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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漫畫家吉爾曼·阿克塞(Germán Aczel)的世界杯系列漫畫,圖為綽號為“金色轟炸機”的德國傳奇前鋒克林斯曼。(圖/Germán Aczel)
博拉·米盧蒂諾維奇的T恤上印著他的肖像畫,明艷的配色如同墨西哥艷陽下的繁花。在作畫的球迷眼中,那是2001年中國男足出線時,身為主教練的米盧最令人難忘的笑臉。彼時米盧儼然中國人心目中的英雄,他每到一處,無不受到最盛大的歡迎。
25年后的今天,當米盧出現在“東北超”和“疆超”賽場,當他露出那標志性的,但比過去更柔和的微笑,人群的歡呼聲之大不減當年。中國民眾對他的態度顯然早已不是抽象的、概念性的,而是像一只只手,在交握、擁抱、擊掌、拍肩的動作里,將溫暖具象化。
對于這一點,米盧有著深切的覺察,這并不奇怪,令人驚奇的是他如何理解自己跟中國的關系:“我在中國的生活已經不能用‘生活’來定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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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男子足球國家隊前主教練
在米盧的人生版圖里,中國不過是他生活過的諸多國度之一。有人用“游牧者”一詞形容這樣的米盧,但“世界性”這個詞也許更適合他——“游牧者”四海為家,身后是空曠而罕有同類的草原;“世界性”則令人想到文化、城市,想到人與人的交集。
米盧的故事離不開人:踢球的人、看球的人,以及通過職業足球之外的途徑知道他名字的人。正是這些與足球關系不同的人,決定了米盧與足球的關系:沒有終章,持續書寫。
這也是為什么即便他這些年沒有帶領國家隊征戰,但對于即將到來的美加墨世界杯,他仍有發言權。
世界性的米盧
有人說,在世界足球的教練譜系里,米盧始終是個無法被歸類的人。
他沒有米歇爾斯的戰術王朝,沒有弗格森的紅色帝國,沒有里皮的冠軍光環,他有的是一份旅行愛好者般的簡歷,在“經驗”一欄寫著美洲的墨西哥、阿根廷、哥斯達黎加、美國、洪都拉斯、牙買加,非洲的尼日利亞,還有亞洲的中國、卡塔爾和伊拉克。
這些國名涵蓋了他作為職業足球運動員的15年,以及自1977年成為足球教練后的漫長歲月。在這段歲月里,世界足壇見證了他的偉大。
在米盧的帶領下,墨西哥隊在1986年首次打入世界杯八強,哥斯達黎加隊在1990年從“死亡之組”突圍,美國隊在1994年小組出線,尼日利亞隊黃金一代在1998年闖入十六強,中國隊在2001年圓了等待了44年的世界杯夢。從1986年至1998年,連續四屆世界杯,米盧率領不同國家隊進入十六強——這個紀錄至今無人能接近。但米盧的偉大從來不在于他贏了多少,而在于他跨越了什么。
1945年初夏,二戰的陰云尚未消散,米盧失去了他的父親。那時他只有八個月大。三年后,他又失去了母親。4歲時,他離開家鄉,跟著姨媽生活。15歲時,他成為貝爾格萊德游擊少年隊的隊員。人生之初,他“跨越”的是祖國的遼闊。
1972年,米盧遠赴墨西哥,到美洲獅足球俱樂部踢球。五年后他宣告退役并成為教練,開始跨越國界、文化,跨越強弱分明的足球秩序。毫無疑問,他面對過荊棘、深淵、峭壁與險峰,無數次在風暴與濃霧中行進。每一次跨越都是經驗與教訓的積累,但他無意對此做過多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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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6月1日,時任美國隊教練的米盧和埃里克·溫納爾達在前往世界杯比賽途中討論戰術。(圖/Getty/CFP)
“比較這個時候跟那個時候,沒太大意義,因為一切都不一樣了。”被問及當年執教墨西哥隊和美國隊時有沒有被氣候、距離等客觀因素干擾,米盧這樣說道。不過,針對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他想補充一點:“(結果)取決于這些球隊如何準備。但是(本屆世界杯)有一個優勢——可以換五次人,在我那個時候只有兩次。”
本屆世界杯的三個舉辦國,米盧曾在其中兩個生活了很長時間,也就是墨西哥和美國。
1986年,米盧率領的墨西哥隊在蒙特雷逼平阿根廷隊,歡騰的墨西哥球迷在看臺上制造了那次改變世界足球看臺文化的人浪。“我作為教練員和球隊的其他人一起工作,是最有滿足感的,”他回憶道,“因為我們可以給墨西哥的球迷帶來快樂。”
