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染病控制|第17期：白喉

傳染病控制專欄 · 第17期

白喉

Diphtheria白喉棒狀桿菌 · 假膜性咽喉炎

乙類傳染病 · 中國已連續多年零報告 · 全球非洲暴發仍在擴大
白喉毒素傷心臟和神經 · 抗毒素是治療核心 · 飛沫+接觸預防 · 疫苗是唯一出路

中國0例

2024年全年報告（連續多年）

2.9萬+

WHO非洲區域疑似病例（至2026年3月）

~30%

無治療未接種者病死率

數據來源：國家疾控局2024年全國法定傳染病疫情概況 · WHO白喉事實信息表（2024）· WHO疾病暴發通報DON588（2025-11）· WHO非洲區域快速風險評估v2（2026-03）· MSD專業版白喉詞條 · 《白喉診斷標準》（WS275-2007）· 北京市疾控中心

01

chari

白喉是由白喉棒狀桿菌（Corynebacterium diphtheriae）引起的急性呼吸道傳染病，以咽、喉、鼻部黏膜充血腫脹、形成不易脫落的灰白色假膜為最具特征性的局部表現，同時伴有白喉外毒素引起的全身中毒癥狀。白喉最致命的危害不來自細菌本身的侵襲，而來自其產生的白喉外毒素（Diphtheria Toxin，DT）——這是已知毒性最強的細菌毒素之一，可損害心肌和神經組織，造成心肌炎和周圍神經麻痹，甚至導致死亡。

?? 法定管理級別

中國：乙類傳染病

乙類傳染病，須24小時內完成網絡直報。2024年全國白喉報告發病0例，全年12個月均無報告，這一狀態已持續多年。中國通過高覆蓋率的百白破（DTP）疫苗接種，實際上已在國內消除了白喉，是我國計劃免疫工作最成功的成就之一。

國際：非洲暴發持續擴大，抗毒素全球短缺

自2022年尼日利亞暴發以來，白喉疫情在非洲西部和中部持續擴散。截至2026年3月1日，WHO非洲區域8國（阿爾及利亞、乍得、幾內亞、馬里、毛里塔尼亞、尼日爾、尼日利亞、南非）累計報告疑似病例逾29,000例，死亡1,420人，CFR約5%。全球白喉抗毒素（DAT）嚴重短缺是當前疫情應對的最大瓶頸，正在顯著加重病死率。

?? 疫苗可預防，卻仍在卷土重來

白喉曾是全球兒童的頭號殺手之一，1940–1950年代隨白喉類毒素疫苗普及，高收入國家的白喉基本消失。然而任何疫苗覆蓋率下降的地方，白喉都會迅速回來。1990年代蘇聯解體后，免疫系統崩潰導致前蘇聯各國爆發大規模白喉，1990–1997年累計超過15萬例，逾5,000人死亡——這是20世紀最大的疫苗可預防疾病暴發之一。今天的非洲正在重演這一悲劇：疫苗接種率長期低于需要、全球抗毒素短缺、沖突和人道主義危機阻斷免疫服務，使白喉在本已脆弱的衛生體系中迅速蔓延。白喉不是歷史，它是疫苗覆蓋率的晴雨表。

02

歷史沿革與疫情現狀

疫苗前時代——兒童最恐懼的"扼喉之疾"

白喉在中文古籍中被稱為"白纏喉"，因咽喉被灰白假膜覆蓋、患兒窒息死亡而得名。20世紀初全球每年死于白喉的兒童超過10萬人，美國1920年代高峰期年均死亡逾15,000人。1890年貝林（Behring）發現白喉抗毒素，1923年拉蒙（Ramon）研制出白喉類毒素疫苗，是人類醫學史上的里程碑。

1940–1980年代——疫苗時代的勝利

DTP聯合疫苗問世并納入兒童免疫規劃，白喉在高收入國家幾近消滅。中國1978年將百白破疫苗納入計劃免疫，發病率從建國初期每年數十萬例迅速下降，至1980年代末已降至極低水平。1974年WHO將DTP納入全球擴大免疫規劃（EPI）。

