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深夜十一點，我躲在衛生間，借著手機微光翻看肖宏斌的微信。
屏幕上的聊天記錄很干凈，沒有曖昧，沒有越界，干干凈凈。
可正是這份干凈讓我心里發慌。
兒子推門進來：“媽，你又查我爸手機？”他眼神里的嫌棄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我抬起頭，看見鏡子里的自己：頭發亂糟糟，臉色蠟黃，穿著洗到變形的舊睡衣。
那一刻，我突然不認識自己了。
三天后，我拎著地攤上買的廉價包，去了一家公司面試文員。
老板看了我一眼：“你都快40了吧？”我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01
我叫沈翠芳，38歲，嫁人15年。
這些年我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查老公手機、管他幾點回家、翻他聊天記錄。我覺得這是在乎他，是愛這個家的表現。可我兒子肖磊不這么看。
那晚他推門進衛生間的時候，我正躲在馬桶上看手機。
屏幕的光照在我臉上，我想我的樣子一定特別難看。
肖磊站在門口，16歲的小伙子，已經比我高了半個頭。
他看著我的眼神，跟看一個小偷似的。
“媽，你又在查我爸手機？”
我趕緊鎖了屏幕：“瞎說什么，我看看時間。”
“你手機就在旁邊，為什么用我爸的看時間？”
他一句話把我噎住了。我張了張嘴，什么都說不出來。肖磊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特別大人氣：“媽，你能不能有點自己的事？”
他沒等我回答，關上門走了。
我坐在馬桶上，半天沒動。
衛生間的燈壞了一盞，光線昏昏暗暗的。
我看著對面鏡子里的自己，越看越陌生。
頭發是前天洗的，已經油了，隨手扎了個馬尾。
顴骨上長了塊斑，不知道什么時候冒出來的。
眼角的皺紋，笑起來的時候能夾死蒼蠅。
這樣一張臉，我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
我關了手機，把它放回肖宏斌的床頭柜上。
他出差了，要后天才能回來。
我躺到床上，身邊空蕩蕩的。
女兒肖悅在隔壁房間睡著了，呼吸聲輕輕的。
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腦子里亂糟糟的。
第二天一大早，婆婆黃秀蘭來了。
她拎著一袋子青菜，進門就開始數落：“這菜是早上新摘的，你們年輕人不會買菜，光知道往超市里跑。那超市的菜能跟自家種的一樣嗎？”我接過菜，說了聲“媽你坐”。
她沒坐，站在客廳里四處打量，眼睛掃到茶幾上放著的肖宏斌和我的結婚照，皺了皺眉。
“這相框都灰了，也不擦擦?！?/p>
我趕緊拿抹布擦了擦。
婆婆又開口了：“翠芳啊，你看你這臉色，黃得跟什么似的。女人到了年紀就是要打扮，不是叫你穿得花里胡哨，起碼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你這樣，宏斌公司那幫小年輕看見，他心里能好受？”
我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擦相框，沒吭聲。
婆婆走后，我把相框放回原處。
玻璃上還我手指印，我拿袖子又擦了擦。
那天下午我沒事干，坐在沙發上看了三個小時的電視，什么內容都沒看進去。
腦子里一直在轉婆婆那句話：“宏斌公司那幫小年輕看見，他心里能好受？”
是啊，他公司那些小姑娘，二十多歲，穿得漂漂亮亮，臉上連個褶子都沒有。我呢？我今年才38，已經把自己活成了老媽子。
我想起十年前的我。
那時候我剛生完肖磊，雖然也胖，但皮膚白白的，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
肖宏斌那時候最愛看我笑，老說我笑起來好看。
可現在呢？
他有多久沒正眼看過我了？
晚飯我給肖悅做了她愛吃的可樂雞翅。小姑娘一邊啃雞翅一邊問我：“媽，你今天不開心??？”
“沒有，你吃你的?！?/p>
“你是不是想我爸了？”
我愣了一下，說：“不想，有什么好想的。”
“那你平時不是老給他打電話嗎？”肖悅歪著腦袋看我，“今天為什么沒打？”
我夾了一塊雞翅放到她碗里：“快吃飯，別問那么多。”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以前肖宏斌出差，我一天能打十幾個電話，他接了就問跟誰在一起、吃的什么飯、晚上在哪住。
他不接我就一直打，直到他接為止。
趙玉彤說我這是犯病，可我管不住自己。
我想著要是不查著點，萬一他跟別人跑了怎么辦？
可現在我突然想通了：我有什么本事讓他不跑？
我長得不漂亮，也沒什么本事，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沒有。
這樣的我，拿什么跟外面那些小姑娘比？
管得住他的手還能管得住他的心？
我翻了個身，眼淚不知道怎么就流下來了。
枕頭濕了一片。
02
趙玉彤見到我的時候，第一句話就是：“你這是什么鬼樣子？”
她是我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比我大幾個月，離過一次婚，自己開了家美容院。
雖然叫美容院，其實就是小區門口那種兩層的小店，上下加起來不到一百平。
但她活得比我好太多了，四十歲的人看起來跟三十出頭似的。
“怎么啦？”我摸了摸自己的臉。
“還怎么啦？你這臉色白得跟鬼一樣。”趙玉彤把我按到椅子上，“別動，我給你做個臉?！?/p>
“不做，又貴又沒用。”
“不要你錢，你乖乖坐著就行。”
她拿了個熱毛巾敷在我臉上，又不知道拿了什么東西往我臉上抹。反正我也看不懂，就閉著眼睛讓她弄。她一邊弄一邊跟我說話。
“聽說你又查你家宏斌手機了？”
“你聽誰說的？”
“還用聽說？你那點事，不用打聽都知道?！壁w玉彤語氣不好聽，“我說翠芳啊，你這毛病什么時候能改改？你家宏斌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他要真想在外面亂來，你查手機管用？”
我閉著眼睛不說話。
“他就是被你看煩的?！壁w玉彤聲音大了點，“你想想，你天天查他、管他，跟你坐牢有什么區別？哪個男人受得了？”
我心里難受，但嘴上不認：“我這不是在乎他嗎？”
