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2019年冬。父親逝世三周年祭日。
我蹲在娘家的廚房里，面前是一池子油污的碗碟。客廳傳來母親的笑聲，還有弟弟周建國吹噓生意的聲音。
手機(jī)亮了一下，是韓樂發(fā)來的信息。沒有稱呼，沒有問候，只有一張截圖。
我盯著那張圖，手指僵在水龍頭開關(guān)上。
屏幕上寫著：您已成功預(yù)約2023年12月15日辦理離婚業(yè)務(wù)。
我沒跟他商量過這件事。
水嘩嘩地流著，滿池子泡沫越漲越高。客廳里，母親提高嗓門喊了我一句：“慧芳，碗洗完了把你弟弟的車也擦擦，他明天要談生意。”
我答了一聲“好”。
可我的手，怎么都伸不進(jìn)那池?zé)崴铩?/p>
01
我是周慧芳，45歲，市圖書館歷史研究室的副研究員。
研究武則天，整整三年。
我的辦公桌上永遠(yuǎn)堆著兩摞資料：一摞是官方正史，一摞是野史筆記。
正史里武則天殺兒子李賢、李弘，廢兒子李顯、李旦，手起刀落，從不手軟。
野史里寫她掐死親生女兒嫁禍王皇后，毒殺外甥賀蘭敏之，甚至對她親姐姐韓國夫人也沒留情面。
但唯獨一個人，她從沒動過。
李治。
唐高宗李治，武則天的丈夫，那個體弱多病、常年頭暈?zāi)垦！⑦B批奏折都要皇后代筆的男人。
正史野史翻遍了，沒有一條記錄顯示武則天對李治動過殺心。
哪怕李治晚年想廢后，哪怕李治寵幸蕭淑妃時冷落她，哪怕李治臨死前把大權(quán)交給宰相而不是她——
她都沒有動他。
為什么？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了我三年。
同事們閑聊時總愛拿這事打趣：“周姐，你不是研究武則天嗎？你說說，這女人連親兒子都舍得殺，怎么偏偏對老公那么好？”
我說不清楚。
但我總覺得，答案就在那些史料里，藏得深深的。
那天祭日結(jié)束，我從娘家出來，手上還帶著洗潔精的味道。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給韓樂打了個電話。
“你發(fā)的那個，什么意思？”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是一陣翻東西的聲音。
韓樂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guān)的事：“意思就是，咱倆的事，你媽已經(jīng)替你做了決定。”
“什么決定？”
“你媽前天來找我，拿了二十萬，讓我跟你離婚。”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韓樂繼續(xù)說：“她說我配不上你，說你有更好的前程，讓我別拖累你。我就問了一句，那你準(zhǔn)備給她找什么樣的？她說，你弟弟認(rèn)識一個做生意的，條件不錯。”
我把車停在路邊。
手抖得厲害。
“慧芳，”韓樂的語氣突然軟了一點，“咱倆二十年了。你媽從來看不上我，你也從來不替我說一句話。行吧，就這樣吧。”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車?yán)铮嚧巴獾穆窡粢槐K一盞亮起來。
街對面的烤鴨店飄出一陣蔥香味，有個男人推著自行車，后座上坐著一個小女孩，大概五六歲，咯咯地笑。
我突然想起來，女兒雅琪五歲那年，我?guī)啬锛摇?/p>
母親給她煮了一碗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雅琪剛要咬，弟弟的兒子沖過來一把搶走，把面潑了一地。雅琪嚇哭了。
母親說：“哎呀，小孩子嘛，讓著弟弟點。”
我說：“媽，那是雅琪的面。”
母親看我一眼：“一個丫頭片子，吃啥不是吃？”
那天回家后，韓樂跟我大吵一架。他說：“你媽就是這樣的人，你還要當(dāng)二十四孝女兒，你到底有沒有腦子？”
我哭著說：“那是我媽，我能怎么辦？”
韓樂摔門走了。
我抱著雅琪，哄她說：“乖，媽媽給你煮新的面。”
雅琪抽抽噎噎地說：“媽媽，姥姥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說：“不是，姥姥只是……不知道該怎么喜歡女孩子。”
這句話，我說給雅琪聽，也是在說給自己聽。
車窗外，路燈亮得更密了。
我把手機(jī)重新開機(jī)，翻出韓樂發(fā)的那張截圖，看了很久。
沒有回復(fù)。
我發(fā)動引擎，往家的方向開。
一路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武則天和那個病懨懨的高宗李治。
為什么不殺他？
一個可以殺兒子、殺女兒、殺外甥、殺大臣的人，為什么偏偏留著那個隨時可能廢掉她的人？
那晚，我在書房坐到凌晨。
我把所有關(guān)于武則天和高宗的史料重新擺出來，一張一張地看。
正史里，武則天對高宗是“侍疾勤謹(jǐn)，晝夜不離”；野史里，寫她“每御前議政，必先問帝安否”。
但有一條記載，讓我停下了視線。
天授二年（691年），武則天稱帝后的第二年。
有大臣勸她建立武氏宗廟，廢掉唐室宗廟。
武則天大怒，當(dāng)場訓(xùn)斥：“朕受天皇（李治）顧托，豈可忘本？”
“豈可忘本”。
這四個字，我反復(fù)看了三遍。
一個殺伐決斷的皇帝，在新朝建立后的第二年，還惦記著先夫的“顧托”？
這不像武則天。
這里面一定有事。
02
第二天上班，我比平時早到了半小時。
辦公室還沒人，暖氣也沒開。我搓著手，把昨天整理出來的資料鋪了一桌子。
同事小劉推門進(jìn)來，裹著羽絨服，端著杯熱豆?jié){。
“周姐，又來這么早？”她湊過來看我的資料，“喲，還在研究武則天呢？”
