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是個屬于知了和晚風的天臺，屬于水管曬得發燙、藍色拖鞋底會印上淺格子印記的午后。
爺爺總是在下午四五點才出現，拎著一把噴壺，赤腳踩過被曬了一整天的水磨石地面，腳掌大概是起了薄繭，竟不覺得燙。他去照料那些長在破臉盆和豁口搪瓷缸里的植物——不過是些尋常的薄荷、紫蘇，還有一株總是懶洋洋的三角梅。水霧噴灑出去，在傾斜的陽光里折出一小段彩虹，隨即滲進干燥的泥土里，發出“嗞”的一聲輕響，像大地的一聲嘆息。
我那時小，覺得天臺的欄桿太高，世界被切割成兩個部分：欄桿底下，是樓下喧鬧的市聲，自行車鈴鐺和冰棍叫賣混在一起；欄桿上面，是無邊無際的、燒得橙紅又慢慢冷卻下去的天空。爺爺不怎么看天，他總低頭，擺弄那些葉子，或是用一根鐵絲疏通被泥土堵住的小孔。他的沉默像一塊溫吞的石頭，擱在這個懸在半空的院落里。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他在那個天臺做的，不過是一遍遍地確認生活的秩序。那些尋常的植物，規律的噴水，以及日復一日的晚霞，都是他安放在時光里的坐標。我站在他身旁，學會了辨認薄荷清涼的香氣，也學會了在喧囂之上，為自己保留一小塊安靜的、能夠獨自待著的地方。
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陽臺，種著同樣的薄荷。盛夏傍晚，當我給它澆水時，水霧彌漫開來，恍惚間，我又站在了那個高高的天臺上。爺爺的背有些駝了，天空的顏色正好看，而他遞給我一片剛摘下的葉子，說：“揉一揉，聞聞看。”
整個夏天，就這樣被保存在一片小小的、清涼的綠意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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