“你在乎他什么？你在乎他跑了就沒人養你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捅到我心窩子里。我猛地睜開眼，坐起來看著她。趙玉彤被我嚇了一跳，手里拿的面膜碗差點摔了：“你干嘛？”
“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趙玉彤也不客氣了，把碗往桌上一放，“沈翠芳，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你要是不查肖宏斌手機，不天天盯著他，你還知道自己該干嘛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看你現在，整天就圍著廚房、菜市場、學校三個地方轉。你有多久沒給自己買件新衣服了？有多久沒好好吃過一頓飯了？你天天查他手機，他有空陪你去逛街、看電影嗎？沒有吧？他都嫌你煩了！”
“他……”
“你別說他?！壁w玉彤打斷我，“我知道，肖宏斌有不對的地方，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活成了這樣，連你自己都不愛自己了，你讓他怎么愛你？”
我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趙玉彤緩了口氣，聲音軟下來：“翠芳，我跟你一樣，離過婚之后我才想明白，女人不能靠男人活著。你得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生活。你不必每天盯著他，他反而會怕你跑了。”
她拿鏡子給我看：“你看你現在這張臉，你覺得好看嗎？”
鏡子里的人，眼睛有點腫，皮膚蠟黃，嘴邊還有昨晚睡覺壓出來的印子。我看了三秒鐘，把鏡子扣在桌上。
“趙玉彤，你說得對。”
“什么？”她沒聽清。
“我說，你說得對?！蔽业椭^，“可我有什么辦法？我什么都不會，沒學歷、沒技術、沒工作經驗，我出去能干嘛？”
趙玉彤看著我：“你想干嘛？”
“我不知道。”
“那你想清楚再告訴我?！彼呐奈业募绨?，“但你得記住一件事，這個事不著急，可以慢慢想。但你必須邁出第一步，不然你一輩子都活在他眼皮子底下?！?/p>
從美容院出來，我走在路上，心里一直在想她的話。
是啊，我有什么呢？
我什么都沒有。
這十五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老公和孩子身上，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附屬品。
我走到菜市場門口，看見賣菜的大媽沖我招手：“小沈，今天菜新鮮，要不要來點？”
我擺擺手：“今天不買了。”
我轉身往回走，路過一家培訓機構，玻璃窗上貼著“會計培訓”
“電腦培訓”的宣傳單。我站在門口看了看，里面有個小姑娘迎出來：“大姐，想學點什么？”
“隨便看看?！?/p>
“我們有電腦基礎班、會計從業資格證，還有辦公軟件培訓。您要是有興趣，可以進來了解一下?！?/p>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小姑娘給我倒了杯水，拿了一堆宣傳單給我看。我翻了翻，問：“這個電腦基礎班，多久能學會？”
“基礎班是兩個月，每周兩節課。如果您完全沒基礎也不要緊，我們從開機教起。”
開機？我心里苦笑了一下，我這個年紀，連電腦開關機都要學，說出去真是丟人。可我還是報了名，交了三百塊定金，說好了下周三來上課。
回到家的時候，肖悅已經放學了，坐在門口臺階上等我。她看見我回來就撲上來：“媽，你去哪了？我餓了?！?/p>
“媽去辦了點事?！蔽颐念^，“晚上給你做你愛吃的面。”
那天晚上，我一邊煮面一邊想，要是真去學了電腦，能找到工作嗎？人家能要我嗎？我都快四十了，人家不要年輕的，要我這個老女人干什么？
肖悅把面吃完，擦擦嘴說：“媽，你今天做的面好好吃。”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小孩真好，不管大人心里多亂，她們永遠不會注意到。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翻出手機看肖宏斌的微信。今天沒有查，但手指放在屏幕上，控制不住地想去點。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到一邊，翻了個身。
不能查。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趙玉彤那句話：“你連自己都不愛自己了，你讓他怎么愛你？”
這句話，比肖宏斌冷淡的眼神還讓人難受。
03
星期三，我起了個大早。
送完肖悅上學，我回家換了件干凈的衣服，把頭發梳了梳，對著鏡子練了好幾次微笑。
笑的時候要自然，不能太假，也不能太僵硬。
練了幾次都覺得不對，最后不練了，就這樣去吧。
培訓中心在城東，坐公交要四十分鐘。
我上了車，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旁邊坐了個年輕姑娘，抱著手機刷視頻，笑得咯咯的。
我看著她，覺得年輕真好。
我像她那么大的時候，剛嫁到肖家，每天在家學做飯、學做家務，從來沒想過要學什么技能。
到了培訓中心，前臺小姑娘領我去了教室。
里面坐了七八個人，都比我年輕，最小的估計二十出頭。
我找了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想讓自己不那么顯眼。
老師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姓劉，帶個眼鏡。他看見我，笑了一下：“大姐，您是新來的？”
“嗯。”
“有電腦基礎嗎？”
“沒有?！?/p>
“沒事，我們從基礎教起。”
他教的是辦公軟件——word、excel這些東西。
我從來沒接觸過，連鼠標都握不好。
劉老師講“快捷鍵”，我聽得一頭霧水，想舉手問，又怕被別人笑。
一節課下來，我什么也沒學會。
下課的時候，旁邊的姑娘收拾東西要走，我鼓起勇氣問她：“剛才老師說那個復制粘貼，怎么弄來著？”
姑娘看了我一眼，有點不耐煩：“就是按住Ctrl鍵，再按C就是復制，按V就是粘貼?！?/p>
“Ctrl是哪個鍵？”
姑娘翻了個白眼，指了指鍵盤左下角：“這個?！?/p>
我說了聲謝謝，記在本子上。
回家的公交車上，我把本子拿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那些字我都認識，但放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我有點想哭，又覺得哭什么，又不是天塌了。