“嗯。”
“我昨兒刷到一個視頻，說武則天其實特別愛李治，不然怎么會容忍他那么多年？你覺著呢？”
我沒回答。
小劉自顧自地說：“你說這女人也是怪，殺兒子比殺雞還利索，偏偏對老公那么溫柔。我老公要是有李治那兩下子，我早把他踹了。”
同事們陸陸續(xù)續(xù)來了。茶水間里嘰嘰喳喳，有人接水，有人聊八卦。
我把那堆資料收起來，放進(jìn)抽屜。
小劉那句話扎了我一下。
“殺兒子比殺雞還利索，偏偏對老公那么溫柔。”
我翻開《舊唐書·高宗本紀(jì)》，找到李治病重那幾年的記錄。
從顯慶五年（660年）開始，李治的身體就每況愈下，經(jīng)常頭暈?zāi)垦＃礀|西重影。
御醫(yī)診斷為風(fēng)疾，說白了就是高血壓和腦供血不足的綜合癥。
那一年，武則天正式接手朝政。
從那以后，李治愈病，武則天越忙。
有史料記載，武則天每天批閱奏折到深夜，第二天還要去李治寢宮“奉膳問安”。宮里的人都說皇后賢德，對皇上情深義重。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xì)節(jié)。
李治病重的那些年，武則天從未離開過長安。
哪怕是李治去洛陽避暑，她也跟著。
大臣們上書說“皇后宜以國事為重”，言下之意是讓她別老守著皇上。
武則天的回復(fù)是什么？
“帝疾未愈，朕心何安？”
“朕心何安”。
又是這種話。
我盯著那四個字，總覺得哪里不對。
一個在朝堂上殺伐果斷的女人，一個能讓滿朝文武跪著叫“陛下”的女人，為什么在提到李治的時候，總是用這種感情充沛的詞匯？
這不像是政客說的話。
倒像是……在演戲。
對，演戲。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武則天需要“深情皇后”的人設(shè)。
需要讓天下人看到——她對高宗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好，是患難與共的夫妻。
這樣一來，她接手朝政才順理成章，才不會有人質(zhì)疑她“竊權(quán)”。
但如果只是演戲，沒必要演一輩子。
李治死后，武則天完全可以廢掉他的廟號，貶低他的功績。
可她偏偏給了李治“天皇大帝”的謚號，還在自己的陵墓前立了一塊“述圣紀(jì)碑”，把李治夸成千古一帝。
這又該怎么解釋？
我陷入了死胡同。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手機(jī)響了。
一看，是母親。
我猶豫了幾秒，接起來。
“慧芳，你弟弟那事你考慮得怎么樣了？”
“什么事？”
“買房子的事啊！我跟你說，建國看中一套房，首付差二十萬，你手頭寬裕就先墊上，等他緩過來就還你。”
“媽，韓樂跟我說了，你給了他二十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
“媽，你哪來的錢？”
“你管我哪來的錢？我自己的錢，我愛怎么花怎么花。”
“你拿二十萬給我老公，讓他跟我離婚？”
“什么你老公？他配嗎？我跟你說，你弟弟認(rèn)識一個做生意的，人家條件好，比你那個韓樂強(qiáng)一百倍。我這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
“不然呢？你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帶著個丫頭片子，以后誰要你？媽給你找個好的，你后半輩子就有著落了。”
我握著手機(jī)，指節(jié)發(fā)白。
“媽，我不要。”
“你不要？你不要啥？你還真準(zhǔn)備跟韓樂過一輩子？他那點工資夠干啥的？我告訴你，這事由不得你！”
“媽……”
“行了行了，不跟你說了。那二十萬你不還也沒事，反正都是你弟弟的。就說好了，明天去看房，你一起來。”
我盯著手機(jī)屏幕，愣了很久。
食堂里人來人往，有人喊我：“周姐，吃完了嗎？下午有個會。”
我應(yīng)了一聲，把剩下的飯扒進(jìn)嘴里。
飯是涼的。
晚上回家，韓樂在客廳看電視。茶幾上放著一份離婚協(xié)議，已經(jīng)簽好了他的名字。
他頭也不回地說：“簽了吧，別拖了。”
“韓樂，我媽那二十萬……”
“我退了。”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把錢退給你媽了。我跟你離婚，不是因為那二十萬。”他終于轉(zhuǎn)過頭看我，“是因為我覺得不值得。你媽那樣對你，你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二十年，我眼看著你被她欺負(fù)，你連反抗都不反抗。周慧芳，你要還是個活人，你就給我硬氣一回。”
我站在原地，說不出話。
韓樂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到門口。
“協(xié)議我簽好了。你想通了，就寄給我。我住公司宿舍。”
門關(guān)上了。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電視里還在放廣告，一個中年女人在推銷洗潔精，笑得很燦爛。那笑容刺眼得很，我抬手把電視關(guān)了。
客廳安靜下來。
我走進(jìn)書房，打開電腦，把關(guān)于武則天的論文調(diào)了出來。
題目叫《論武則天與唐高宗的權(quán)力共生關(guān)系》。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最后一章的時候，我突然停了下來。
