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創作評論】尹傳紅：觀科學勝景，承智慧薪火——評《科學的旅程》中譯新版

《科學的旅程》（The History of Science）英文版首版問世于20世紀末，第一個中譯本于2008年由北京大學出版社推出，曾獲得第二屆中國出版政府獎（提名獎）、第三屆中華優秀出版物獎（提名獎）、第五屆國家圖書館文津圖書獎等十余項大獎，入選科技部“全國科普優秀作品”，并被教育部列入全國中小學推薦書目，廣受社會好評。

相隔近20年，《科學的旅程》中譯本將推出新版——5卷本套裝“便攜版”。翻開《科學的旅程》，如同踏上一場以“科學”為主題的思想遠足。作者雷·斯潘根貝格（Ray Spangenburg）和黛安娜·莫澤（Diane Kit Moser）恰如兩位慧眼獨具的導游，引領讀者穿越時空的迷霧，一路盡賞科技史上的勝景——那些智識的高峰、求索的幽谷，以及人類智慧在黑暗中燃起的點點燈火。這部作品的魅力，源自它別開生面的科學敘事。

一、敘事：觀念演進與鮮活故事

（一）以五部分呈現科學演進歷程

有別于通常的編年體史書按部就班地堆砌年代、事件與人名，《科學的旅程》以一種全新的敘事邏輯，將科學觀念的變革與思想發展的演進軌跡，清晰地呈現在我們眼前。作者兼具記者特有的敏銳與作家的人文情懷，把科學從冰冷的公式和數據中解放出來，還原為一項充滿生機、富于人性光輝的探險歷程。

新版圖書分為五冊：科學誕生、理性崛起、綜合時代、現代科學及科學前沿。僅從這些標題，便能大致窺見科學在不同歷史時期所呈現的迥異風貌。“科學誕生”追溯了從古代到17世紀科學革命時期，機械論世界觀如何重塑西方知識界的認知圖景；“理性崛起”展現的是18世紀啟蒙時代，理性精神如何在各科學領域開花結果；“綜合時代”描繪了19世紀科學走向專業化、職業化的“黃金時代”；“現代科學”記錄了20世紀上半葉相對論、量子力學引發的物理學革命，以及原子彈問世所引發的科技倫理的反思；“科學前沿”則將我們帶入1946年之后的亞原子世界、DNA雙螺旋結構與太空探索的壯麗征程。

這部作品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并非一部只有成功者的“光榮榜”。書中以相當篇幅書寫了科學探索中的歧路、迷途，甚至騙局。那些因名利腐蝕而誤入歧途者，那些在不經意間走進死胡同的探索者，甚至那些以科學之名行騙的偽科學家，都在書中留下了印記。

沿著這五部分的脈絡，讀者不僅能看到科學知識累積的進程，還能體察科學方法、科學精神的演進歷程，以及科學與社會、文化之間錯綜復雜的互動關系。從哥白尼（Kopernik?）的日心說到牛頓（Newton）的經典力學，從達爾文（Darwin）的進化論到愛因斯坦（Einstein）的相對論，每一次科學范式的轉換，都與它所處的時代背景深度交織，在受社會思潮滋養的同時，也反過來重塑人類的世界觀。該書正是以其宏闊的視野和深邃的洞察，引領我們穿透歷史的重重帷幕，窺見科學發展的本真面貌，洞悉其內在邏輯，徐徐展開一幅科學觀念變革的壯闊長卷。

（二）以精彩故事演繹曲折的探索歷程

閱讀全書，最令人擊節贊嘆的，莫過于它精彩絕倫的敘事魔力。作者將一部在許多讀者印象中或許有些刻板的科技史，演繹得跌宕起伏、懸念叢生。

從維薩留斯（Andreas Vesalius）在盜尸的驚險中揭開人體構造的秘密，到哈雷彗星如約回歸時對牛頓理論的完美印證；從拉馬克（Lamarck）提出早期進化論時的孤軍奮戰，到沃森（Watson）和克里克（Crick）在咖啡館里靈光一現發現DNA雙螺旋結構……書中講述的每一個科學發現，都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段段曲折的探索歷程。那些看似突如其來的靈感，背后往往有漫長的等待。那些被后人銘記的成就，身旁常常有被遺忘的失敗。

