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的商業史上,很少有人像郭家學這樣,經歷過如此戲劇性的起落。
他曾經是中國最年輕的上市公司董事長之一,控股5家上市公司,年營收突破150億,是中國最大的醫藥集團的掌舵人。他打造的“白加黑”感冒藥,是整整一代人的國民記憶。
他也曾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準備縱身一躍。2006年10月5日那個下午,他寫好了給母親、給女兒、給高管的信。擔保鏈斷裂、銀行抽貸、高利貸逼債、黑社會的威脅……當所有的厄運在同一時刻降臨,這位曾經的陜西首富,體會到了什么叫“萬念俱灰”。
如今,60歲的他再次出發,做起了科技人參。他說,這次的目標很簡單:用20年時間,讓中國的人參重回世界之巔。
近期,正和島總編輯陳為與郭家學進行了一場近3小時的深度對話。從陜南農村的苦孩子,到叱咤風云的醫藥大亨,再到負債累累的“失敗者”,最后像他種過的人參一樣,在蟄伏后頑強重生。
“漆黑的隧道終會鑿穿,千仞的高崗必被爬上。當百花凋謝的日子,我將歸來開放!”郭家學講述的不僅是個人命運的起落沉浮,也是一代中國企業家在時代洪流中的磨難與堅韌。
以下為訪談內容整理。
口 述:郭家學 元氣領袖秘制人參創始人、小犀牛健康科技創始人
訪 談:陳為 正和島總編輯
編 輯:豆汁兒
來 源:正和島(ID:zhenghed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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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蕭蕭兮易水寒”:摔碎鐵飯碗,賣掉四合院
陳為:感覺你還是有商業天賦,從少年時候起就有一顆不安分的心。你是怎么走上創業這條路的?
郭家學:其實現在看,那就是一種商業的本能。
我出生在陜南農村。上世紀70年代末期,家家戶戶都窮。我外婆、我媽攢了雞蛋舍不得吃,讓我拿到代銷店去賣。供銷社收雞蛋,一只3分5厘。我發現,如果我不去大隊的代銷店,而是多跑幾里路去公社的供銷社,一只雞蛋可以多賣1分錢。
一筐雞蛋上百個,就能多賣一塊錢。那時候,一個農民在地里干一天活,工分才值一毛多錢,有些地方甚至只有5分錢。我利用中午放學的時間跑一趟,就能掙一塊錢。那種感覺太好了。
靠著這點小差價,我成了全校唯一一個訂得起《兒童文學》《中學數理化》雜志的學生。
但真正讓我走向商業的,是在陜西師范大學進修的那段經歷。
我中考時是全縣第一,被安康師范錄取。畢業時,學校要選拔兩個人留校,我考上了,被送到陜師大進修。那是上世紀80年代,一個激動人心的年代。每天早上做操,大家喊的口號是“振興中華,匹夫有責”。
每個人都覺得,這個世界少了自己,地球就不轉了。
在陜師大的圖書館里,我讀到了溫元凱的《中國大趨勢》,十幾盤錄音帶,我全部借來聽完。那是我創業啟蒙的開始。
陳為:從師范學校教師到下海經商,這個跨度很大。當時是什么樣的契機,讓你下定了決心?
郭家學:是一張飛機票。
陜師大畢業時,我跟校長說,我想坐飛機回安康,把學到的知識盡快帶回去。校長哈哈大笑,說你想坐飛機就直說。那時候坐飛機需要縣團級證明,校長還真給我開了。
那是我第一次坐飛機。當飛機在安康城上空盤旋時,我從舷窗往下看——那個我曾經以為很大的安康縣城,原來只是一個破敗不堪的小地方。
我當時就在想:我郭家學的一輩子,難道就要困在這個小地方嗎?
所以從報到那天起,我就開始想著離開。
但辭職這件事,我花了兩年半的時間。每個周末,我都回老家跟父母“談判”。那時候有個鐵飯碗太不容易了,我父親堅決不同意。他說,幾百萬人擠破頭想進城,你倒好,要辭職?
最后還是我媽想通了。她是連續幾屆的縣人大代表,有眼光。她說,他要是在這兒不安心,與其渾渾噩噩,不如讓他出去闖。
1987年12月9日,我正式辭職。那天傍晚,北風呼呼地刮,我提著一箱書、一個包,走出宿舍樓。我全部的財富,就是那一箱書。
在門口遇上一個老師,他一把抱住我嚎啕大哭:“家學,千萬不要辭職!現在找個工作多不容易,你可不能走!”
但我決心已下,沒有回頭。我坐上一輛蹦蹦車,穿過安康的北門、鼓樓大街、漢江大橋,往火車站去。一路上,我心里就一個感覺: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很悲壯。除了滿腔熱血,我什么資源都沒有——沒錢,沒人脈,沒退路。
可是,兩手空空,怎么創業?