1990–1997年 — 蘇聯解體后的歷史性大暴發

蘇聯解體后，社會動蕩導致免疫服務系統崩潰，人口大規模流動帶來的成年人免疫缺口暴露。1990–1997年前蘇聯15個加盟共和國累計報告白喉超15萬例，死亡超5,000人，是20世紀最大的疫苗可預防疾病暴發，也是白喉在"已消除"地區可以快速反彈的最有力證明。

2022年至今 — 非洲暴發持續擴大

2022年5月尼日利亞卡諾州暴發白喉，迅速擴散至全國及西非、中非多國。截至2026年3月，尼日利亞單國已累計逾24,000例、1,264死亡；整個WHO非洲區域8國累計疑似病例逾29,000例，死亡1,420人。全球白喉抗毒素（DAT）產量嚴重不足（高成本低市場需求導致多家制藥商退出生產），成為此次疫情應對的核心挑戰。WHO已將非洲白喉列為2級緊急事件。

中國——已消除本土傳播，但輸入風險不可忽視

中國2024年全年白喉報告0例，這一成就源于數十年高覆蓋率的百白破接種。然而全球性輸入風險需保持警覺：前往非洲、南亞等高流行區的旅行者；來自相關國家的移民；以及國內成年人群（接種后免疫隨時間衰退）的潛在免疫缺口，均需持續關注。

03

全球與中國流行數據

關鍵數據

0例

2024年中國全年報告

2.9萬+

非洲區域疑似病例（至2026-03）

~5%

非洲疫情CFR（DAT短缺背景）

~30%

無治療未接種患者病死率

?? 全球白喉抗毒素（DAT）短缺危機：白喉抗毒素是唯一能中和體內循環毒素、阻止病情惡化的特異性治療藥物，但因市場需求長期低下、生產成本高昂，全球僅少數制藥企業維持小批量生產。2022年以來非洲暴發導致需求驟增，供應嚴重不足，大量患者無法獲得抗毒素治療，是此次疫情病死率居高不下的核心原因。

當前疫情重點國家（截至2026年3月）

尼日利亞（2022年至今）逾24,000例·1,264死亡

疫情遍及全國30個州240個地方政府轄區，兒童和青少年為主要受害群體。超過200萬兒童接種不足。2000–2017年曾無病例報告，疫情反彈的根本原因是長期免疫缺口積累與抗毒素匱乏。

非洲區域8國（2025年）WHO 2級緊急事件

阿爾及利亞、乍得、幾內亞、馬里、毛里塔尼亞、尼日爾、尼日利亞、南非。非洲區域2025年1月至2026年3月疑似病例約29,000例，死亡1,420人。三分之二以上病例無接種史，六成以上為15歲以下兒童和青少年。

其他地區：移民相關病例（歐洲）及南亞

歐洲（比利時、德國、瑞士等）近年出現與來自阿富汗、敘利亞、埃塞俄比亞等地移民相關的輸入性白喉病例。也門2024年前10月報告逾1,671疑似病例，109死亡。印度、巴基斯坦等南亞國家仍有散發和局部暴發。

中國白喉防控現狀

?當前狀態：2024年全年0例報告，已連續多年無本土病例，中國實際上已消除白喉本土傳播

?歷史成就：建國初期白喉年發病逾數萬例；1978年百白破納入計劃免疫后持續下降；2000年代起基本維持極低水平至零報告

?仍需警惕的風險：①前往非洲、南亞等高流行區旅行者輸入；②成人免疫力隨時間衰退（中國成人Td加強接種尚未常規化）；③來自疫情國家的移民

?現行措施：依據《白喉診斷標準》（WS275-2007）診斷；百白破（DTaP）列入國家免疫規劃；白喉仍為重點監測傳染病，保持對可疑病例的高度警覺

04

病原體

白喉棒狀桿菌基本特征

?革蘭陽性、不規則形態的短小桿菌，無莢膜，無芽孢，無運動性；棒狀桿菌科棒狀桿菌屬；因菌體一端或兩端膨大呈棒狀而得名

? 特殊染色（Neisser染色/阿爾伯特染色）可見菌體兩端染色深濃的異染顆粒（Babes-Ernst顆粒），是白喉棒狀桿菌的重要鑒定特征

? 分三種生物型：重型（gravis）、中型（intermedius）、輕型（mitis），重型菌株毒力最強，但毒性最終取決于是否攜帶編碼白喉毒素的噬菌體基因（tox基因）——無毒菌株也能感染但不產毒，不引起系統損害