這恰是當下科普創作者孜孜以求的境界——讓科學脫下學術的厚重外衣，以故事的鮮活面容與讀者傾心相逢。那么，故事何以擁有如此魔力呢？這要從我們的大腦構造說起。事實上，人類的大腦天生就渴望故事。從遠古時代起，故事就是人們生存的必需品：它讓人得以模擬強烈的情感體驗，預見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而無需在現實中真正經歷。這種對“接下來會發生什么”的關注，驅動著多巴胺的分泌，帶給我們本能的愉悅。神經科學研究發現，當我們沉浸于栩栩如生的故事中時，負責加工現實生活中的圖像、聲音、運動的情感和感官腦區會被激活，產生一種被稱作“敘事傳輸”的體驗：注意力完全被情節吸附，情感與人物同頻共振，仿佛置身于歷史現場。

曾有人打趣說：“故事就是真實的生活，只是除去了其中枯燥無趣的部分。”《科學的旅程》一書敘事的高明之處，就在于它將探索之路上的每一處關隘、每一次轉折，都化作一個個細膩描摹、引人入勝的故事，讓讀者在身臨其境般的閱讀體驗中，不知不覺地跟隨科學家的腳步，開始那個充滿艱辛卻也風光無限的精神漫游。

二、內容：科學家與科學思維

（一）呈現缺點，塑造真實可感的科學家

同樣可貴的是，這本書塑造了一大批有血有肉、真實可信的科學家形象。科學的歷史，是一部不斷從錯誤中學習的歷史，科學的殿堂并非由完人的榮耀單獨筑成，那些探索路上的“失敗者”同樣構成了不可或缺的基石。

翻開書頁，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從“燃素說”到“熱質說”，從“地心說”到“穩態宇宙模型”，每一次錯誤都是一次自我修正的契機，每一次失敗都為后來者標出了“此路不通”的警示。這些探索史上的“岔路”，在書中不是被輕輕帶過的注腳，而是被清晰勾勒的路徑標記，讓讀者得以感知科學前行的艱難步履。

書中對牛頓的描寫雖著墨甚多，但并不為尊者諱。我們看到的既是心無旁騖、殫精竭慮的沉思者，也是恃才傲物、言辭犀利的論戰者——牛頓與胡克（Hooke）、惠更斯（Huygens）、萊布尼茨（Leibniz）的爭論，幾乎伴隨了他的整個學術生涯。或許恰是這種執拗的個性和對真理的極致追求，成就了后人難以企及的科學高峰。依我看，這樣的牛頓非但沒有因這些“缺點”而顯得卑微、可憎，反而因其真實而更顯可敬、可愛。正如邁克爾·懷特（Michael White）在《牛頓傳（修訂版）》（Isaac Newton : The Last Sorcerer）中所述：“虛假的事物可以被隨意想象，唯有真實的事物才能被理解”，“我們在解釋一個奇跡的時候，不必害怕奇跡失蹤”。

世人對偉人總懷有天然的崇敬，可這份敬仰若是脫離了對歷史真實面貌的體察，便容易落入認知盲區。我以為，對于這樣的人物書寫，一味“拔高”難免失真，過度“美化”實則歪曲。唯有真實，才能讓人心生親近，甚至因發覺自己與榜樣的距離有所縮短，而平添幾分“亦當如是”的向往。反之，則只能是敬而遠之，視若畏途。《科學的旅程》以這樣的筆觸，引領我們走近那些真實可感的科學家——他們不是供在神壇上的雕像，而是曾在困惑中求索、在失敗中前行、在論戰中堅守的凡人。

（二）引導思辨，將質疑與批判精神貫穿始終

如果說科學知識的傳遞是《科學的旅程》的顯性線索，那它對科學思維的啟迪，則是更深層的價值所在。這本書向我們揭示，科學固然是一種知識體系，但本質上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一種生動的、不斷變化的、勇于自我修正的思維方式。它教會我們質疑傳統、不盲從權威，也倡導超越自我、不斷反思。科學的可貴之處，不僅在于其累積的知識，更在于其內生的批判性精神。任何理論都必須接受實踐的檢驗，任何結論都可以被質疑和修正。這種批判性思維使科學成為人類理解自然最為嚴謹也最為有效的手段。

循著這本書的敘述，我們會看到那些偉大發現背后的思想軌跡：哥白尼如何在對托勒密體系的質疑中萌發“日心說”的雛形，牛頓怎樣在與胡克、萊布尼茨的論戰中磨礪經典力學的鋒芒，達爾文又如何在5年的環球航行和20余年的沉淀中，將散落的觀察碎片“編織”成進化論的宏大圖景。每一次突破，都不是靈光一現的偶然，而是長期積累后的必然；每一次推進，都不是對前人成果的簡單否定，而是在批判中繼承、在繼承中超越的辯證歷程。