而在1991年舉辦的第一屆男子中北美金杯賽上,米盧是美國隊的主教練。在他的帶領下,這支主要由學生組成的東道主隊伍,在半決賽中以2:0擊敗墨西哥隊。他至今記得:“那時墨西哥人比賽輸了很傷心,而美國人在慶祝。”三年后,這支美國隊闖入世界杯十六強——對職業足球聯賽尚未興起的美國而言,該成績是歷史性的。
從1994年到2026年,米盧在足球世界里的身份發生了轉變。再次踏足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球場,觀看墨西哥、美國、卡塔爾等他熟悉的國家的隊伍比賽,他覺得自己不是客人,而是像一個回家的人。“我的家基本上就是我工作過的地方,”他說,“我在這些國家都有朋友。”
這句話很好地體現了米盧式的“世界性”——國籍的歸屬并不會把人圈定在一處,只要人與人之間有情感聯結,邊界就可以被跨越、被消解。所以,世界性的米盧不需要被“歸類”,當他聯結所有人,他便可以是任何人。
米盧的足球
每次執教,米盧面對的都是完全不同的足球文化、媒體生態和民族心理。他沒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戰術模板,他最獨到的戰術就是讀懂人:在墨西哥,他懂得與媒體周旋;在美國,他向商業規則適當妥協;在中國,他化解的是數代人的“出線焦慮癥”。
然而,當米盧在2026年這個與中國隊無緣的“世界杯年”再次走進沈陽鐵西體育場,我們不禁要問:為什么米盧之后,中國足球再也沒有完成過“跨越”?
我們后來的教練,從阿里·漢到卡馬喬,從佩蘭到里皮,無一不是帶著更光鮮的履歷、更嚴密的戰術體系而來,卻無一能復制米盧的奇跡。答案或許藏在米盧對足球,乃至對人生的“態度”里。
2001年的中國隊,技術并不明顯比后來的更好,但他們有一種被米盧“松綁”后的輕盈。老球迷記憶猶新的網式足球、足球高爾夫、訓練場上的笑聲……這些當時備受爭議的細節,恰恰是米盧進行跨越的過程中的一次次“對癥下藥”,也是他對足球態度的寫照:快樂足球,享受足球。
這些年,米盧如同一只配備永動發條的機械鳥,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遷徙。在中國,他的足跡遍布大江南北,球場里的人山人海帶給他一種愉悅的激情。“觀眾和組織方都有激情,這是第一步。”他說,“天賦是最基本的,還有耐心,但是一般來說,人沒有那么多耐心。”
對于當下的年輕球員,米盧的印象是“有能力”,比如打進U17亞洲杯決賽的那些年輕人。但只有能力還遠不足夠,不管是他們本人還是他們的教練,仍需要持之以恒地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有觀點認為,俱樂部足球的重要程度已經超過國家隊足球,一些球員在俱樂部投入的熱情和精力比給予國家隊的更多。米盧對此嚴肅回應道:“首先要教育他們,讓他們知道什么是更重要的。我覺得沒有什么比為自己的國家踢球更快樂。”
盡管中國隊再次無緣世界杯,米盧卻依然相信中國隊。對于其他未能出線的隊伍,他也懷著同樣的信心,因為在他看來,沒什么是絕對的,沒什么是不可能的,前提是“一個人需要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實力,知道他想去的地方,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
米盧從不否認,能帶領中國隊出線有運氣的成分在,比如遇到了優秀的教練組和官員,沒有在開展工作和跨部門協調中遇到過多困難。不過,運氣只會眷顧那些有準備的人,這些準備基礎就是你的態度。態度對了,激情有了,那一切都不成問題,包括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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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4月1日,云南昆明。時任中國國家足球隊主教練的米盧在訓練備戰世界杯的休息期間,與當地遛鳥的老人合影。(圖/LightRocket/CFP)
在米盧的態度里,“樂觀”是最耀眼的關鍵詞。當我們討論從2009年(也就是他上一次執教一支國家隊的時候)到今天,17年來世界足球有哪些令人興奮或令人擔憂的變化時,他的回答是:“這取決于一個人怎么理解它們。有的人總是為不好的事找借口,但我認為人應該看到事物積極的一面,這很重要。”
他解釋道,當你積極地思考,事情的結果也會變得積極,反過來,結果就會變得消極。站在這個角度看,“緊張”和“壓力”都不是這個世界的原生事物,“只是我們自己的解讀”。因此,他曾經風靡中國的“快樂足球”理念在任何時候都有效——“這不是哲學,而是生活的常識和規則。”
保持這樣的態度,米盧繼續享受他所做的一切,享受與足球交織的人生。
Q&A:“享受我做的一切”
《新周刊》:作為曾帶領四支“弱隊”殺進世界杯十六強的教練,你覺得今年的新賽制是能實現真正的機會均等,還是會讓小組賽變得保守、算計?
