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峰《山水微言》 終歸于“山水即我”之生命覺悟

編者按：《山水微言》為作者融數十年游歷與讀畫所得之古文體畫論。全文十節，自宇宙生成起筆，貫魏晉唐宋元明，終歸于“山水即我”之生命覺悟。文不拘畫論舊框，而于儒釋道交匯處，照亮山水背后那個活生生的人。尤見個人體溫：登太華覺脊骨如山，泛西湖感血脈似水，終至山水夢我之境。史詩氣魄中自有深摯性情。讀者循十節展卷，如觀長幅，見今古人在山水間彼此凝望。是為按。

李毅峰《山水微言》

天地不言，四時自運；圣人觀象，以盡心意。山水非獨為草木泉石，實乃陰陽剛柔之化身，涵大道之精微，藏造化之樞機。余嘗屏息展卷，望古人之跡；復振衣登臨，體今世之峰。恍然若有所契，遂成十篇，以述其微。

一、太極初分，山水孕道

鴻蒙未鑿，混沌茫無；清氣既升，濁陰乃凝。山骨挺立，得陽剛之健；水脈蜿蜒，含陰柔之慈。《易》云：“天地絪缊，萬物化醇。”一畫開天，乾坤定勢，山水即天地之文章，不待雕琢而自具雄渾。畫者吮毫潑墨，非摹形貌，乃追元氣流衍之跡。山非山，為地之脊；水非水，為天之脈。識得此理，方知一筆一墨皆太極之動，一皴一點俱洪荒之余響。

李毅峰作品

二、仁智之樂，儒心所托

孔子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圣人觀水，見其不舍晝夜；君子望山，慕其靜鎮八荒。山水非徒悅目，實能砥勵心志。巍然者，示人以恒毅；周流者，啟人以圓融。繪者將胸中道德文章，托付巒壑煙霞，使觀者見山如對仁人，臨水如晤哲士。后世畫論所謂氣韻、品格，其根皆在儒者修身之旨。故山水畫非僅藝事，乃圣賢遺韻之余光，流而為筆墨，蓄而為風骨。畫者濡毫，已蘊此心；觀者會意，便見圣賢襟抱。

三、逍遙云水，道骨仙風

俗世如網，常縛形骸；云山可棲，能縱神思。莊子鼓盆而歌，謂天地為巨室；列子御風而行，乘天地之正。古之抱琴策杖、獨往空谷者，非避人群，實游世而超世也。山水畫中每見孤亭虛閣、野渡無人，正為留白處藏無盡天機。一筆寫出林泉高致，墨痕未干時，心已御風而行。所謂逍遙，不在遠遁，而在心齋坐忘之際，覺萬山皆我，我即萬山，何處非人間，何處非仙界？

李毅峰作品

四、禪寂空明，澄懷味象

古賢觀畫如坐禪，不執色相，唯味空靈。山水之妙，恰在似與不似之間：云煙供養，不辨是山是霧；水流花開，莫分為幻為真。畫者以虛寫實，以靜制動，令尺幅間有無盡深遠。此境非關技巧，全在心之澄明。澄則萬象自現，明則眾理咸彰，一筆落紙，如月印寒潭，不留痕跡，卻已照徹大千。山水至此，非畫亦非境，乃一片清涼心地，正契禪家“不執相”之旨。空山無人，水流花開，此境非關物理，全在機鋒。

五、魏晉玄風，詩畫同源

東晉名士，屐齒踏遍煙霞；南朝騷客，詩箋寫盡林泉。彼時人觀山水，始不囿于實用，而以虛靈心眼，直探造化之美。詩中藏畫，畫里涵詩，二者同出而異名，皆性靈之流露。自此文人以山水為性命寄焉，得意時寫其豪邁，失意時托其蒼茫。一詩一畫，不過心緒之影；千巖萬壑，俱是情志之形。玄風拂處，自然生命與筆墨生命，悄然合一。謝靈運、顧愷之文人輩自此以山水為性命寄焉。

六、唐宋氣象，林泉高致

唐人尚法，青綠金碧，寫山河壯麗；宋人崇意，水墨氤氳，發幽壑玄機。荊關董巨，各開生面；李范郭米，并耀星輝。北宋全景，群山堂堂，如廟堂陳鼎彝；南宋一角，殘山剩水，似孤臣寄憂思。尤其宋人于尺素間立三遠法，非徒技法精進，實是心量拓張——高遠使人仰慕，深遠令人探微，平遠教人釋懷。山水畫至此，已蔚然成獨立宇宙，可觀可游可居，足供文人終身臥游。

李毅峰作品

七、格物致知，體物得神

宋人觀物極精，四時朝暮、晴雨晦明，必求毫發無爽，此非斤斤于形似，乃借格物以窮理，由窮理而通神。然理非冷寂，物含溫情。畫中一山一石，既得物理之真，更須見生機之活。善畫者目擊而道存，以我情入物情，以我神合物神，終使山川草木皆有笑意愁容。所謂格物，終極處仍是體物；體物至深，則物我界限頓消，此即程門所謂“萬物皆備于我”之境的筆底呈現。邵雍云“以物觀物，性也；以我觀物，情也”，山水畫終歸是“情”中見“性”，非冷眼旁觀。

八、元人逸氣，胸中丘壑

元季畫壇，驟尚意趣。倪瓚疏林曠遠，每多寂寥；吳鎮漁父幽棲，暗藏孤憤。此輩多遭世變，遂將滿腔磊落不平，盡付枯筆淡墨。不求工細，但寫胸中丘壑；不屑悅目，唯求與古人神會。逸筆草草處，反見真性情淋漓；簡之又簡時，恰是生命濃度至極。故元人山水，非供臥游，實乃傷心人藉以吐塊壘、安魂魄之方舟。尺素雖小，寄慨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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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從心一畫，立極開新

石濤謂畫從心生，以“一畫”統攝萬法。此一畫非起筆之謂，乃“從于心者也。”乃“眾有之本，萬象之根”，乃靈明乍動、萬象萌生之際。山水畫至晚近，既重古法，又倡我法，我法立則天地新。或焦墨渴筆，寫巖壑之蒼莽；或淡彩輕嵐，染煙雨之迷離。但使生氣貫注，縱荒率亦成佳構；若無情愫流露，雖精工終是匠作。每一代山水畫之突破，皆源于畫者敢于反觀自心，立自家一畫，開時代新境。師古非擬古，學古乃化古，化盡之時，即我法成立之際。

十、山水即我，反身而誠

余嘗登五岳之巔，沐長風而覺脊骨如山；復泛江湖之舟，俯清波忽見血脈似水。乃知圣賢“靜觀自得”之訓，非虛言也。彼蒼崖非外物，是我經歷之堆積；彼煙波非景色，是我心緒之流衍。畫者著紙，終畫其己；游者拄杖，終游其心。我觀山水時，山水亦觀我；我入山水時，山水即我身。莊生夢蝶，已啟物化之機；今我悟得山水夢我，則古今之際、物我之間，再無隔閡。青山不老，吾人生命亦借尺幅煙霞，獲得綿延。山水微言，至此盡矣；天地大美，默然如初。

李毅峰畫家 / 學者，1964年生于天津，就讀于南開大學、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國畫藝委會委員、國家教育部學位與研究生教育發展中心、藝術碩士、博士專業學位類別行業評審專家。中國哲學史學會中醫哲學專委會委員，中醫藥社科哲學專家委員會委員，第十二、十三、十四屆全國美展評委，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美協河山畫會理事，天津市文化藝術商會會長，天津市中國畫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