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月底,我爹廠子里的煙囪不再冒煙的那天,我未來婆婆王桂芬,把一沓存折拍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
"小芳啊,你聽媽說。"她那張抹了珍珠膏的臉,在三十八度的伏天里油光锃亮,嘴角往下一撇,"咱當初說的十八萬八,是沖著你爹那個軸承廠的面子。如今廠子黃了,債主天天堵門,咱老王家也是要臉的人家——這彩禮啊,得重新合計合計。"
我端著一盤剛切的西瓜從廚房出來,瓷盤"咣當"一聲差點摔了。瓜瓤的甜汁順著我的虎口往下淌,黏糊糊的,我卻像被釘在了門檻上。
我叫林小芳,今年二十六,和建軍處了三年對象。建軍在縣郵政上班,旱澇保收,是十里八鄉公認的"金龜婿"。去年臘八,兩家在鎮上"福滿樓"訂的婚,二十多桌酒席,王桂芬當著我七大姑八大姨的面,拍著胸脯說:"十八萬八的彩禮,一分不少,秋后過門就給!"
那時候我爹端著茅臺,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可誰能想到,開春一場官司,我爹給人做擔保的兩百多萬打了水漂。四月里廠子停工,五月債主上門,六月初我媽急火攻心住了院,半邊身子至今還麻著。
王桂芬那雙眼睛,像兩把小鉤子,在我身上來回剮。我媽從里屋扶著墻挪出來,嘴角還有些歪:"他嬸子,你……你這話啥意思?"
"啥意思?"王桂芬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茶葉沫,"明人不說暗話。一萬一,討個吉利數,萬里挑一嘛。你們要是覺得委屈,這親事——"
她頓了頓,眼皮一翻。
"也就只能算了。"
堂屋里靜得能聽見房梁上麻雀撲棱翅膀的動靜。我爹蹲在門口的青石板上,手里那根沒點著的煙,被他捏得稀碎,煙絲簌簌地往下掉。我媽的眼淚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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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緊了手里的西瓜盤子,指甲掐進了瓷邊。建軍呢?我那個說過"一輩子護著我"的建軍,正坐在他媽身后的藤椅上,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那張白凈的臉——他一句話沒說,連頭都沒抬一下。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一個人的脊梁骨,是可以這么軟的。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您容我想想。"
王桂芬"哼"了一聲,把存折收回了她那個鱷魚皮包里:"想吧想吧,三天之內給個準話。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她走后,我沒哭。我把那盤西瓜端到我媽跟前,一塊一塊喂她吃。瓜是甜的,可我媽嚼著嚼著,眼淚就掉進了瓜瓤里。
當天晚上,建軍打來電話,吞吞吐吐:"小芳,你別多想,我媽那人你也知道,刀子嘴……一萬一就一萬一吧,咱們結了婚,日子還長。"
我握著那個老式按鍵手機,聽著聽筒里他急促又心虛的呼吸,忽然就笑了。
"建軍,我問你一句。當初說十八萬八的時候,你媽是不是也跟你說,這是給我家的面子?"
他不吭聲。
"那現在我家沒面子了,你呢?你的臉面,是不是也跟著我家廠子的煙囪,一塊兒倒了?"
我掛了電話,把那枚他去年送我的銀戒指,從抽屜里翻出來,擱在了窗臺上。月光照著,涼得像一片薄冰。
第三天,我去了王桂芬家。建軍不在,他被他媽支去了縣里辦事——這老太太精著呢,怕兒子心軟。
我把那枚銀戒指擱在八仙桌上,跟當初那沓存折一個位置。
"嬸兒,這親事,咱不結了。"
王桂芬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喲,攀不上高枝兒,還學會甩臉子了?我告訴你林小芳,過了今天,你想要這一萬一——"
"我一分不要。"我打斷她,"我爹是欠了債,可我爹沒賣過女兒。十八萬八也好,一萬一也罷,都是用秤稱我這個人。嬸兒,我林小芳今年二十六,識字、會算賬、能下地、能進廠,我自個兒值多少,我自個兒掙去。"
我轉身出門的時候,聽見她在后頭罵:"窮講究!看你嫁不嫁得出去!"
那年八月我去了蘇州,進了一家紡織廠。三班倒,手指被紗線勒出血口子,晚上躺在八人間的上鋪,聽著姐妹們的鼾聲,我也哭過。可我沒回頭。
三年后我爹的債還清了一半,我媽的身子也利索了。我在廠里認識了現在的男人,姓陳,江蘇人,沒什么錢,但他媽第一次見我,握著我的手說:"閨女,你爹媽不容易,咱們家彩禮六萬六,你拿回去給爹媽添置點東西。"
我那天哭得稀里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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