當年輕讀者跟隨這本書走過科學的旅程，所獲得的既有知識的累積，也有助于養成一種能夠伴隨終生的心智習慣——一種審視世界的眼光、一種辨析問題的能力、一種面對未知的從容。美國著名科普作家艾薩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在談到科學對社會的影響時曾這樣寫道：“處在現代社會的人，如果一點也不知道科學發展的情形，一定會覺得不安，感到沒有能力判斷問題的性質和提出解決的途徑。而且，對于宏偉的科學有初步的了解，可以使人們獲得巨大的美的滿足，使年輕人受到鼓舞，實現求知的欲望，并對人類智慧的潛力及所取得的成就有更深一層的理解。”

《科學的旅程》帶給讀者的，就是這樣一種能力：它不僅讓我們在面對紛繁復雜的世界時多了一份判斷的底氣，還讓我們在仰望科學星空時，感受到那份源自理解的寧靜與欣悅。

三、價值：科技史與故事細節

（一）將歷史視野融入科技敘事

優秀的科普作品往往離不開對科技史的深刻理解，《科學的旅程》的不凡之處，正在于它將歷史視野融入敘事。

談到科技史的價值，我們無法繞開科技史學科的奠基人喬治·薩頓（George Sarton）。這位美籍比利時裔科學史家畢生致力于在科學與人文之間架設橋梁。在他看來，科技史的意義不僅在于幫助科學家了解學科發展脈絡，也有助于哲學家把科學與哲學聯系起來，有助于心理學家探索人類精神的特性和能力。而科技史的教育價值，恰在于把這些精神品質具象化、人格化，讓讀者在歷史長河中與那些偉大的探索者相遇，在感受其執著與困惑、成功與失敗的過程中，于內心深處建立起對科學的敬畏與熱愛。

（二）還原教科書省略的細節

《科學的旅程》以精心設置的諸多欄目，將讀者的目光引向了更為寬廣的視野。書中專設“科學與社會”章節，把科學置于宏闊的文化圖景中考察其與時代的互動；設有“科學中的婦女”欄目，介紹居里夫人（Marie Curie）等一代又一代女性科學家，為科技史敘事注入了不可或缺的性別視角。

同樣值得關注的是，書中首次向中國讀者介紹了法國最早的職業科普作家——豐特奈爾（Fontenelle）。大約17世紀時，他就以非科學家的身份致力于向普通人解釋科學。他在1686年出版的《關于多重世界的對話》（Entretiens sur la pluralité des mondes），以優雅的文筆和對話體形式介紹天文學新發現，開創了科普創作的一種經典范式。作為法國科學院終身秘書，他在長達42年的時間里撰寫的《歷史》及一系列科學家頌詞，總結了那個時代的科學成就，還以生動的筆觸展現了科學家的探索歷程。豐特奈爾的意義恰在于此：他讓世人看到科學普及完全可以成為一種獨立的志業——既需要創作者對科學的深入理解，也需要對讀者的真誠關切。

從科普創作的角度看，《科學的旅程》本身就是一部不可多得的范本。它的特別價值在于，將那些被教科書省略的細節一一還原，讓讀者得以在具體的歷史情境中，真切感受探索之路的艱辛，體味知識進化的震撼。當科普作家擁有了科技史的視野，他們筆下的科學便不再是一堆枯燥的結論，而是一段段引人入勝的探索故事。

四、余論

《科學的旅程》此番推出便攜版，在保留原書思想精華的基礎上，進行了一次全方位的升級。與前兩版相比，它做了一次“輕量化革新”，呈現出更鮮明的特色。

首先，體例得到優化。編輯將原本穿插在正文中的人物側記、科學旁白、科學中的女性等輔文欄目，統一移至章末并分類命名。這一改動看似細微，卻讓閱讀體驗大為提升：正文不再被欄目打斷，讀者可以暢快地沉浸于主敘事之中。同時，查閱背景信息十分便捷，各類輔文各有明確主題，結構清晰了然。

其次，譯文進行了全面潤色。新版避免了此前過于口語化、句子零碎或不嚴謹的問題，文字風格更加嚴謹流暢，更適合深度閱讀。尤為可貴的是，考慮到作者原稿修訂于2000年左右，此后20多年科學發展導致大量數據和年份信息已過時，編輯用注釋的方式補充了最新進展，有效消解了當下讀者的困惑。

此外，便攜版還將內容分為5卷平裝分冊，既保留了完整內容框架，又大幅提升了便攜性。讀者可以輕松地取出一卷，讓科普閱讀更好地融入快節奏生活之中。

通信作者：

尹傳紅，科普時報社社長，研究方向為科學傳播、科普科幻創作。

（擬刊發在《科普創作評論》上，最終文字以刊發時為準。）

《科普創作評論》期刊征稿信息

編輯：張彩鳳

審核：鄒　貞

終審：陳　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