在所有的史料里，武則天殺兒子、殺女兒、殺外甥、殺大臣，都是從“私心”出發(fā)——為了鞏固權(quán)力。而她對李治，也應(yīng)該是從“私心”出發(fā)。
李治愈弱，武則天的權(quán)力越大。
李治愈依賴她，她越能名正言順地掌權(quán)。
李治對她來說，不是丈夫，是墊腳石。
但為什么她不直接除掉李治，自己登基？
一個連親生兒子都能殺的女人，為什么會對一個病秧子丈夫手下留情？
答案只有一個——
她需要他活著。
李治活著，她就是“代帝理政”的賢后；李治死了，她就是“篡權(quán)奪位”的逆賊。
所以李治必須活著。
活著，就是她權(quán)力的合法性。
而她對李治的“容忍”，也不是什么夫妻情深，而是——
她需要這個“合法丈夫”來替她擋刀。
想到這里，我后背一陣發(fā)涼。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冒了上來，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我和武則天，有點像。
我容忍母親，容忍弟弟，容忍韓樂的冷漠。不是因為我大度，是因為我需要這段婚姻、這個家、這個“我也有媽”的標(biāo)簽，來證明我活得還不錯。
我需要他們來證明我的存在有價值。
所以我才一忍再忍。
所以我才不敢翻臉。
我不是武則天，我是她的反面。
她容忍李治，是為了踩著李治往上爬。
我容忍所有人，是因為我不敢成為孤家寡人。
03
之后三天，我沒回娘家，也沒給韓樂打電話。
倒是女兒雅琪回來了，從學(xué)校請了幾天假。
一進(jìn)門她就發(fā)現(xiàn)了不對。茶幾上攤著離婚協(xié)議，煙灰缸里塞滿了韓樂的煙頭。她爸從不抽煙的。
“媽，你跟我爸怎么了？”
“沒事，就是……我們商量了一下，覺得分開過可能更好。”
“商量？跟你商量了嗎？”
我沒說話。
雅琪走到茶幾前，拿起那份協(xié)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坐到我對面。
“媽，你知道我為什么回來嗎？”
“為什么？”
“奶奶給我打電話了。她說你跟我爸要離婚，讓我勸勸你。還說舅舅給你介紹了一個條件好的，讓你別犯傻。”
我苦笑。
“她還說什么了？”
“她說，讓我以后多幫襯舅舅，說你一個嫁出去的女兒，以后周家的事靠不上你。還說，讓我別學(xué)你，找個好婆家才是正事。”
雅琪的語氣很平靜，但我知道她在生氣。
這個孩子從小就護(hù)著我。
她五六歲的時候就懂得，姥姥偏心舅舅，媽媽受了委屈。每次我從娘家回來，她都會安靜地坐在我旁邊，不說安慰的話，就那么陪著。
“媽，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為什么要忍這么多年？”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雅琪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
“從小我就看著你忍著奶奶，忍著舅舅，忍著爸爸。你什么都不敢說，什么都怕。上初中的時候，奶奶讓你把家里的錢都給舅舅買房，你哭了三天，最后還是給了。我爸天天加班不回家，你一個人帶著我，你也不說。”
“媽，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我怕……”
“你怕沒有家，對不對？”
雅琪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精準(zhǔn)地扎進(jìn)我心里。
“你怕跟奶奶翻臉，就沒人要你了。你怕跟我爸離婚，就變成一個人了。你怕不幫舅舅，就變成家里不孝的女兒了。所以你忍著，你什么都忍著。”
“媽，你知不知道，你越忍，他們越不把你當(dāng)人看？”
我的眼眶紅了。
雅琪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蹲下。
“媽，你研究武則天研究了三年。你天天翻她的史料，你想從她身上找到答案。你就沒想過，武則天為什么能殺兒子，因為她根本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她。你連跟我爸離婚都不敢，你拿什么比？”
我哭了。
雅琪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
“我也不勸你，你自己想清楚。但我告訴你，我支持你離婚。你要是沒地方住，我陪你租房。你要是沒錢，我省著點花。什么都別怕，有我呢。”
她轉(zhuǎn)身上樓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哭得渾身發(fā)抖。
那晚，我在書房待到凌晨三點。
我把武則天所有的史料重新翻了一遍，比過去三年任何一個晚上都看得仔細(xì)。
突然，我看到了一條之前忽略的記載。
《資治通鑒》里，有一段關(guān)于武則天和李治的對話。
高宗病重時，對武則天說：“朕若不起，可令皇后攝政。”
武則天跪在地上，哭著回答：“陛下何出此言？臣妾只愿為陛下分憂，不敢有他念。”
高宗說：“朕知你心。”
“朕知你心”。
這四個字，讓我停了下來。
武則天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什么心情？
她是在演戲，還是動了真情？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浮現(xiàn)出一幅畫面。
長安城的大明宮里，一個病得快要死的男人，拉著一個女人的手，說“朕知你心”。
那個女人跪在他面前，哭得泣不成聲。