?人類是唯一重要宿主；帶菌者和患者鼻咽部為主要儲存場所

?對外界抵抗力較強：干燥假膜（痰液）中可存活數周；低溫下可存活數月；對日光和熱敏感（58°C 10分鐘滅活）；對含氯消毒劑、75%酒精敏感

白喉外毒素——致命機制的核心

白喉外毒素（Diphtheria Toxin，DT）是白喉致病和致死的核心物質，由攜帶β-棒狀噬菌體tox基因的毒力菌株在缺鐵條件下分泌。其致病機制：

①局部作用：毒素損傷局部組織，引起炎癥、細胞壞死，壞死組織與纖維蛋白、炎癥細胞及細菌共同形成標志性的灰白色假膜——假膜質地堅韌，用力剝離可見出血，是白喉最具診斷意義的體征

②全身作用（毒素吸收入血）：白喉毒素通過抑制真核細胞蛋白質合成（抑制EF-2延伸因子的ADP核糖基化），導致心肌細胞和神經細胞損傷——這是心肌炎和周圍神經麻痹的直接機制，也是白喉患者死亡的最主要原因

③毒素的不可逆性：一旦毒素與細胞結合，抗毒素已無法中和。這正是白喉"先給抗毒素、不等培養結果"原則的依據——越早用，中和的循環毒素越多，阻止的細胞損傷越多。

為什么假膜如此危險？白喉假膜形成于咽喉部，可從咽部向下蔓延至喉、氣管，甚至更廣泛。假膜增厚可直接造成氣道梗阻（窒息），這是白喉急性期死亡的主要原因，尤以嬰幼兒氣道纖細者風險最高。假膜一旦延伸到聲門以下，則稱為喉白喉，患者可出現吸氣性喉鳴（"犬吠樣咳嗽"）和三凹征，若不及時處置氣道（氣管切開），窒息死亡風險極高。

05

流行病學

傳染源

患者、隱性感染者（無癥狀帶菌者）和皮膚白喉患者均為傳染源。帶菌者尤其重要——其無癥狀而自由活動，可持續傳播病菌，是白喉在社區中維持流行的主要來源。

? 傳染期：從潛伏期末至假膜消失、分泌物培養陰性為止。未治療的患者傳染期約2–4周；接受有效抗生素治療后一般可在48小時內消除傳染性（培養轉陰）。確認治愈須停止抗生素后連續2次培養陰性（每次間隔24小時）方可解除隔離。

傳播途徑

① 呼吸道飛沫傳播（最主要途徑）

患者/帶菌者咳嗽、噴嚏或說話時釋放含菌飛沫，近距離接觸者吸入后感染鼻咽部。這是近距離飛沫傳播，不是空氣（飛沫核）傳播——外科口罩可提供有效防護，無需N95。

② 直接接觸傳播（皮膚白喉）

直接接觸皮膚白喉患者的皮損或感染分泌物可引起皮膚感染或鼻咽感染。皮膚白喉多見于熱帶地區和衛生條件差的環境，其傳播意義有時被低估。

③ 間接接觸傳播（較次要）

接觸被患者呼吸道分泌物污染的食物（牛奶、冷飲）、玩具或日用物品后經手–口途徑感染。白喉棒狀桿菌在干燥環境中存活力較強，污染物品可成為傳播媒介，但效率低于直接飛沫傳播。

易感人群

未接種或接種不足的人群普遍易感。自然感染后可獲得較持久的免疫力，但并非終身——感染康復者必須接種疫苗，因為感染本身不能保證長期免疫，且可能再次感染。高危人群：

未接種或未完成全程DTP的兒童 免疫缺口成人（接種后抗體隨年齡衰退） 前往流行地區旅行者 來自流行國家的移民/難民 貧困和衛生條件差的人群 擁擠營地/難民營居民

季節性：溫帶地區以秋冬季發病較多，與呼吸道感染高峰季節重疊；熱帶地區無明顯季節性。

?? 成人免疫缺口：與百日咳類似，白喉疫苗接種產生的免疫力隨時間衰減，成人需要Td/Tdap加強接種（每10年一次）。在中國，成人Td加強接種尚未常規化，大量中老年人可能存在免疫缺口，一旦發生輸入性病例有傳播風險。