好歹邁出第一步了，總比天天在家查手機強。
肖宏斌那天晚上回來了。
他開門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洗碗。肖悅跑過去喊“爸爸”，他抱起女兒轉了一圈，放下來說：“你媽呢？”
“在廚房?！?/p>
他走進廚房，看見我套著圍裙站在水池邊，問了一句：“你那個培訓上得怎么樣？”
“還行。”
“你真有那閑工夫？”他靠在門框上，語氣聽不出好壞，“家里飯誰做？孩子誰接？”
“我可以安排?！蔽翌^也沒回，“又不是整天上課，一個星期就兩節。”
他沒再說，轉身出去了。我松了口氣，把洗完的碗放好。他總算沒反對，這是個好兆頭。
可好日子沒過兩天就來了事。
周六下午，我正準備去上課，婆婆黃秀蘭來了。她一進門就看見我換了衣服要出門，問：“你去哪？”
“去學電腦。”
“學電腦？”她眉頭皺起來，“學那玩意干嘛？”
“想多學點東西。”我不想多說，“媽，你坐，我一會兒就回來。”
“哎，你學那東西有什么用？都多大年紀了還學？”婆婆跟在我后面，“家里的事誰做？孩子誰帶？你學這個，不是浪費錢嗎？”
“學費我自己出的，不是宏斌的錢?！?/p>
“你的錢不是他的錢？”婆婆聲音大起來，“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你出去上班，家里誰管？”
我站在門口，穿鞋的動作慢了下來。婆婆站在客廳里看我，那眼神跟以前一樣，帶著點嫌棄。我咬了咬牙，把鞋穿好，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那天課上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堵得慌。
我不是不知道婆婆的意思，在她眼里，我掙不了幾個錢，還不如在家好好伺候老公孩子。
可我今年38了，再過幾年呢？
等到孩子都大了，我還有什么？
我連個像樣的活都找不到。
那幾天我上網查招聘信息，越看越心涼。
什么都要學歷，什么都要經驗。
我什么都不會，只能去飯店洗碗、去超市收銀，一個月兩千塊錢，還不夠人家年輕人買雙鞋。
我把手機放下，看著天花板發呆。
肖宏斌推門進來：“還不睡？”
“睡不著?！?/p>
他躺到床上，背對著我。我看著他寬闊的后背，突然說了句：“宏斌，你是不是覺得我沒用？”
他沒說話。
“我是說真的，你是不是覺得我除了做飯帶孩子，什么都不會？”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想多了。”
“我沒想多?！蔽易饋恚拔揖褪怯X得自己沒用。”
“你一個女的，能在家里好好待著就行了，想那么多干嘛？”他語氣有點不耐煩，“你也別去學那什么電腦了，學了也沒用。你要是真閑得慌，就去我媽那邊幫幫忙。”
聽了這句話，我心里突然涼了半截。
原來在他眼里，我在家待著就是最好的?？伤袥]有想過，我一個人待在家里，一天天的，時間長了，跟坐牢有什么區別？
我沒再說話，關了燈躺下。黑暗中，我盯著天花板，眼睛澀澀的，但哭不出來。
我告訴自己，這條路，我要自己走。
04
上班第一天，我起了個大早。
趙玉彤幫我找的工作，是在一家建材公司做文員。
老板姓曹，四十多歲，跟趙玉彤有點交情。
他說看在我發小的面上，先試用一個月，一個月后再說。
我換上昨晚熨了好幾次的白襯衫，背著那個地攤上買的包，早早到了公司。
公司不大，寫字樓里租了兩間辦公室，加上我一共也就七八個人。
前臺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叫小馬，長得清清爽爽的。
她看見我笑了一下：“沈姐，你來了。曹老板交代過了，你今天先跟我學著?！?/p>
“好，麻煩你了?！?/p>
小馬給我安排了位置，在角落的一個格子間。
桌上放了臺舊電腦，屏幕還跟我家那臺老臺式機似的。
她讓我先登錄郵箱，我連郵箱都沒用過，折騰了半天也沒弄好。
“沈姐，你以前沒用過郵箱？”
“這樣啊……”她頓了頓，“那我教你。”
小馬還算有耐心，一步步教我。
我拿著本子記，記了一頁又一頁。
就一個郵箱登錄，我學了大半個小時。
好不容易登上了，她又讓我發一封郵件給她。
我在鍵盤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敲了十幾分鐘，終于把郵件寫好了。
點“發送”的時候，我手都在抖。
郵件發出去，小馬那邊收到了，她沖我點點頭：“可以，你會了?！?/p>
我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可好景不長。
下午曹老板讓我整理一份客戶資料，說趕緊弄，下班前要。
我打開那個excel表格，里面的內容我大部分都認識，就是不知道怎么整理。
小馬太忙了，我不好意思一直麻煩她。
自己硬著頭皮弄，結果把表格弄亂了，數據全對不上。
曹老板過來一看，臉都綠了。
“你這是弄的什么玩意兒？”他指著我辛辛苦苦弄了一下午的表格，“全亂了！你知不知道這個客戶明天要用的？”
我低著頭，感覺臉火燒火燎的。
“你對得起你那三百塊錢的培訓費嗎？”
這句話像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沒有哭，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曹老板又說了兩句，大概是讓我今晚加班把數據重新弄對。
我沒聽清，只看見他嘴巴一張一合，然后就走了。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晚上九點多。
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空調也關了，只聽見電腦風扇嗡嗡響。
我一邊整理數據，一邊翻培訓筆記，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照。
手在鍵盤上按得生疼，眼睛也酸得不行。
可我硬是把它弄對了。
我把表格關掉，發了封郵件給曹老板，然后在公司里坐了五分鐘，看著窗外的燈火發呆。這城市真大，到處都是亮光，可沒有一盞燈是我的。
回到家的時候，肖磊已經睡了。
肖悅也睡了，小臉紅撲撲的。
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轉身去廚房找吃的。
鍋里只有一碗涼粥，我熱都沒熱，直接喝了。