可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真的心疼這個男人，還是在算計他死后的事？
我睜開了眼睛。
窗外，天快亮了。
我拿起手機(jī)，給韓樂發(fā)了一條信息。
“協(xié)議我簽了。明天見面吧。”
發(fā)完之后，我把手機(jī)放在桌上，看著窗外一點一點亮起來。
天明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想明白了。
武則天對李治的“容忍”，從來不是愛，也不是寬容，而是一種“相互需要”。
李治需要武則天的鐵腕來制衡關(guān)隴集團(tuán)。
武則天需要李治的“合法授權(quán)”來名正言順地掌權(quán)。
兩個人互相需要，互相利用，互相依存。
這不是恩愛夫妻，這是政治盟友。
而武則天之所以能容忍李治那么多年，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男人是她唯一的合法保護(hù)傘。
她不能殺他。
她不是不想殺，是不能殺。
但她也從不吃虧。
她用她的“容忍”，換來了實實在在的權(quán)力。
而我呢？
我用我的“容忍”，換來了什么？
換來了母親的得寸進(jìn)尺？
換來了弟弟的吸血？
換來了丈夫的冷漠？
換來了女兒的同情？
我站起來，走進(jìn)浴室，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頭發(fā)白了不少，眼角有了皺紋。但眼睛還是亮的。
還來得及。
45歲，還來得及。
04
隔天上午，我在民政局門口見到了韓樂。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舊夾克，手里拿著一個檔案袋。看到我過來，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排隊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并排站著，誰都沒開口。
前面是一對年輕情侶，手牽手，眉開眼笑地填表。再往前，是一對中年夫妻，女的冷著臉，男的低頭玩手機(jī)。
輪到我們了。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們的資料，問了一句：“確定了嗎？”
我說：“確定了。”
韓樂看了看我，說：“確定了。”
工作人員點點頭，開始辦手續(xù)。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走出民政局的時候，陽光很好。
韓樂站住，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房子歸你，車歸我。女兒撫養(yǎng)費(fèi)我會按月打給你。”
“好。”
“那……我走了。”
“韓樂。”
他停下來，沒回頭。
“謝謝你那二十萬的事。”
他沉默了幾秒，說了句：“你媽的錢，我還給她了。你也不用謝我，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yuǎn)的背影。
二十年。
就這么結(jié)束了。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拿出手機(jī)，撥了母親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接。
“喂？慧芳啊，啥事？”
“媽，我跟韓樂離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離了？離了好！他那個人，配不上你。我跟你說，你弟弟認(rèn)識那個……”
“媽，我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跟你說這個。”
“那你……”
“我打這電話，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深吸一口氣。
“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給你一分錢了。弟弟買房也好，做生意也好，跟我沒關(guān)系。你拿二十萬買我離婚的事，我也不追究了。”
“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
“我說完了。你保重身體。”
我掛了電話。
手心里全是汗。
但心里，從來沒有這么輕松過。
下午回家，雅琪在客廳等我。茶幾上放著兩份外賣，還有一瓶紅酒。
“媽，離完了？”
“離完了。”
“那我給你開酒。”
“你會喝酒？”
“我不喝，我看著你喝。”
我笑了。
那晚，我一個人喝了半瓶紅酒。
借著酒勁，我重新打開電腦，把我那篇論文翻了出來。
在最后一章的結(jié)尾處，我刪掉了原來那句話。
原來寫的是：“武則天對李治的容忍，源于夫妻情深，不忍相負(fù)。”
我改成：“武則天對李治的容忍，是她政治智慧的最高體現(xiàn)。她不需要殺李治，因為李治活著，就是她的合法性。而她對李治的一切溫情，既是真心的愧疚，也是精明的算計。這世上，最可怕的愛，不是恨你恨得要死，而是愛你愛到可以一邊跟你談情說愛，一邊冷眼看著你一天天走向死亡。”
改完最后一個字，我關(guān)掉了電腦。
窗外的月亮很圓。
我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武則天的故事，我想通了。
可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05