我母親就做了一個決定:把老祖宗留下的四合院賣了。那是一個好幾畝地的大宅子,我的童年就在那里度過。在50年代那場運動中,核心部分留了下來,一邊三間房,是我們家僅存的根。母親把它賣了,賣了2600塊錢。
2600塊錢,全給了我。
村里人不認我們家了。在農村,賣宅子等于宣告這個家破產了。
我一個直系親戚甚至告訴他的孩子:“今后不許再跟郭家學玩。”那段時間,我回去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后來我做了陜西首富,控股五家上市公司,市值幾百億的時候,我跟母親開玩笑:“媽,你是最偉大的投資家,2600塊錢換來這么大的市值。”
母親在那笑。
嚴父慈母,在我們家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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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養豬到賣醫療器械:第一桶金的煉成
陳為:從體面的大學教師,到回家養豬,這個落差你是怎么適應的?
郭家學:說實話,如果我家在成都平原,我可能早成了中國最大的農業集團了。
1987年,我做科學養豬,應該是全國最早的個體戶。當時我去縣畜牧獸醫站請教,買書自學,用骨粉、魚粉、玉米粉配復合飼料。每天投6次料,平均4小時一次。晚上12點投完最后一次,凌晨4點就得起來。
那時沒有攪拌機,全用手工在大盆里攪。豬長得快,別人要養12個月的豬,我6個月就能養到200斤。
但養豬最苦的不是喂,是賣。
我們家離供銷社十幾里路。豬太懶了,你沒法牽著走。你得把它捆在門板上,再把門板綁在背簍上,一路背著小跑。豬在背上動,你得順著它的節奏閃。等到了供銷社,豬屎豬尿順著脖子往下流。
村里人看不下去了:“這娃放著好好的鐵飯碗不要,回來干這有啥出息?”
但干了半年,他們改口了。我們村有個叔叔罵他兒子:“你對我的態度,連郭家學對豬的態度都不如!郭家學一天給豬投6次料,你孝敬過你爸嗎?”
其實你的心在哪里,你的愛在哪里,你的精力就在哪里。那時候雖然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但我一點都不覺得累。
賣一頭豬掙的錢,相當于我在學校干一個月。一年養幾十頭豬,就頂在學校干十年。賣掉豬,坐那兒數錢的時候,那種感覺,太棒了!
后來我養到了上百頭,想擴到一千頭。我把縣畜牧站的站長請來看場地。他看完說:“你哪兒都好,就一點——交通不便。養50頭你能背出去,養1000頭,你一天得背多少頭?”
他勸我放棄。我這才意識到,光靠吃苦是不夠的。
陳為:后來你又去種中草藥、做醫療器械,你的第一桶金到底是從哪個項目賺到的?
郭家學:養豬之后,我承包了一個中草藥種植場,在秦嶺的南麓。冬天,那里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每天早上四五點,我起來給二十多個農民工做飯,然后帶他們上山伐木種木耳。
干不到半小時,渾身濕透。每根頭發絲上都掛著一寸長的冰溜子,甩起來嘩啦嘩啦響,像荷蘭足球球員古利特頭上那些小辮子。在冰天雪地里干了三個月,把木耳種上,我就去西安考察。
到了西安,我先找了個澡堂子。在山上天天烤松木,松木油的味道已經滲進骨頭縫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去團省委找《當代青年》雜志的總編,我以前在上面發過報告文學。他一見我就問:“家學,你身上什么味兒?”我說沒味兒。他說不對,是一種植物油的味兒。然后他一把摟住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他說:“家學,你不能再這么干了。你是個知識分子,再這么下去,你學的東西全毀了。”
我跟他說,我對未來充滿憧憬,我要建中藥廠,我現在是在磨礪意志、積累資本。他看我這么堅決,就幫我留在西安一家公司。
那家公司叫華青公司。我在那兒干了半年多,沒拿到一分錢工資。公司一二十號人,沒人賺到錢。但我通過技術轉讓,賺了十來萬。老板說:“家學,你承包個部門吧,賺的錢都是你的,把稅交了。”
我就從承包部門開始,做醫療器械。
從1991年起,我注冊了自己的公司。到1994年,我成了西北地區最大的醫療器械經銷公司,代理柯達、愛克發、西門子的影像器材,年營收過億,成為西北最大的醫療器械公司。第一桶金,就是這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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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藥王”的野心:白加黑的奇跡
陳為:1996年你收購了第一個藥廠,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當時你的目標是什么?