肖宏斌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他看見我回來，說了句：“弄到這么晚？”
“那破工作有什么好干的？”
我頓了一下，把喝了一半的粥放在桌子上：“我想試試。”
“試什么試？”他放下手機看著我，“一個月能掙幾個錢？夠家里花？都40了，還折騰什么？”
我沒說話。
他也沒再說，拿著手機進了臥室。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把那半碗粥喝完。
粥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里。
我端著碗走進廚房，洗了碗放在瀝水架上。
水龍頭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我擰緊了，還是滴。
我靠在灶臺邊上，突然覺得特別累。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累。
手機響了，是趙玉彤。
“怎么樣？第一天上班，累不累？”
“累。”
“還撐得住不？”
“不知道?！?/p>
“我跟你說，翠芳。”趙玉彤聲音很認真，“累就對了，舒服是留給死人的。你要是覺得撐不下去，就想想鏡子里的你自己，想想你為什么要去上班?！?/p>
我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沉。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感覺渾身酸疼，像被打了一頓。可我還是洗了臉，換了衣服，出了門。
在公交車上，我接到曹老板的微信：“昨天下班前那封郵件我看了，數據做對了，今天繼續。”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久，眼眶突然就濕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因為我的工作說我做對了。
05
一個月后，我轉正了。
工資不高，一個月三千塊，但對我來說，這三千塊比三百萬都珍貴。發工資那天，我特地數了兩遍，然后掏出手機給趙玉彤打了個電話。
“我轉正了?！?/p>
“真的？”趙玉彤聲音大了，“我就說你可以的！”
“謝謝你。”
“別謝，是你自己的本事?！彼α?，“今晚出來吃飯，我請客?！?/p>
“好。”
那天晚上，我跟趙玉彤在公司樓下的小館子吃了一大碗酸菜魚。趙玉彤點了一瓶啤酒，非要我喝。我喝了兩口就不行了，臉紅得跟蝦似的。
“你看你這樣，還學人喝酒呢。”趙玉彤笑話我。
“我就是不能喝?！?/p>
“不能喝也得喝，人生就這么點樂子?！壁w玉彤自己干了一杯，“翠芳，你變了。”
“哪有？”
“真的。”她認真看著我，“你還記得一個月前，你那個樣子嗎？黃臉婆，一點精神氣都沒有。今天你坐在這兒，雖然也還是那樣，但眼神不一樣了?！?/p>
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哪不一樣？”
“有光了?！彼f，“以前你眼睛里全是肖宏斌，現在你眼睛里開始有你自己了?！?/p>
我沒說話，低頭吃魚。
其實我自己也能感覺到，這一個月的變化。
以前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肖宏斌在不在，他在我就安心，他不在我就胡思亂想。
現在不一樣了，我想的是今天的工作能不能做完，表能不能做對。
那些查手機的時間，全用來記快捷鍵了。
那些琢磨他在外面有沒有人的時間，全用來excel公式了。
那些哭著等他回家的夜晚，全用來睡覺了，踏實睡覺。
公司里的人也開始慢慢接受我了。
小馬有時候會主動教我一些新東西，曹老板也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罵我了。
有一次他路過我工位，看我正在做表，站住看了看，說了句：“比以前好多了。”
我愣住了，然后咧嘴笑了半天。
也有難的時候。
有一天下暴雨，我淋著雨去公司，全身都濕透了。
到了公司才發現，那天要做的重要報表我丟在家里了。
我急得團團轉，最后打電話給肖磊，讓他幫我送。
肖磊正在上課，接了電話不情不愿地回了趟家，把我忘在床頭的資料送到公司來。
他站在公司門口，衣服都濕了，看著我：“媽，你能不能靠譜點？”
我接過資料，鼻子一酸。
可我還是咬著牙，把報表做完了。
晚上回到家，肖宏斌坐在沙發上等我。他看見我回來，臉色不太好看：“你現在比我還忙?！?/p>
“工作多?！?/p>
“你那工作，有什么好忙的？”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火：“我的工作怎么了？我靠自己的本事掙錢，有什么問題嗎？”
他被我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走進臥室，把門關上。
坐在床邊，我深呼吸了好幾口氣。
以前我從來沒有這樣回嘴過，但現在我好像不一樣了。
我不怕他了，或者說，我不怕失去他了。
這個想法嚇了我一跳。
接下來的事，讓我更意外。
那個我從來沒見過的女人，葉天瑜，突然出現在我們公司樓下。
那天下午，我剛下班，拎著包走出寫字樓，一個年輕女人攔住我。她穿著職業套裝，高跟鞋，化著淡妝，看起來很干練。我不認識她。
“你是沈姐吧？”
“你是誰？”
“我是葉天瑜。”她笑了笑，“肖宏斌公司的合作伙伴，也是他朋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有事嗎？”
“沒什么大事。”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就是想來看看你。”
“看我？”
“對啊。”她笑得更燦爛了，“宏斌老提起你，說你最近變化挺大的，我想看看是什么變化。”
她這個笑讓我渾身不舒服。我站在那兒，感覺到周圍人的目光朝我們這邊瞄。我攥緊了包帶，抬頭看著她：“那你現在看夠了？”
“看夠了?！比~天瑜歪著頭，“沈姐，你確實變了。以前我見過你一次，那時候你像個典型的家庭主婦?，F在嘛……有點意外?！?/p>
“失望了？”
“沒有?！彼Γ巴玫?，女人就該有自己的生活。”
說完她就走了，高跟鞋敲在馬路上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站在原地，腳像被釘住了。心里說不清是怕還是什么，一種很復雜的感覺翻涌上來。直覺告訴我，她沒那么簡單，也絕對不是光來看看我。
