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年間,河北有戶姓徐的農戶家里養了一頭牛。他的小兒子名叫成峰,小時候天天和牛玩耍,攀牛角拉牛尾。牛從來不亂動,任他胡鬧。
有時,這頭牛會嗅嗅成峰的頭,舐舐成峰的手。成峰也不怕,只嘻嘻地笑著。
等成峰長大一些,家里便叫他去放牛。他出門,牛跟著出門;他回家,牛跟著回家;他走,牛就走;他停,牛就停,牛性子溫順,很聽成峰的話。
放牧時,成峰沒什么事,會躺在草間小憩,牛也會跟著躺在旁邊。這一人一牛相伴的日子,一晃便是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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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午后,成峰照常出去放牛。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那頭牛忽然狂奔回家,牛頭牛頸上都沾滿鮮血,它又跳又叫,還用牛角撞門。
徐老漢出來看時,牛又回頭向原路跑去。徐老漢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于是,極力跟在后面追趕。
跑到山野之間,眼前景象令他心驚,就見成峰腦袋流著血躺在地上,已經昏迷。
不遠處的路邊還橫臥著一個人,那人肚子開裂,腸子都流出來了,一根粗重的棗木棍丟在他身旁。
徐老漢細細辨認,竟是鄰村素來游手好閑、屢犯偷盜的李秋根。
瞬間,徐老漢明白始末,定是這李秋根想偷牛,便持棍偷襲成峰。牛以為成峰死了,就發狂把李秋根頂死了。
不敢耽擱,徐老漢把兒子抱起來,飛奔著去找大夫醫治。
大夫說:“這孩子流了太多血,不敢擔保能救活,只能試試。”
一番救治后,所幸總算保住了孩子性命,只是傷勢沉重,需靜養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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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根的父親聽聞兒子死了,非但不思其子作惡在先,反倒糾集族人上門尋釁鬧事,糾纏不休,最終一紙訴狀將徐家告到縣衙。
公堂之上,李秋根的父親振振有詞,百般狡辯:
“有誰看到我兒偷牛?又有誰看到是我兒打傷了徐家小子?但徐家的牛卻是實實在在地將我兒頂死了。他家的牛理應為我兒償命,我兒的喪葬銀兩也理應由徐家賠付。此訴求合情合理,還請大人明斷!”
先前因接報命案,縣衙已派衙役去現場勘驗了,又走訪鄉鄰摸排實情,案情脈絡清晰、證據確鑿。
聽罷雙方說辭,縣令稍作調解后宣判:李秋根偷盜耕牛、蓄意傷人,過錯在先,罪無可恕。徐家耕牛護主傷人,實屬義舉,徐家無需承擔分毫罪責。若李秋根家屬再敢尋釁滋事、攪擾良民,便以偷盜同犯連坐論處,嚴懲不貸。
一番義正詞嚴的判詞,當場震懾住鬧事眾人,李秋根家人噤若寒蟬,再不敢多言一句,悻悻退下公堂。
其實這件事,是有目擊者的。而且,目擊證人,還是牛帶著衙差去找的。
當初,衙差去現場勘驗,也有和李秋根父親一樣的疑問。
徐家的牛在旁邊昂首叫了一聲,往村西邊緩緩走去。一個衙差會意,立即跟上。
牛走到一戶人家門口前,停下腳步,用牛角輕輕撞門。
衙役當即叩門入內詢問,果然得知真相。
這戶人家的兒子,名喚丁來,與徐成峰差不多大小。當日,他恰在命案現場附近放牛,將李秋根持棍偷襲、牛拼死護主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丁來回家后將此事告訴了母親,他母親膽小,怕招惹是非,叮囑兒子閉口不提。
現在官差上門查案,丁來沒再隱瞞,將當日情形一五一十道出。
此事傳開,村里人都說這頭牛通人性,知恩圖報。
成峰傷后好,對牛愈發的好,朝夕照料,悉心呵護,張口閉口喊它“大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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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成峰漸漸長大,娶妻生子。
而昔日健壯的牛卻老了,慢慢筋骨乏力,做不動事了。
成峰的妻子張氏想趁牛還是活著時宰了,可以賣個好價錢。
依著當時的律例,農戶欲私宰耕牛,必須要有官府的準宰印票后,才能屠宰。無票私殺者,一律治罪。
張氏便把想宰牛的事上報到了縣衙,官員來家中查驗,發現確實是一頭完全喪失了勞作能力的牛,便發放了準宰印票。叮囑她,牛皮牛角筋須上繳官府入庫。
這些事情,成峰并不知曉,他白天在外做事,夜里才回來。
等回家聽張氏說起,他大驚,當即厲聲制止,再次跟妻子說起年少時被牛救命一事。并強調,這份恩情他永世難忘。
張氏辯駁道:“等牛死了,還不是一樣要宰了嗎?這早一天遲一天有什么要緊的呢?何必如此執拗。”
成峰很鄭重地跟她說:“我從來沒想過要宰這頭牛,即便它老死,也是要好好埋葬的。”
張氏聽了沒再吭聲,但心里很不以為然。
成峰見她不再爭執,以為妻子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