論文交了終稿后，我請了一周的假。
不是出去旅游，是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把所有關(guān)于武則天和高宗的資料重新翻了一遍。
越看，越覺得后背發(fā)涼。
有一條史料特別有意思。
顯慶五年，高宗李治第一次風(fēng)疾發(fā)作，躺在床上不能動。武則天替他處理了三天朝政。
三天后，高宗病情稍緩，對武則天說：“皇后辛勞，朕甚感念。”
武則天回答：“為陛下分憂，是臣妾的本分。”
這話說得漂亮。
但我注意到另一個細(xì)節(jié)。
在那三天里，武則天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批奏折，而是調(diào)走了高宗身邊最信任的幾個太監(jiān)，換上了自己的人。
等高宗病情好轉(zhuǎn)的時候，身邊已經(jīng)全是武則天的人了。
他感覺到了嗎？
也許感覺到了。但那個時候的他已經(jīng)沒有力氣反抗了。
從那以后，高宗的病情時好時壞，每一回發(fā)作，武則天的權(quán)力就大一分。
等高宗徹底臥床不起的時候，整個朝廷已經(jīng)姓武不姓李了。
武則天對他真的好嗎？
好。
御醫(yī)開的藥，她親自試。吃什么喝什么，她親自安排。每天早晚去問安，風(fēng)雨無阻。
但她從來不讓他接觸朝政。
“陛下安心養(yǎng)病，臣妾自會料理。”
這句話，她說了十年。
十年啊。
一個健康的男人被關(guān)在一個房間里十年，也會被關(guān)廢了。更何況一個病人。
高宗李治，就這樣從一代英主，變成了一個病榻上等死的傀儡。
武則天在他面前是“賢妻”，在他背后是“獨裁者”。
而這個男人，到死都沒有恨過她。
是不知道嗎？
還是知道了，也不愿意承認(rèn)？
我盯著電腦屏幕，腦子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高宗死前，對武則天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
史書上沒寫。
正史只記載：“帝崩于貞觀殿，皇后慟哭，幾絕。”
可這“慟哭”里，有幾分真，幾分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武則天登基之后，給高宗立了一塊碑——“述圣紀(jì)碑”。
碑文是她親手寫的。洋洋灑灑幾千字，全是歌頌高宗的功德。
一個女人，殺光了所有擋她路的兒子、侄子、外甥，卻給丈夫立了一塊歌功頌德的碑。
為什么呢？
因為這塊碑是她的“合法性證書”。
碑文里明明白白地寫著，“天皇（高宗）顧命”，讓她輔政。
她要用這塊碑告訴天下人——我不是篡位，我是受命于先帝。
李治活著的時候，是她的擋箭牌。
李治死了，他的墓碑還是她的護(hù)身符。
不是涼在武則天狠。
而是涼在，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
一把可以隨時捅別人，也可以隨時轉(zhuǎn)頭捅自己的刀。
而李治呢？
他這輩子，到底是武則天的丈夫，還是她的棋子？
我說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母親住院的消息。
是弟弟周建國打來的電話。
“姐，媽住院了，你快來。”
“什么病？”
“急性腸胃炎。你趕緊的，帶點錢來，我沒帶夠。”
我掛了電話，坐在沙發(fā)上，想了很久。
要是在以前，我肯定立刻出門，打車到醫(yī)院，掏錢，照顧母親，然后聽弟弟說“姐你真好”。
但今天不一樣。
我拿起手機(jī)，給周建國回了一條信息。
“錢不夠找銀行。我沒錢。”
發(fā)完，我把手機(jī)調(diào)成靜音，繼續(xù)看我的資料。
手機(jī)一直在亮。
周建國打了七八個電話，我沒接。
又過了半小時，母親自己打電話來了。
“慧芳，你咋不來？你弟弟說你不管我了？”
“媽，你有兒子。讓你兒子管你。”
“你這孩子說的啥話？你弟弟他也忙……”
“他忙我就不忙？我離了婚，忙著找房子搬家，忙著養(yǎng)活自己。”
“你離了婚，你還有理了？”
“我有理沒理，我自己知道。你難受就去看醫(yī)生，我?guī)筒涣四恪！?/p>
手在發(fā)抖。
但這一次，不是怕的。
是氣的。
氣的不是母親偏心。
氣的是我自己。
氣我為什么到現(xiàn)在才學(xué)會說“不”。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各種畫面。
有母親年輕時的樣子。
有弟弟小時候跟我搶玩具的樣子。
有父親去世那天，拉著我的手說“閨女，委屈你了”的樣子。
還有韓樂頭也不回走出民政局的樣子。
我閉上眼睛。
淚水順著眼角滑下來。
“爸，我該怎么辦？”
沒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月亮，冷冷地掛在天上。
06
三天后，我去醫(yī)院探望母親。
不是因為她求我，是因為我想把話當(dāng)面說清楚。
母親的病房在住院部四樓。我推開門的時，她正躺在床上看電視。看到我進(jìn)來，她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
“喲，大忙人還記得來看我？”
我沒接腔，把水果放在床頭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茶幾上擺著兩只保溫盒，一只空的，一只還剩半碗粥。床頭柜上堆著幾盒藥，還有一本《讀者》。
“弟弟呢？”
“回去了。他說公司有應(yīng)酬。”
“他天天都有應(yīng)酬。”