06

臨床表現

?潛伏期：通常2–5天（范圍1–10天）

白喉臨床分型（按解剖部位）

咽白喉（最常見，約占80%）——假膜是診斷核心

起病較緩，低熱（37.5–38.5°C）、咽痛、咽部充血、全身乏力、食欲減退。發病1–2天后咽峽部出現假膜：

假膜特征（高度特異性）：初為點狀灰白色薄膜，迅速融合擴大，顏色由白→灰白→灰黑，質地堅韌、不易拭去，用力剝離后創面出血，假膜很快再生（與普通扁桃體炎白色膿苔可輕松拭去截然不同）。假膜可從扁桃體向軟腭、懸雍垂、咽后壁等處蔓延。

頸部淋巴結腫大壓痛，嚴重者頸部軟組織水腫，使頸部增粗、呈現"牛頸（Bull neck）"外觀——這是重癥白喉的特征性體征，提示大量毒素吸收，預后不良。

喉白喉——氣道梗阻，急診處置

可為原發（病變始于喉部），或由咽白喉蔓延而來。聲音嘶啞、犬吠樣咳嗽、吸氣性喉鳴、三凹征（鎖骨上窩、胸骨上窩、肋間隙吸氣凹陷）。

?? 急診處置優先：假膜堵塞聲門可導致完全性氣道梗阻，患兒可在數分鐘內窒息死亡。出現喉梗阻表現須立即氣道評估，準備緊急氣管插管或氣管切開，同時立即給予白喉抗毒素和抗生素。這是白喉最緊急的臨床場景。

鼻白喉——輕癥，傳播意義重要

多見于嬰幼兒，僅有單側或雙側黏液血性鼻涕、鼻孔周圍皮膚糜爛，假膜局限于鼻腔。全身癥狀極輕或缺如，局部假膜不顯眼，極易漏診。但鼻白喉患者仍可大量排菌，在傳播上有重要意義。

皮膚白喉——熱帶常見，易漏診

皮膚破損后繼發白喉棒狀桿菌感染，形成慢性不愈合潰瘍，底部有灰色假膜覆蓋，邊緣清晰。多見于熱帶地區和衛生條件差的環境，全身癥狀輕微，但具有傳染性（直接接觸傳播），且可引起系統性毒素吸收。在難民營、戰區等場景中的流行病學意義日益受到重視。

嚴重并發癥——毒素的遠端損害

中毒性心肌炎（最嚴重、最主要的死亡原因）

約10–25%的白喉患者并發心肌炎，多發生于病程第2周前后（局部癥狀開始好轉時）。表現為心律失常（傳導阻滯、室性心動過速、室顫）、心力衰竭，嚴重者猝死。心肌炎期間須絕對臥床休息，即使病情"好轉"也不得過早活動——過早活動是心肌炎患者猝死的最常見原因。

周圍神經麻痹（遲發，可發生于恢復期）

白喉毒素損傷外周神經髓鞘，可發生于病程1–3個月后：
?腭咽肌麻痹（最早出現）：軟腭麻痹，言語帶鼻音、吞咽困難、鼻反流（喝水從鼻腔流出），病程2–3周
?眼肌麻痹：睫狀肌麻痹（調節麻痹，視物模糊）、眼外肌麻痹（復視、斜視），病程3–5周
?膈肌麻痹：最危險，可致呼吸衰竭，須機械通氣
?四肢肌無力：感覺減退、腱反射消失（白喉性多發性神經炎）
上述神經損害通常隨時間逐漸恢復，無永久性后遺癥，但恢復時間可長達數月。

其他并發癥

中毒性腎病（腎小管損傷，蛋白尿、血尿）；肺炎（假膜脫落或吸入導致）；血小板減少；繼發感染（中耳炎、肺炎等）。

關鍵實驗室檢查

?假膜涂片革蘭染色：可見革蘭陽性棒狀桿菌，排列呈"V""L""X"形（漢字狀），異染顆粒可見；快速初篩，但不能確診

?細菌培養（金標準）：取假膜邊緣及下方滲出物或鼻咽拭子，接種于亞碲酸鉀培養基（可見黑色菌落）或呂氏培養基；同時須行毒力試驗（Elek試驗或PCR tox基因檢測）確認產毒株