坐公交車回家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到底想干嘛？
06
接下來那幾天，我整個人都不在狀態。
葉天瑜那張笑臉老在我腦子里轉，她為什么要來找我？是挑釁還是示威？她跟肖宏斌到底什么關系？
有時候我真想翻翻肖宏斌的手機，看看他們到底聊了什么?？擅看文闷鹚氖謾C，我又放下了。我告訴自己，不用查，查了又能怎樣？
可心里那顆刺還是扎著。
趙玉彤安慰我：“你別自己嚇自己了，不就是一個女人嗎？她要真跟你老公有事，她能主動來找你？”
“那她來干嘛？”
“誰知道?！壁w玉彤說，“可能就是想看看你是個什么樣的人，結果發現你比她想象的好，她就走了。”
“真的？”
“真的?！壁w玉彤拍拍我，“你別把精力放在她身上，放自己身上?！?/p>
我聽了她的話，努力把注意力轉回到工作上。
那段時間公司接了個大單，曹老板點名讓我負責客戶資料整理。
我熬夜弄了兩天，終于把所有數據理清了。
曹老板那天當著全公司的面夸了我一句：“沈翠芳這幾次做表不錯。”
我低著頭，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那天下午在公司，我正在整理一份表格，突然接到肖磊的電話。他在電話里聲音很急：“媽，奶奶摔倒了，你快回來！”
我腦子嗡了一下，趕緊跟曹老板請假，打了個車就往家跑。
婆婆住的老小區沒電梯，她下樓的時候踩空了，從樓梯上滾下去，摔斷了腿。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她正躺在急診室里，右腿打了石膏，一只手還在輸液。
她看見我，臉色淡淡的：“你來了?！?/p>
“媽，你怎么摔的？”
“老了，不中用了?！彼龂@了口氣，“踩空了。”
護士過來囑咐我，說婆婆年紀大了，起碼得住一個月的院。
住院期間得有家屬陪著。
我聽了心里一沉，公司那邊剛接了個大項目，要是請假一個月……
“你回去吧?！逼牌磐蝗徽f了句，“讓你男人照顧我，你上班去吧?！?/p>
我愣住了。
這么多年，她從來沒讓我過好日子，連生肖悅坐月子那會兒，她都沒說句好話。這次居然主動說讓我去上班？
“媽……”
“我還能動。”她沖我擺擺手，“你趕緊回去，別杵在這兒礙眼。”
她嘴上不好聽，可我心里突然有點酸。
我站在病床邊，看著她花白的頭發和她打完石膏的腿，突然覺得她老了，不是以前那個說一不二、指指點點的婆婆了。
“走吧走吧?！彼s我，“別耽誤你上班。”
走出急診室，我蹲在走廊里，眼淚嘩嘩地流。
后來肖宏斌請了假，在醫院照顧婆婆。我白天上班，晚上下了班去醫院替換他。婆婆雖然嘴上不說，但我能從她眼神里看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有一天晚上，我給她削蘋果。她吃著蘋果，突然說了句：“你最近上班，變化是挺大的。”
“什么變化？”
“以前看你，一天到晚愁眉苦臉的，跟誰欠你幾百萬似的?！逼牌趴戳宋乙谎?，“現在你臉上有點笑容了。”
我沒說話，繼續削第二個蘋果。
“以前是我不對?！彼曇艉艿?，像是自言自語。
我手里的蘋果刀停住了，抬頭看她。她沒看我，看著窗外。
“那年你生完肖悅，我說你沒用，生了個丫頭。”婆婆嘆了口氣，“那時候你不哭也不鬧，就一個人抱著肖悅，在屋里坐了一整天?！?/p>
“你還記得啊？”
“怎么不記得。”婆婆轉過頭看著我，“我那時候就想，這媳婦不行，沒脾氣，管不住我兒子?！?/p>
我低頭削蘋果。
“可現在看看，你不是沒脾氣。”她頓了頓，“你是把脾氣咽下去了?！?/p>
那晚我回到家，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了很久的呆。
腦子里一直在轉婆婆的話。
她說我不是沒脾氣，是咽下去了。
是啊，這些年，我咽了多少東西，咽了多少委屈，咽了多少眼淚。
我以為這就是賢惠，就是好媳婦。
可咽到最后，把自己咽沒了。
手機響了，是肖磊發來的微信：“媽，你今天還加班嗎？我想吃你做的可樂雞翅?！?/p>
我笑了，回他：“不加，回去給你做?！?/p>
掛了電話，我收拾好東西，走出醫院大門。天上星星挺亮的，我站在路邊等車，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松動了。
以前我覺得，我活著就是為了肖宏斌和這個家，沒了他們，我就什么都沒了。可現在我發現，我活著，還可以為了自己。
這種感覺，真好。
07
婆婆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肖宏斌在外面買了輛新輪椅，推著她出了醫院大門。婆婆坐上去的時候還嫌棄：“坐這玩意干嘛？我又不是不能走?！?/p>
“醫生說了，還得養一個星期。”
“就是矯情?！?/p>
她嘴上嫌棄，但坐上去之后也沒再說啥。我給她們叫了車，跟肖宏斌把婆婆送回她住的老房子。安頓好之后，肖宏斌送我回去上班。
在車上，他突然問了句：“你工作最近怎么樣？”
“挺好的?！?/p>
“工資漲了嗎？”
“沒有，還是三千?！?/p>
他沉默了一會兒：“要不……你別干了？”
我心里一緊：“為什么？”
“家里又不缺你那三千塊錢?！彼劬粗胺?，“你看你一上班，孩子沒人管，飯也沒人做，我出差回來家里冷鍋冷灶的。”
“我可以重新安排?！?/p>
“安排什么？”他聲音大了，“你一個人能分成兩個？你要是真缺錢，我每個月多給你兩千。你就別出去受那個累了?！?/p>
“我不累?！?/p>
“你還不累？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出來了。你以前哪里受過這個罪？在家待著不好嗎？”
我攥著包帶，指甲有點發白：“肖宏斌，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家待著比較好？”
“對?！彼麤]猶豫，“你一個女人，非要去外面拋頭露臉的，有什么意思？”
我突然不想跟他吵了。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
那些開店的、擺攤的、發傳單的，都是女人。
她們不也在外面拋頭露臉嗎？
怎么到我這兒，就成了沒意思的事？
到了公司樓下，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肖宏斌叫住我：“晚上別加班了，我訂了飯店，一家人出去吃個飯?！?/p>
下了車，我往辦公樓走，心里堵得慌。
我一直以為，我變好了，他就會看到我的好。