母親白了我一眼：“男人嘛，在外面應(yīng)酬是正常的。你一個女人家的懂什么？”
電視里正在播一部古裝劇。正好演到武則天晚年那一段。
銀發(fā)蒼蒼的女皇帝坐在龍椅上，下面跪著一群大臣，大氣都不敢喘。
母親看得津津有味，指著電視屏幕說：“你看看人家，這才叫女人。有本事，有手段，把男人治得服服帖帖的。”
“媽，你知道武則天殺過多少人嗎？”
“殺就殺唄，當(dāng)皇帝的哪個不殺人？”
“她殺過她親兒子。”
母親愣了一下，然后說：“兒子不聽話，殺了也是活該。”
我盯著母親，一字一句地說：“媽，如果我是武則天，你會不會也這么說？”
母親的臉白了。
“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
“我說的是實話。如果我是武則天，你會不會覺得，女兒不聽話，殺了也是活該？”
“你……”
“從小到大，你眼里只有弟弟。我考年級第一你不管，他考及格你就高興得不得了。我結(jié)婚你沒給我一分錢，他買房你掏光積蓄。我離婚了，你忙著給我介紹對象，好讓我繼續(xù)給周家當(dāng)提款機(jī)。”
“媽，我也是你生的。為什么你就不能把我當(dāng)個人看？”
母親愣住了。
這是我第一次，當(dāng)著她的面，把憋了四十多年的話說出來。
她看著我，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半天，她才開口。
“你……你跟你爸一樣，就知道挑我的刺。”
“我爸從來沒挑過你的刺。你罵他，他不吭聲。你打他，他也不還手。他這輩子，是怎么過的，我都看在眼里。”
母親不說話了。
電視聲在病房里嗡嗡地響著。
我站起來，把水果籃子里的蘋果拿了一個，削好皮，放在床頭柜上。
“媽，你好好養(yǎng)病。以后有什么事，先跟弟弟商量。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我拿起包，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母親突然喊了一句。
“慧芳。”
我停下來，沒回頭。
“你……你以后還回不回來？”
我沉默了幾秒。
“等我哪天想通了，再說吧。”
走出醫(yī)院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街邊的路燈亮著，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抬頭看了看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口沒有人。
我轉(zhuǎn)身，往公交站走去。
手機(jī)震了一下。雅琪發(fā)來一條微信。
“媽，面試過了。下周一上班。”
回了一句：“晚上回家，媽給你做好吃的。”
07
論文終審?fù)ㄟ^了。
主編給我打電話，說這篇文章觀點新穎，準(zhǔn)備安排下個月發(fā)表。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電腦屏幕發(fā)呆。
三年前開始研究武則天的時候，我從沒想過，這篇論文會變成我離自己最近的鏡子。
我打開文檔，翻到最后一章。
那一段，我改了好多遍。
最后定稿的版本是這么寫的：
武則天對李治的容忍，本質(zhì)上是一種政治選擇。
她不是不想殺他。是她不能殺他。
李治活著，她就是“代帝理政”的合法掌權(quán)人。
李治死了，她就是“弒君篡位”的千古罪人。
而武則天對李治的一切溫情——侍疾、喂藥、問安、立碑——既是真情，也是表演。
她有愧疚。她對這個給她權(quán)力、也毀了她一生的男人，有感情。
但那個感情，從來沒有大過她對權(quán)力的欲望。
這才是武則天的可怕之處。
她可以一邊真心地愛一個人，一邊冷眼看著這個人被自己一點一點消耗殆盡。
我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我拿起手機(jī)，給雅琪發(fā)了條信息。
“媽今天下班早，想吃什么？”
“紅燒排骨！”
“行。”
我笑了笑，關(guān)掉電腦，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下班。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碰見了小劉。
“周姐，你論文的事我聽說了，恭喜啊！”
“謝謝。”
“對了周姐，你研究武則天這么久，你覺得她到底愛不愛李治？”
我停下腳步，想了想。
“愛過吧。”
“那為什么還能下得去手？”
“因為愛是她的，權(quán)力也是她的。如果非要二選一，她選權(quán)力。”
小劉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那她挺狠的。”
“不是狠。”
我看著窗外，那個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夕陽。
“是清醒。她知道這輩子什么都靠不住，只有權(quán)力能保護(hù)自己。所以她把自己活成了權(quán)力本身。”
小劉若有所思地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
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金黃色。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45歲這一年，我終于活明白了。
不是每個女人都要活成武則天。
但每個女人，都應(yīng)該學(xué)會愛自己。