?核酸檢測（PCR）：檢測tox基因，快速敏感，可在48小時內出結果，正逐步成為主要診斷工具

?血常規：白細胞計數升高，以中性粒細胞為主

?心電圖：心肌炎監測的重要工具，每日復查可早期發現傳導異常（PR延長、QRS增寬、ST改變）；心肌酶譜（CK-MB、cTnI）升高

?重要：實驗室結果不應成為啟動治療的條件——一旦臨床高度懷疑白喉，須立即給予抗毒素，不等培養結果。

07

診斷標準

依據《白喉診斷標準》（WS 275-2007）

① 流行病學史

發病前1–10天內有白喉患者/帶菌者密切接觸史；或來自/前往白喉流行地區（尼日利亞等西非國家、也門、南亞等）；或接種史不明/未接種/接種不全。

② 臨床表現

咽、扁桃體、懸雍垂、軟腭等處出現不易脫落的灰白色假膜；伴發熱、咽痛、全身乏力；重癥出現"牛頸"。喉白喉：聲音嘶啞、犬吠樣咳嗽、吸氣性喉鳴。鼻白喉：血性鼻涕。

③ 實驗室檢測

咽/鼻拭子（假膜邊緣及下方）培養出白喉棒狀桿菌，且毒力試驗陽性（產毒素）；或PCR檢出tox基因。涂片鏡檢見異染顆粒及典型革蘭陽性棒狀桿菌，可作為早期輔助診斷。

疑似病例

有流行病學史 + 典型假膜（不易脫落、剝后出血）+ 全身中毒癥狀，須立即按白喉處置：啟動飛沫+接觸預防隔離，立即采集假膜標本培養，24小時內網絡直報，立即給予白喉抗毒素（不等培養結果）。

臨床診斷病例

疑似病例 + 有流行病學史，或與確診病例有明確流行病學關聯，尚無培養確認結果。仍須立即給予抗毒素治療。

確診病例

疑似/臨床診斷病例 + 培養出白喉棒狀桿菌且毒力試驗陽性，或PCR檢出tox基因。確認帶菌者：培養陽性但無癥狀，毒力試驗陽性須按確診病例處置，陰性可按帶菌者管理。

?? 中國臨床醫生須知的診斷警示：由于中國已連續多年無白喉報告，絕大多數臨床醫生（尤其是年輕醫生）從未見過白喉病例，對其臨床表現不熟悉。一旦出現不明原因的咽部假膜（尤其是在從非洲或南亞歸國的旅行者、移民或其接觸者中），須立即將白喉納入鑒別診斷，并采取傳染病隔離措施。在這種情況下，反應過度遠比反應不足安全得多。

08

治療原則

? 核心原則：抗毒素 + 抗生素，雙管齊下，立即啟動

白喉治療有兩個核心：①抗毒素——中和血中循環毒素（唯一特異性治療，越早越好）；②抗生素——殺滅病菌、阻止毒素繼續產生、清除帶菌狀態。兩者不可或缺，缺一不可。任何臨床高度疑似白喉的患者，須在留取標本后立即同時啟動抗毒素和抗生素治療，不等培養結果。

1

白喉抗毒素（DAT）——最重要、最緊迫的治療

作用機制：白喉抗毒素來源于馬血清（馬抗毒素），能中和血液中循環的游離毒素，阻止其與組織細胞結合。已與細胞結合的毒素無法被中和——因此治療越早，阻止的損傷越多。

?劑量：根據病變部位、嚴重程度和病程長短確定，肌肉注射或靜脈注射，范圍20,000–100,000單位
— 咽/喉白喉（病程<48小時，輕-中度）：20,000–40,000單位
— 鼻咽聯合病變（病程48–72小時，或"牛頸"者）：40,000–60,000單位
— 廣泛病變/延遲治療（病程>72小時）：80,000–100,000單位