可現在發現，他壓根就不想讓我變好。
他想要的，還是以前那個窩在家里等他回來的黃臉婆。
那天下班，我還是去了飯店。
一家人坐在包廂里，婆婆坐著輪椅，肖悅坐在我旁邊，肖磊低頭玩手機。
肖宏斌點了一桌子菜，還開了瓶酒。
他給我倒了一杯：“喝點，這酒不錯。”
我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烈，辣嗓子。
婆婆看著我，眼睛里有話，但沒說出來。肖悅在旁邊嘰嘰喳喳說學校里的事，肖磊偶爾抬頭應兩句。
那天本來挺好的，如果葉天瑜沒出現的話。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手里的筷子夾著的菜掉在桌子上。
“宏斌，沈姐，聽說伯母出院了，我特地來敬杯酒。”她手里端著一杯紅酒，笑得一臉燦爛，“伯母，祝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婆婆坐在輪椅上，臉色一下子變了：“你是誰？”
“我是肖哥的朋友。”葉天瑜走到婆婆面前，“他幫過我不少忙，我一直想找機會感謝他。今天聽說你們在這兒吃飯，就冒昧來了。”
“先出去?！逼牌爬淅涞卣f。
葉天瑜愣了一下：“伯母，我沒惡意?！?/p>
“我說你先出去。”婆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我跟我兒媳婦吃飯，不歡迎不相干的人?！?/p>
葉天瑜臉上的笑僵住了。
包廂里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肖悅不知所措地看著我，肖磊放下了手機，肖宏斌站起身來想打圓場：“媽，她是我朋友……”
“是嗎？”婆婆看著我，“翠芳，你認識她嗎？”
我看著她：“見過，上次在我公司樓下見過一次。”
婆婆的臉徹底沉下來。她看著葉天瑜：“小姑娘，你走吧。以后別來了。”
“伯母，我真就是來敬杯酒……”
“你聽不懂人話嗎？”婆婆一巴掌拍在輪椅扶手上，“我說滾！”
那一聲很大，嚇得肖悅縮進我懷里。
葉天瑜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她把酒杯放在桌上，轉身出去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我覺得像扇了我一巴掌。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鐘。肖宏斌要說話，婆婆先開了口：“肖宏斌，你要是敢對不起翠芳，你以后別叫我媽?！?/p>
肖宏斌愣住了：“媽，我沒對不起她?！?/p>
“那你跟那個女人什么關系？”
“同事?！?/p>
“同事？”婆婆冷哼一聲，“同事能叫你肖哥？同事能追到我跟你媳婦吃飯的飯店來？”
肖宏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坐在那兒，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婆婆瞧不上我、恨我，可今天，她為了我去撕一個外人。
肖悅拉我的袖子：“媽，你哭了。”
“媽沒哭?！蔽也亮艘话涯?，擠出一個笑來。
婆婆伸過手來，搭在我手上。她的手粗粗糙糙的，掌心里全是繭子。她沒說話，那只手搭在我手上，比說一萬句都讓我安心。
吃完飯回家的路上，我跟婆婆坐在一起。肖悅窩在婆婆懷里睡著了。婆婆摟著她，突然說了句：“翠芳，媽以前對不住你。”
“媽，別這么說?！?/p>
“得說?！彼粗巴獾穆窡?，“我以前老挑你毛病，是覺得你沒用?？山裉炜茨闵习鄴旯べY，看你抬頭挺胸的樣子，我發現自己錯了。是我不對，是我一直以為女人就該在家待著?！?/p>
我眼眶又紅了。
“你放心，”婆婆聲音帶著點啞，“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欺負你?！?/p>
那天晚上，我扶著婆婆回了她家。
她讓我早點回去，說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站在她家門口，看著她坐在輪椅上的背影。
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有點刺眼，腰板還是挺得很直。
我轉身下樓的時候，眼淚又掉下來了。
08
那天之后，我對婆婆的態度完全變了。
以前我覺得她是個惡婆婆，說話難聽，看不起我?？涩F在我明白了，她是老一輩的人，想法跟我們不一樣。她不是不愛我，只是不知道該怎么愛。
我開始主動去看她，給她送飯，陪她聊天。她一開始還端著，時間長了也就慢慢接受了我的好。
有一天晚上，我給她送湯，她喝著喝著，突然問我：“你跟肖宏斌，最近怎么樣？”
“還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以前差不多?！?/p>
“他那個人啊。”婆婆嘆了口氣，“當爹當得少，當老公也當得不好?？伤皇菈娜?。”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把碗遞給我，“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你要記住一件事，你的日子是你自己過的，不是給他過的?！?/p>
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里。
工作上，我也越來越順手。
曹老板開始把更多的事交給我做，有時候還讓我跟著他去談客戶。我有點緊張，他就說：“你怕什么？又不會掉塊肉。站起來說就行了?！?/p>
第一次跟客戶談的時候，我手心全是汗。
坐在會議室里，看著對面那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腦子一片空白。
可我沒退，打開筆記本，一條一條地把我們公司的優勢說給他聽。
說得不太好，磕磕絆絆的，但我說完了。
客戶走的時候，曹老板把我叫住了：“沈翠芳，你今天表現還行。”
“真的。比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好太多了。”
我心里美滋滋的。
發工資的時候，我發現多了一千塊。我問曹老板是不是發錯了。他看了我一眼：“沒發錯，給你漲的。你最近表現不錯，這三千塊是獎金?！?/p>
我拿著工資條，看著上面那個數字，愣了好半天。