08
論文發(fā)表后，我收到不少讀者來信。
有同行討論學(xué)術(shù)觀點的，有學(xué)生請教問題的，還有一位60多歲的老太太，手寫了一封信寄到圖書館。
老太太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都透著認(rèn)真。信里寫著：“周老師，我看了你的文章，哭了一晚上。
我今年63歲，嫁到婆家40年，生了三個孩子，伺候了公婆一輩子。
我老公活著的時候，天天喝酒打牌，家就像個旅館。
我婆婆活著的時候，從沒正眼看過我。
去年我老公走了，孩子們都成了家。我一個人住在那間老房子里，突然發(fā)現(xiàn)，我這輩子好像什么都沒干。
你文章里說武則天‘把自己活成了權(quán)力本身’。我想了一晚上，我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活成了別人的影子。
周老師，謝謝你寫這篇文章。謝謝你讓我知道，我這輩子不是非得過成這樣的。”
我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眼淚差點掉下來。
回信的時候，我寫了四個字：“現(xiàn)在開始，不晚。”
后來又收到很多類似的信。有50多歲的姐姐，有70多歲的阿姨，也有三十出頭的年輕媽媽。
她們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一輩子都在為別人活，從來沒為自己活過。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研究武則天，不只是因為歷史。
是因為這個女人的故事里，藏著太多普通女人的影子。
她狠，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只有靠自己。
她忍，是因為她知道時機(jī)未到。
她殺伐決斷，是因為她知道、猶豫只會讓人死得更慘。
而那些給我寫信的女人們，她們不是不狠，不是不忍，不是不夠決斷。
她們只是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走。
那天晚上，我給雅琪看我收到的信。
雅琪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久。
“媽，你有沒有想過，把這些信整理一下，寫成一本書？”
“什么書？”
“就是……把你研究武則天的心得，和這些讀者的故事放在一起。寫一本給普通女人的書。”
“不寫大道理，就寫普通人怎么在夾縫里活出自己。”
這個主意，我沒想過。
“你覺得會有人看嗎？”
“媽，你覺得看的人少了？”
我看著茶幾上那一摞信，一封一封，都是手寫的。
那個63歲的老太太，寫了好長一封信。
她說她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那些話。
她說她以為這輩子就這么過了。
她說謝謝我，讓她知道“現(xiàn)在開始，不晚”。
我拿起那張信紙，折好，放進(jìn)抽屜里。
“我會考慮的。”
09
一個月后，我正式開始動筆寫那本書。
名字還沒定。但我知道要寫什么。
我不寫武則天怎么殺兒子。
我不寫李治怎么被她消耗。
我要寫的，是武則天身上那種“絕不認(rèn)命”的東西。
她出身商人之家，在那個門閥士族橫行的唐朝，商人的女兒比普通人還低一等。
可她偏不信命。
十四歲入宮，二十五歲出家，三十一歲回宮，三十二歲生下第一個孩子，三十五歲成為皇后，四十歲開始執(zhí)掌朝政，六十七歲登基稱帝。
她用了五十年，走完了別人幾輩子都走不完的路。
她吃過多少虧，受過多少委屈，挨過多少罵名？
但我知道。
因為每一個不甘心的女人，都走過同樣的路。
書稿寫到一半的時候，我接到了弟弟周建國的電話。
“姐，媽又住院了。”
“還是腸胃炎？”
“不是，是……是心臟的問題。醫(yī)生說要做個搭橋手術(shù)，得花七八萬。”
我握著手機(jī)，沒說話。
“姐，我知道你不想管，但媽畢竟是你媽。你總不能看著她死吧？”
“錢的事，我們自己想辦法……”
“我出三萬。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
周建國愣了一下。
“姐，你……”
“我不是你姐。我是周慧芳。”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一會兒。
“姐，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不生氣。我只是不想再當(dāng)傻子了。”
“媽住院，我會去看她。但錢，我只有三萬。你自己的媽，你自己想辦法。”
但心里，沒有一絲后悔。
第二天請了假去醫(yī)院。
母親的病房在六樓，心內(nèi)科。
我推門進(jìn)去，母親正躺在床上輸液。比上次瘦了很多，頭發(fā)也白了不少。
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故意板起臉。
“你不是說不管我了嗎？”
“你不是我媽嗎？”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把帶來的水果放到床頭柜上。
“醫(yī)生說什么時候手術(shù)？”
“下禮拜二。”
“誰簽字？”
“你弟弟。”
“他出錢？”
母親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出了三萬。”