?? 過敏試驗必須先做：白喉抗毒素為馬血清來源，給藥前必須進行皮膚試驗（皮內注射0.1mL 1:100稀釋液），陰性方可給藥。過敏者須先脫敏再給藥（小劑量逐步遞增）。給藥后須觀察30分鐘，備腎上腺素。

?? 全球DAT短缺：由于市場需求長期低下，目前全球僅極少數廠商維持白喉抗毒素生產，供應嚴重不足。一旦在中國出現確診病例，須立即聯系中國疾控中心和疾病預防控制機構協調獲取。

2

抗生素治療——殺菌清菌，阻止毒素產生

?首選：青霉素G（靜脈注射，兒童5萬–10萬U/kg/日，成人40萬–80萬U/次，每日3–4次，療程7–10天）

?過敏替代：紅霉素（口服或靜脈，兒童25–50mg/kg/日，成人500mg每6小時一次，療程7–10天）；或阿奇霉素、克林霉素

? 抗生素可阻止毒素繼續產生，加速細菌清除，防止傳播；但不能代替抗毒素對已產生毒素的中和作用

?帶菌者治療：無癥狀帶菌者若毒力試驗陽性，須用青霉素或紅霉素治療（不需抗毒素），直至連續2次培養陰性；毒力試驗陰性者無需治療但須醫學觀察

3

支持治療與并發癥管理

?臥床休息：輕癥臥床2–4周，重癥4–6周，合并心肌炎者須絕對臥床休息至心電圖恢復正常——過早活動是心肌炎白喉患者猝死的最主要原因

?氣道管理（喉白喉優先）：備好氣管插管/氣管切開器械；出現喉梗阻立即氣道干預；嚴密監測呼吸頻率、血氧

?心肌炎：心電監護、限制體力活動、營養心肌（大劑量維生素C、輔酶Q10）；嚴重心律失常對癥處理；慎用洋地黃（可誘發心律失常）

?神經麻痹：腭咽肌麻痹者須鼻飼，防吸入性肺炎；膈肌麻痹須機械通氣支持；大多數神經損害可逐漸恢復

?飲食：流質/半流質，足夠熱量，防止水電解質紊亂；保持口腔護理

治愈與解除隔離標準：停止抗生素后，間隔24小時連續2次咽/鼻培養陰性，方可解除隔離。臨床痊愈而培養仍陽性者，須繼續隔離并重復給予一療程抗生素治療。所有白喉患者（包括恢復期患者）須在病程結束后接種白喉疫苗（感染不保證長期免疫）。

09

醫療機構感染預防控制

?? 白喉——飛沫+接觸預防，需N95僅在AGP時

白喉通過飛沫和直接接觸傳播，醫院感控策略須同時實施飛沫預防（針對呼吸道白喉的飛沫傳播）和接觸預防（針對皮膚白喉或污染分泌物的接觸傳播）。外科口罩即可用于常規防護，無需N95（白喉不是空氣/飛沫核傳播疾病）；僅在執行氣管插管、氣管切開、吸痰等氣溶膠產生操作（AGP）時須升級為N95。此外，白喉感控最重要的一點是：由于中國已多年無病例，大多數醫護人員對白喉認識不足，識別和早期隔離是院感防控的關鍵。

? 隔離預防策略：標準預防 + 飛沫預防 + 接觸預防

① 單間隔離

疑似/確診白喉患者須單間隔離（無需負壓），關門，嚴格限制探視。如無單間，至少與其他患者保持>1米距離并設床簾屏障。隔離須持續至停用抗生素后連續2次培養陰性。

② PPE——外科口罩（常規）、N95（AGP時）

進入病室須佩戴外科口罩+手套+隔離衣；操作前后嚴格手衛生。執行氣管插管、氣管切開、吸痰等AGP時須升級為N95+護目鏡/面屏。皮膚白喉的接觸操作須手套+隔離衣。

③ 手衛生

接觸患者、假膜分泌物、污染物品前后嚴格手衛生。白喉棒狀桿菌為革蘭陽性菌（有細胞壁，無包膜），對酒精速干手消有效；接觸大量分泌物后須流水+皂液洗手。

四項核心感控措施

預檢分診與快速識別

? 咽痛伴灰白色假膜（不易擦拭）的患者：立即發放外科口罩，引導至獨立隔離診室，按傳染病處置
? 詢問旅行史（尤其非洲、南亞旅行史）和接種史：近期從尼日利亞等西非國家歸國者出現咽痛發熱須高度警覺
? 中國醫院須保持對白喉"雖不常見、但必須認識"的意識，尤其是急診和感染科醫生
? 出現喉梗阻體征（犬吠樣咳嗽、吸氣性三凹征、呼吸困難）須立即按氣道急癥處置并同時排查白喉