三千塊加上基本工資，一共六千塊。這是我人生中掙得最多的一筆錢。我站在那里，眼淚差點掉下來。但我忍住了，怕被人看見笑話。
那天我破天荒地在網上給自己買了一件新裙子，一百多塊。
收到快遞的時候，我在鏡子前試了好久。
肖磊路過我房間門口，看了一眼：“媽，這裙子挺好看的?！?/p>
“真的。”
我高興得跟個小孩一樣。
晚上我跟趙玉彤視頻，給她看我新買的裙子。她笑了：“行啊沈翠芳，現在學會給自己買東西了。”
“那當然，我自己掙的錢。”
“這就對了。”她沖我豎起大拇指，“女人，就得對自己好一點?！?/p>
可家里的氣氛，還是有點不對。
肖宏斌最近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我睡了，他還沒回來。有時候他回來了，也不跟我說話，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到半夜。
有一天晚上，我等他等到十一點。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他看見我：“還沒睡？”
“等你。”
“等我干嘛？”
“你最近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脫下外套，“工作忙，項目多。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坐辦公室吹空調？”
他的口氣很沖，我愣了一下。
“肖宏斌，我們有話好好說?！?/p>
“有什么好說的？”他回過頭看著我，“你現在不是挺好的嗎？自己掙錢自己花，孩子你不管了，家你也不要了?！?/p>
“我怎么不管孩子了？我每天下班都回去給他們做飯。”
“你那個飯，叫飯嗎？不是外賣就是面條。肖悅半夜發燒，你加完班才回來，是我帶她去醫院打的針。你還記得有這回事嗎？”
那件事我記得，那天公司有個急單，我加班到晚上十一點才回來。
肖悅發高燒，肖宏斌一個人帶著她去的醫院。
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肖悅已經打上針了，我看見她小臉通紅地躺在床上，肖宏斌趴在床邊睡著了。
我一直以為他不知道我在公司加班。
“我……”我看著他，“對不起。”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彼麛[了擺手，“你想工作我不攔你，但你別忘了，你還有家。”
他說完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半天沒動。
09
那段時間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工作，想有自己的生活。
可我也有家，有老公，有孩子。
我總不能為了工作不要家。
可我要是一直待在家，我就又變回以前那個沈翠芳了。
這個矛盾讓我很痛苦。
趙玉彤聽我說完，笑得很大聲：“你傻不傻？誰跟你說工作就不能顧家了？”
“那我現在不就是嗎？”
“你那是不會安排時間。”趙玉彤說，“你要學會分配，上班的時候就專心上班，回到家就專心陪小孩。別把工作帶回家，也別把家里的情緒帶到公司?！?/p>
“你說得輕巧。”
“本來就是?！彼粗遥按浞?，人活著就得打這個主意。哪有十全十美的事？你就不能既要又要。”
我沉默了一會兒：“那我該怎么做？”
“先跟你老公好好談談。”趙玉彤說，“你倆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沒話說。你在往前走，他在原地踏步，你倆都不交流，隔閡只會越來越大?！?/p>
她說完這句話，我沉默了好久。
是啊，我跟肖宏斌，已經好長時間沒好好說過話了。
以前我查他手機、管他行蹤的時候，話說得多，可說的全是廢話。
現在我不管他了，話反而少了。
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中間像隔了一個太平洋。
一天下班后，我去菜市場買了一條魚，回家給肖悅做魚湯。肖悅坐在廚房邊的小板凳上看我做菜，她突然問：“媽，你和爸是不是要離婚了？”
我手里的刀差點切到手。
“我猜的?！彼椭^，“你跟爸爸現在都不說話了。以前你老是打電話查他的崗，現在你都不打了?！?/p>
我心里一酸：“媽只是……有了自己的事?！?/p>
“可我想你們和以前一樣?！?/p>
她這句話讓我心里難受了好幾天。
晚上躺在床上，我一直在想肖悅的話。
是啊，我跟肖宏斌之間，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陌生了？
以前我天天查他手機，他嫌我煩。
現在我不查了，他也不理我。
到底是我變了，還是他變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主動開了口：“宏斌，我們談談好嗎？”
他靠在床頭看手機：“談什么？”
“談談我們?！?/p>
他放下手機：“有什么好談的？”
“很多。”我坐直身體，“你最近是不是不高興？”
“你別騙我。”我看著他，“我是你老婆，我能看不出來？你最近回家都不怎么說話。”
他沒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不是不高興，我是不習慣。”
“不習慣？”
“以前你老管著我、查我，我一回家就是你的聲音?，F在你什么都不管了，我也不想說。”
“你現在是嫌我管得太多，還是嫌我管得太少？”
他看著我：“你以前那種管法，誰受得了？每天都跟審犯人一樣。”
“那現在呢？”
“現在你比我還忙，家也不管了，孩子也不管了。你覺得這樣就好？”
我心里有點難受：“我不是不管，我是學著輪流來?！?/p>
“你這叫輪流來？”他聲音大了起來，“你現在把公司看得比家還重。肖悅上次請你參加家長會，你說要去公司加班。她回來哭了一晚上你沒看見？”
“我那天……”
“你別說你那天有急事。”他打斷我，“你以前把全部心思放我身上的時候我不舒服；你現在把全部心思放工作上的時候，孩子不舒服。你到底想怎樣？”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想告訴他，我就想活得像個人。
我不想再過那種圍著老公孩子轉的日子。
我也不想被查來查去，更不想被人看不起。
我那些培訓、加班、漲工資，都是想活得好一點，站得直一點。
可我不知道怎么開口。
肖宏斌也沒再說，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發呆。