母親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紅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別到一邊，盯著天花板。
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開口。
“你恨不恨媽？”
我看著她的側(cè)臉，那張曾經(jīng)讓我又愛又怕的臉，現(xiàn)在布滿了皺紋。
“說不恨，是假的。”
“但說很恨，也不是真的。”
母親沒有接話。
房間里安靜了很久。
“媽。”
“我想問你一件事。”
“從小到大，你有沒有哪一次，是真的為我著想的？”
母親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沒有回答。
但我看到她的手，在被子里緊緊攥著床單。
那雙手，青筋暴起，指節(jié)發(fā)白。
我也沒有再追問。
“媽，你好好養(yǎng)病。手術(shù)那天，我會來陪你。”
我站起來，拿起包。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母親的聲音。
很小，像蚊子叫。
“有。”
我停住了腳步。
沒有回頭。
走廊里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在白色的地板上留下一大片金色。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走了出去。
10
母親手術(shù)那天，我請了假。
在手術(shù)室門口，我見到了周建國。他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頭發(fā)也沒打理，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黑眼圈。
看到我，他叫了一聲“姐”，聲音有點發(fā)虛。
手術(shù)室的燈亮了。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周建國坐在對面。
走廊里沒什么人，只有護(hù)士偶爾推著車經(jīng)過。
“姐，那三萬塊錢……我過幾天還你。”
“不用還了。”
“姐……”
“媽的事，我出了三萬。以后她有什么事，你自己看著辦。我不會再管了。”
周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手術(shù)持續(xù)了將近四個小時。
燈滅的時候，我們倆同時站了起來。
主刀醫(yī)生推門出來，摘了口罩。
“手術(shù)很成功。”
我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周建國也松了一口氣。
“姐，謝謝你。”
當(dāng)天晚上，母親從ICU轉(zhuǎn)回普通病房。麻藥退了，她有點迷糊，看到我站在床邊，嘴唇動了動，不知道在說什么。
我給她掖了掖被角。
“沒事了，好好休息。”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我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
這張臉，是我從小到大最熟悉、也最恐懼的臉。
它代表著一個我永遠(yuǎn)夠不到的偏心。
我站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依然很安靜。
窗外的路燈已經(jīng)亮起來了。
我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口，看著外面。
樓下是醫(yī)院的小花園，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黃了，落了滿地。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父親去世那年的秋天，母親在醫(yī)院的走廊里哭了一整夜。
父親走的時候，握著她的手說：“對慧芳好點。”
母親沒說話。
但她那個晚上，哭得像個孩子。
大概，她是真的愛父親的。
只是她不知道，怎么把這份愛，分一點給我。
我收回目光，把手伸進(jìn)口袋，摸到手機(jī)。
打開微信，翻到母親的頭像。她的朋友圈封面是她和弟弟一家人的合影，沒有我。
我笑了笑，退出了微信。
手機(jī)屏幕上，顯示有一條未讀消息。
是雅琪發(fā)來的。
“媽，書稿寫得怎么樣了？”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
“寫到武則天的最后一章。”
“什么內(nèi)容？”
“武則天死前，把皇位還給了李家。所有人都覺得她是良心發(fā)現(xiàn)。”
“但我查到一份宮殿使的日記，上面寫著一句話——”
“太后臨終前，看著高宗李治的畫像，說了一句：‘你等我。’”
雅琪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
“‘你等我’，是什么意思？”
“也許她在那邊，想跟他好好過日子吧。”
“沒有權(quán)力、沒有算計、沒有殺戮的日子。”
我收起了手機(jī)。
窗外，銀杏葉還在落。
一片一片，輕輕地鋪滿了整條小路。
我轉(zhuǎn)身，往電梯口走去。
這一生，還有很多路要走。
但我知道，從今以后，我不會再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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