環境消毒

? 白喉棒狀桿菌在干燥假膜中可存活數周——患者痰液、口腔分泌物污染的物品須重點消毒
? 含氯消毒液（500–1000mg/L）擦拭高頻接觸表面，75%酒精可用；每日2次
? 患者餐具、口腔護理用品單獨處理，用含氯消毒液浸泡后清洗
? 患者離開房間后，進行終末表面消毒；無需特殊空氣消毒（非空氣傳播）

報告、接觸者管理與暴發處置

?法定報告：發現疑似/確診白喉，須24小時內網絡直報，同時立即電話通知屬地疾控——中國若出現白喉病例將是重大公共衛生事件，須啟動緊急響應
?密切接觸者追蹤與管理：對患者傳染期內密切接觸者（家庭成員、同室患者、未防護醫護人員）進行咽拭子培養和免疫狀態評估
?接觸者預防：對密切接觸者給予單次芐星青霉素（肌注）或紅霉素（口服7–10天）預防性治療；同時評估免疫狀態，接種不全者立即補種白喉類毒素疫苗
?醫護人員保護：接觸白喉患者的醫護人員須核查自身免疫狀態；若白喉類毒素抗體未達保護水平，須補種；此后醫學觀察7天

接觸者化學預防與應急接種

?化學預防（所有密切接觸者）：無論接種史如何，均給予預防性抗生素——芐星青霉素單次肌注（成人120萬U，兒童60萬U），或紅霉素口服7–10天
?疫苗接種（免疫不全者）：在化學預防同時，評估并補充白喉類毒素疫苗接種；接種史不明或未完成全程者立即接種
? 重要：化學預防和疫苗接種同時進行，二者不可相互替代

? 解除隔離條件：

?患者：臨床癥狀消失 + 停止抗生素后間隔24小時連續2次咽/鼻培養陰性

?無癥狀帶菌者（毒力陽性）：抗生素治療后連續2次培養陰性

?密切接觸者：完成化學預防和疫苗補種后醫學觀察7天

10

疫苗接種——消滅白喉的唯一可靠手段

白喉類毒素疫苗——人類醫學史最成功的疫苗之一

白喉類毒素疫苗自1940年代大規模應用以來，將高收入國家的白喉從每年數萬例死亡減少到近乎為零。中國從建國初期年報告數萬例，到今天連續多年0例，是疫苗最有力的證明。疫苗保護的不是白喉棒狀桿菌的感染（接種者仍可能成為帶菌者），而是對白喉外毒素的中和能力——有了足夠抗毒素抗體，即使被感染，也不會發生系統性毒素損害。非洲的悲劇證明：只要疫苗覆蓋率下降，白喉隨時可以卷土重來。

中國白喉相關疫苗免疫程序（2025）

劑次接種年齡疫苗第1劑3月齡DTaP（無細胞百白破）

免費，國家免疫規劃

第2劑4月齡DTaP

第3劑6月齡DTaP

免費，完成基礎免疫

第4劑（加強）18–24月齡DTaP

第5劑（加強）6歲DT（白破二聯）

免費；此后無成人常規加強

?? 成人免疫缺口：中國目前6歲后無常規白喉疫苗加強接種，而白喉類毒素免疫力隨時間逐漸衰退。大量中老年人（以及未完成全程免疫的青少年）可能免疫力不足。WHO推薦每10年接種一次Td/Tdap加強劑，但中國成人尚未納入常規方案。前往流行地區旅行者應確認并更新白喉免疫狀態。