第二天如往常般,天一亮就出門做工了。
等他一走,張氏便請了人來家中宰牛。
老牛似乎知道自己的命運,沒有任何掙扎,只是不停地流著大顆大顆的眼淚。
四個壯漢分工,用麻繩緊緊捆住牛角、牛腿,又用木杠壓牢牛身,將它扳倒。
屠夫手持大鐵錘,對準牛額頭眉心處全力一擊。頓時,老牛失去知覺,閉上了眼睛。
屠夫踩住牛頭固定身形,用長刀切斷它氣管,開始放血。等血放盡,再開始剝皮,分解。
整個屠宰場面很血腥,張氏心生畏懼,帶著兒女躲在屋內,不敢直視。
待人們做完事,她才出來,燒了些紙錢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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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和牛骨都賣了不錯的價錢,她把剩下的肉剁碎,燉了一鍋羹,先讓兒女們美美地吃了一碗。
晚上,成峰回家,她也給丈夫盛了一碗,卻故意說是從集市上買的豬肉。
肉羹里放了香蕈、山藥、豆腐,還撒了蔥花,成峰沒有吃出牛肉的味道。他覺得非常美味,吃完后還夸贊了幾句。
這時,張氏得意地笑了,說:“那牛你舍不得宰,可這會兒吃起肉來,不照樣吃得很高興嗎?”
一語落地,成峰瞬間僵住,臉色驟然慘白,血色盡褪。來不及說話,他快步沖出家門,俯身劇烈嘔吐,將腹中食物盡數吐出。
當晚,他沒再跟張氏說一句話,也沒與張氏睡一屋,只是卷了被褥睡去了雜物間。
張氏認為他這是與自己賭氣,以為過陣子就會好,也沒勸解。
哪知第二天,成峰早早起床,以夫妻性情不合、難以共居為由,提出和離。一雙兒女留在徐家,張氏的嫁妝可全數帶走。
張氏大驚失色,痛哭流涕,百般哀求。可成峰態度決絕,執意和離。
此后族長出面調停,岳父岳母登門苦勸,他仍是絲毫不肯松口。
氣得岳父當眾朝他大罵:“鄉間農戶,老牛年邁皆是這般處置,普天之下皆是常理。不過宰一頭老廢耕牛,何至于絕情至此,非要和離?”
那時,成峰的父親已經過世,母親跟大兒子住在另一處。聽到消息后,也趕過來勸解,說張氏性子雖強勢,但到底也是個本分人,心里是想著這個家的。
任憑旁人如何苦口婆心,都沒能說服成峰。
最終,張氏只能含淚收拾嫁妝,跟兒女告別,哭哭啼啼隨父母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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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個女婿,張家父母素來是認可的。徐成峰為人踏實能干,不僅孝順長輩,待妻也寬厚。這突然和離,心中滿是惋惜。
過了一個月,張家父母以為成峰氣消了,屢次托鄉里親友上門說和。懇請他復婚重圓,但都被成峰婉言回絕。
丁來作為成峰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也被張家所托。以自己過生辰請成峰吃飯為由,想從中斡旋勸解。
成峰不善飲酒,喝了幾杯后就滿面通紅。談起自己與妻子和離之事,他紅了眼眶。
丁來借機勸道:“你與張氏結發多年,共育兒女,素來情分深厚。不過一時爭執,何必徹底決裂?不如接她歸家,重修舊好,闔家圓滿。”
成峰搖頭:“自她嫁入我家門,我便數次與她細說,這頭牛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平日如何照料老牛,她都看在眼里,豈會不知其中情義?日在外奔波勞碌,盡心養家,從未讓她與兒女缺衣少食,也從未虧待家中分毫。可她為何容不下一頭救過我性命的牛,執意違我本心、傷我恩人。這般心意相悖,往后歲月,何以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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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成峰的眼淚流了下來。
丁來不知這淚為的是慘死的老牛,還是為決裂的結發之妻,終究不忍再勸,只是默默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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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年多,成峰重新娶妻。妻子看上去賢惠溫婉,娘家就在隔壁村子,過一條河就到了。
張家見再無復合可能,也不再強求,兩個月后將張氏另嫁他人,各自安命。
這事情,鄉里人眾說紛紜,議論不休。
有人罵成峰絕情,小題大做,為一頭無用的老牛舍棄結發妻子,太過冷酷。也有人夸他重情重義,不負救命之恩、無愧本心。
誰都不是當事人,不能感同身受。這里面的是非對錯,又怎能說得清楚呢?
(故事由笑笑的麥子原創,未經允許,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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