米盧:48支球隊讓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贏一場比賽就可以晉級。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形式, 每支球隊在每場比賽做的調整就變得非常重要。在我那個時代, 一場比賽只能做兩次換人調整, 現在甚至可以換五次或六次, 很多球員都可以上場比賽, 所以一支球隊如果有更多能踢球的運動員, 有更好的球員儲備, 就會有更強的競爭力。
《新周刊》:世界杯第一次由三個國家合辦, 橫跨更大的地理尺度, 這會給球隊帶來什么新的挑戰?
米盧: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是在11—12月比賽,這個時間段是賽季的中期,球員的狀態更好,也不用在很多地方輾轉,沒有氣溫的改變,也沒有時差的改變。本屆世界杯在這些方面都恰恰相反,而且是在6月進行,這些都是球員可能遇到的困難。
《新周刊》:能否用幾個關鍵詞形容本屆世界杯可能展現出的精神氣質?
米盧:詞語沒有太大意義。態度決定一切,積極的態度讓一切皆有可能。
《新周刊》: 梅西、C羅、莫德里奇等傳奇球員可能會迎來他們的最后一屆世界杯,如果你是他們的主教練,會如何安排他們的出場時間?
米盧:這樣的球員不需要教練的安排,他們有態度,他們知道自己在哪兒,知道該怎么做。他們有很好的品格,是非常優秀的運動員,我認為教練的影響對他們來說微乎其微。
《新周刊》:你現在是墨西哥籍,墨西哥隊是你的主隊。能否預測一下今年墨西哥隊能夠走多遠?
米盧: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我執教墨西哥隊時,墨西哥隊現在的主教練哈維爾·阿吉雷是我的球員。他是一位非常有資質的教練,已經帶隊踢過兩屆世界杯,所以墨西哥隊擁有足夠的經驗,能夠取得一個好的結果。此外,墨西哥是東道主,在自己的國家主場比賽,他們在這一點上也有優勢。我希望他們可以利用這一點,走得更遠。
《新周刊》: 世界足球史上,目前有且只有你一人曾連續五次帶領五支不同的國家隊進入世界杯,其中有四支還進了十六強。現在看來,這個紀錄越來越難以被打破。你能取得這個成就的關鍵是什么?
米盧: 這個紀錄就是很難被打破。我享受我做的一切。Enjoy the game, enjoy the life, be happy! (享受游戲,享受生活,保持快樂!)
《新周刊》: 你在采訪里多次提到 “態度”。你如何理解它?
米盧:“態度”從開始到現在都是一樣的,僅僅在于人們如何解讀它。態度至關重要,但是想讓球隊前進,一個球員還要知道他該做什么。
《新周刊》: 如果本屆世界杯只能給你留下一個印象深刻的畫面,你希望是什么?
米盧:我還是希望球場里能坐滿享受足球的人,然后我們要探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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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盧在雄安體育中心。為了足球走遍世界的米盧,今年可以在自己的家——墨西哥看世界杯了。(圖/由被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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