1

確保兒童完成5劑DTP/DT疫苗接種

? 3月齡、4月齡、6月齡完成第1–3劑基礎免疫，18–24月齡第4劑加強，6歲第5劑白破二聯疫苗

? 漏種者須盡快補種，按疫苗接種門診建議的補種方案執行

? 完成接種的兒童對白喉具有高達97%以上的保護效力

2

旅行者須更新免疫——前往流行地區前接種

? 前往西非（尼日利亞等）、也門、南亞（印度、巴基斯坦等）等白喉高流行地區旅行者，須在出發前確認白喉免疫狀態

? 成人若距上次白喉疫苗接種超過10年，建議補種Td（白喉破傷風二聯）加強劑；含百日咳成分的Tdap更佳

? 旅行歸國后如出現咽痛、咽部假膜等癥狀，須立即就醫并告知旅行史

3

識別癥狀，早就醫，告知旅行史

? 出現咽痛、咽部灰白色假膜（不易拭去），尤其近期有流行區旅行史或接觸史，須立即就醫

? 就醫時佩戴外科口罩，主動告知醫生旅行史和接觸史

? 出現聲音嘶啞、犬吠樣咳嗽、呼吸困難（喉白喉可能）須按急診就診，不可延誤

總結

白喉是一種讓今天的中國臨床醫生感到陌生、卻在非洲每天造成死亡的疾病。中國2024年0例報告，是幾代公共衛生人和計劃免疫工作者用幾十年持續努力換來的。然而正是因為它"消失"了太久，它反而變得危險——因為沒有人見過它、認識它。非洲西部正在上演的疫情（逾29,000例疑似、1,420死亡，至2026年3月仍在擴大），告訴我們白喉從未被消滅，只是被壓制了。

白喉的臨床核心很清晰：假膜是最具特異性的體征，"牛頸"是重癥的標志，喉梗阻是急診死亡的第一位原因，心肌炎是康復期猝死的最主要原因。治療的第一原則是"先給抗毒素，不等培養結果"——白喉毒素一旦與細胞結合，任何治療都無法逆轉，早用一小時就是多保住一批細胞。抗毒素來源于馬血清，過敏試驗絕對不能省略。

從感控視角：飛沫+接觸預防，外科口罩常規足夠，AGP時才需N95；解除隔離須2次培養陰性（不能僅憑癥狀消失）；密接者須化學預防+疫苗評估同時進行。當前最大的感控風險不是院內傳播，而是識別延遲——多年無病例使醫護人員失去了對這種疾病的直觀認識，一旦出現輸入性病例，從"看到假膜"到"想到白喉"的這一步，可能需要數小時甚至數天。

全球白喉抗毒素嚴重短缺，是當前非洲疫情死亡率居高不下的核心原因，也是全球傳染病防控體系市場失靈的典型案例——一種可以救命的藥物，因為"市場太小"而幾乎無人生產。這提醒我們，一個有韌性的公共衛生體系，不僅需要疫苗，還需要治療藥物的儲備和生產能力。中國的0例成就，是建立在持續的疫苗接種上的；守住這0例，是持續的疫苗接種、持續的警覺，以及應對輸入性病例的快速響應能力。

參考來源

1. 國家疾控局. 2024年全國法定傳染病報告發病、死亡統計表. ndcpa.gov.cn. 2025-12-09.

2. WHO. Diphtheria Fact Sheet. who.int. Updated 2024.

3. WHO. Disease Outbreak News: Diphtheria - African Region (AFRO). DON588. who.int. 2025-11-21.

4. WHO. Rapid Risk Assessment: Diphtheria, African Region v.2. cdn.who.int. 2026-03.

5. The Lancet Microbe. Spike in diphtheria in Africa raises concerns. February 2026.

6. 北京市疾病預防控制中心. 白喉. bjcdc.org. 2023.

7. 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 《白喉診斷標準》（WS275-2007）.

8. MSD診療手冊專業版. 白喉. msdmanuals.cn. 2025.

9. MSF. Nigeria: Worsening diphtheria outbreak requires urgent response. doctorswithoutborders.org. 2023-09.

10. Omojuyigbe JO et al. Re-emergence of diphtheria outbreak in Nigeria. Global Biosecurity. 2024.

11. Africa CDC. Diphtheria Outbreak in Africa: Strengthening Response Capacities. africacdc.org.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