立，看到中西醫學交互的另一種面貌。

#1

從“理論旅行”到“知識旅行”

“旅行”一說從何而來？在《世界、文本與批評家》一書中，因“東方主義”而聞名于世的薩義德最先提出了“理論旅行”的構想，用以描述觀念和理論游走于不同文化、不同國族間的跨語際實踐現象，在學界掀起了一場“空間想象”的浪潮。他指出，當一種理論發生時空位移，它勢必會在新的文化語境中，因特定的呈現方式和體制化因素而發生轉變。此后，學界將這一假說發展為分析框架，用以解釋各類概念與學說如何跨越文化、語言或國族的邊界，在游走中發生轉型。19世紀初，西方醫學在中國的引介歷程正是一場典型的“旅行”，不同的是，游走于中西文明之間的并非單一理論，而是復數、動態的知識。從牛痘接種術到流感疫苗，從“神經”到“細菌”，每一項技術、每一則概念都經歷了獨特的“旅行”。這場“知識旅行”不僅改變了我國的醫學格局，也見證了中西醫學間多元的互動模式。

#2

從“術語史”到“概念史”

抽象知識的傳播離不開具體術語的“旅行”，因而現代醫學的這場“知識旅行”首先蘊含著一部醫學術語漢譯史。要回答現代微生物學何以傳入中國的問題，就繞不開“細菌”“病毒”“原蟲”等基礎概念何以翻譯定名。術語是這場“知識旅行”中最基本的單位，其漢譯過程也是最初步的知識轉譯過程。例如“病毒”一詞的翻譯，不僅使這一外來概念被言說，同時也將傳統的有關“毒”的認知與新知識聯系在一起。

術語“旅行”之初，往往會產生一系列互為競爭關系的譯名，譬如“細菌”概念在19世紀下半葉就有“微生物”“微生蟲”“璧他利亞”“微蟲”“微生毒”等譯名，“神經衰弱”在20世紀初另有“腦力衰弱”“腦筋失力”“腦筋脫力”等譯名。然而，科學知識的傳播要求術語與概念之間精確對應，故而這些競爭性譯名逐步被淘汰、整合，最終發展為具有規定性的“決定名”。

醫學術語漢譯史反映了譯名的兩種主要來源：傳教士譯詞與日語譯詞。前者較早的例子見于1858年合信所編《醫學英華字釋》，這部作品以英漢對照的形式，收錄了這位英國傳教士編譯《全體新論》等書時所用的諸多術語。在此后的醫學術語漢譯與標準化工作中，蘇格蘭傳教士高似蘭應是影響最大的一位，他最初主持編訂的《醫學辭匯》在20世紀上半葉經歷了十版更迭，記錄了醫學術語漢譯史上種種譯名的共存與更替。日語譯詞雖起步稍晚，但影響巨大，前文提到的“細菌”與“神經衰弱”均譯自日語。

然而，現代醫學的“知識旅行”并不止步于術語的“旅行”，術語的翻譯只是知識傳播的第一步。更深層的問題在于：這些術語所承載的概念何以在新的文化語境中被建構與重構？“知識旅行”最初見于孫江所提出的“跨文化概念史”研究方案，這是德國哲學家科賽雷克的概念史理論在中國語境下的重塑，旨在通過中國歷史性基礎概念揭示中國的“現代性”。重審現代醫學進入中國的歷程，也應打破語詞的邊界，邁向概念維度：不僅關注術語何以漢譯，更需關注這些術語所指向的概念何以在當時的中國被理解與接納。

[本文后續詳見2026年6月24日二條推送]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6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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