燈沒關，燈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伸手關了燈，房間暗了下來。
黑暗中我能聽到肖宏斌的呼吸聲，平平穩穩的，好像剛才的爭吵根本沒發生過。
可我睡不著。
天快亮的時候，我做出了決定：我不離婚，但也不改變。
工作我要，家我也要。
我盡量分配好時間，把該做的事做了。
至于肖宏斌，如果他真的接受不了我的改變，那他也要學著適應。
因為我再也不想變回以前那個沈翠芳了。
那個躲在衛生間里查他手機的女人，我不想再做第二次。
10
生活好像慢慢找到了平衡。
我換了工作方式，把重要的事盡量在工作時間做完，不帶回家。
周末留一天專門陪孩子，帶肖悅去公園，檢查肖磊的作業。
肖宏斌雖然跟我不冷不熱的，但也沒再找我的茬。
婆婆的腿好了之后，經常過來幫忙。
她幫我接孩子、做飯，讓我能安心上班。
有時候她會跟肖宏斌說話，說得不多，但我能感覺到，她在幫我說好話。
有一天晚上，肖宏斌回來得早，我正坐在沙發上看書。
那是趙玉彤推薦的一本講女性獨立的書。
我一邊看一邊做筆記，手里拿支筆，畫了好幾行重點。
他走過來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書。”
“什么書？”
“講女性獨立的?！?/p>
他沒說話，在我旁邊坐下來。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窗外。
“宏斌，”我開口，“我想跟你說件事?！?/p>
“你說?！?/p>
“我們這一年，好像都是各過各的。上班的下班，帶孩子的帶孩子。我想了想，我們好像很久沒好好在一起過了。”
他轉過頭看著我：“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蔽液仙蠒?，“我只是覺得，家應該是兩個人的，不是只有一個人撐著。我以前把全部精力放你身上，不對；現在我把全部精力放自己身上，也不對。我想找一個平衡點?！?/p>
“你不用馬上回我?！蔽艺酒饋?，“你自己想想吧?！?/p>
那天晚上，我們誰都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做早飯，發現他已經出門了。餐桌上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晚上一起吃飯，我回來接你。”
我拿著那張紙條，站在餐桌旁，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把紙條折好，放進包里。這是今年他第一次主動約我。
那天上班的時候，我旁邊的同事問我：“沈姐，你今天心情很好??？”
“有嗎？”
“有?！彼?，“你一直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在笑。
晚上六點，肖宏斌準時出現在公司樓下。
他換了件干凈的襯衫，頭發也打理過了，看起來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我們去了以前談戀愛時常去的那家小面館。
面館老板換過兩輪了，味道也沒以前好吃了，但坐在那里看著店里的招牌，我心里涌上來很多回憶。
吃飯的時候，他沒怎么說話，我也沒怎么說話。
結賬的時候他突然說了句：“翠芳，你變了?！?/p>
我看著他。
“我記得你以前總愛點一碗牛肉面，現在你點的是清湯面?！?/p>
我確實變了，連吃東西的口味都變了。
以前的沈翠芳喜歡吃重口味的，牛肉面、酸菜魚，越辣越好。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我慢慢變得口味清淡了，吃的東西變了，穿的衣服變了，連走路的姿勢都跟以前不同了。
“你不喜歡我變了嗎？”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不喜歡。只是……有點不習慣。”
“慢慢會習慣的?！?/p>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們并肩走在路燈下，誰都沒再開口，可我感覺，我們之間的距離好像拉近了一點。也許只是一點點，但總比以前隔著太平洋好。
周末，我帶肖悅去公園玩，婆婆也來了。
她坐在長椅上看著我跟肖悅放風箏。
風吹過來，把她的白發吹得有點亂。
她瞇著眼睛看我，突然笑了：“翠芳，你現在看起來比以前順眼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老圍著那個男人轉，跟蒼蠅似的?，F在你放風箏，倒挺好看的。”
我笑了，笑得很燦爛。
“媽，你也來試試？”
“我一把老骨頭了，風箏放不上。”
“我教你。”
我拉著她的手，把風箏線放到她手里。她被我半拖著站起來，跌跌撞撞的，可風箏真的飛起來了。婆婆仰頭看著天空中那個小小的黑點，笑出了聲。
那天晚上，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出那張一年前偷拍的照片。照片里，我躲在衛生間里，手里拿著肖宏斌的手機。臉色蠟黃，眼睛無神。
我看了很久，按下了刪除鍵。
手機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見自己的臉。
沒有皺紋，沒有黃斑。
嘴角帶著笑，眼底有光。
窗外傳來肖悅的笑聲，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陽臺上，肖宏斌正在教女兒給花澆水。他拿著水壺，肖悅踮著腳尖伸手去夠，水灑了一地。
我靠在窗框上看他們。
“媽，你快來看?！毙偤拔?，“花開花了?！?/p>
那盆花是我生日那天趙玉彤送的。我自己種、自己澆、自己搬來搬去曬太陽，稀稀拉拉長了半年，終于開出了一朵。
很小很小的花，但它是我的。
我走到陽臺上，站在他們身邊。肖宏斌把水壺遞給我：“你來澆?！?/p>
我接過來，水壺有點重。我低頭看著那朵小小的花，慢慢把水澆在根部。
天邊是橙色的霞光。
風吹過來，帶著花和泥土的味道。
我站在那兒，第一次覺得，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是盯著某人，不是等著被愛，而是站在風里，自己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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