郭家學:做中國藥王。
1996年,有個副省長跟我說,鳳翔有個藥廠資不抵債,你想不想做藥?我去看了一圈,第二天就簽了協議。那天是12月9日——跟我辭職的日子是同一天,看來是我的幸運日。
那個藥廠建成三年,年營收才30萬。我收購后第一年就做到了3000萬,第二年過億。
從1999年開始,我走上了并購的快車道。到2004年底,東盛集團年營收突破150億,成為陜西有史以來第一家年營收過百億的企業,也是中國最大的民營醫藥集團。
我們收購了蓋天力(白加黑)、云南白藥、青海同仁等等,前后重組了40多家藥廠。因為當時我們的高管大部分來自跨國公司,當時有人叫我“醫藥行業的聯合國”。
陳為:白加黑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國民品牌。它的成功,有什么方法論嗎?
郭家學:運氣好,但也抓住了機會。
我收購蓋天力的時候,那個工廠已經停產兩年了,負資產3個多億。但我看中了“白加黑”這個品牌。我去啟東考察,那時候還不知道啟東在哪兒。
到了上海一問,沒有直達車,要先坐車到崇明島,再等兩三個小時的輪渡。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去了,初生牛犢不怕虎。
簽完協議不到一兩個月,感冒藥市場爆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央視突然報道,某感冒藥含有PPA(苯丙醇胺),所有含PPA的產品就地封存。
那是10月份,正值感冒高發季。消息一出,我們整個管理層半個月沒睡過覺,餓了吃方便面,困了趴桌上睡。
但危機也是戰機。我們做了幾件很絕的事。
第一,我們印了3萬條橫幅,發到全國3萬家大中型藥店。紅底白字:“白加黑不含PPA,請放心服用。”三天之內,全部掛上。
第二,我們召集北京醫學會呼吸分會的專家,開了一場研討會,發布了感冒治療的“專家共識”:感冒了必須治,白加黑不含PPA,安全可靠。
然后請新華社發了通稿。標題就是:“感冒了一定要治,白加黑不含PPA請放心服用。”全國晚報、日報當天同步刊發。
央媒給我們做了一次國家級的背書。
第三,我們在包裝上做了一個兩三公分大的印章,中間一個五角星,外圈寫的是“不含PPA,請放心服用”。中國人對印章有天然的崇拜,消費者一看,蓋有紅色印章,信任度瞬間拉滿。
第四,也是最絕的一招。我們把全國所有經銷商——從一級到二級——的庫房,全部塞滿白加黑。別人的藥想進來,沒地方放了。
半年之后,白加黑成了全國銷量第一的感冒藥。這個第一,維持了整整十年。
后來拜耳集團收購白加黑,全球六家跨國巨頭來競標,最后以12.64億成交。這是中國醫藥史上絕無僅有的。
至暗時刻,怎么活下來?
陳為:應該是2005年前后,你遭遇了巨大的危機,人生的一個大坎,當時具體什么狀況?
郭家學:說起來,最初的起因是“好心擔保”。
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陜西有幾家國企發不出工資。領導找到我:“家學,你是省政協委員,給擔保一下,讓工人過個年。將來你需要貸款,他們也能給你擔保。”我稀里糊涂就簽了字。
2004年宏觀調控,國務院給了幾個破產指標。我擔保的那兩家國企,在一周內同時宣布破產。我的賬戶被查封,銀行的一筆1.2億貸款到期了。
省分行的行長是我的高級客戶經理,他跟我說:“你上午還,我上午就續貸給你。”他讓我找搭橋借款,日息1%。我想一天時間,認了。
結果我上午把錢還進去,拿著借據去找他簽字,他變臉了:“總行傳真下來了,不能給你貸。”
1.2億,有9000萬我一周后靠回款還上了。剩下的3000萬,在高利貸的利滾利下,最后我前前后后還了8個多億。
陳為:那段日子,應該很不好過。
郭家學:這些放高利貸的,背后大都有黑惡勢力。
有一次在西安香格里拉門口,我剛談完事出來,一個人拿著三四尺長的大刀沖過來要砍我。我的司機是軍人出身,很有勁,一把把他抱住,最后那個人喊“大哥大哥,別別別”。然后我司機把刀奪了,扔到車上,直接把我送到機場。
還有一次,凌晨五點多,10輛50噸的大卡車,卸了10車土,堵在公司大門口。行政部長打電話問怎么辦。我說,趕緊找挖掘機把土拉走,別耽誤員工上班。
再后來,他們早上派了200個老頭老太太,端著小板凳,拉著橫幅——“全國人大代表郭家學還我血汗錢”,在我們公司門口唱秦腔、呼口號。還有人直接在辦公室拉屎拉尿。
公安不管,去法院告高利貸,也不受理。那是那個年代的司法不公,對市場經濟最直接的殺傷。
陳為:最絕望的時候,你到什么程度了?
郭家學:2006年10月5日,我下定決心要跳樓。
我寫好了給母親的信、給女兒的信、給公司高管的信。準備等天黑了就跳樓。
但下午4點多,我弟弟來了,還有公司一個高管。他們感覺不對勁,說:“你死了,公司那些歷史問題誰能解決?那些關心你的人、你的親人、你的孩子,怎么辦?只有活著,才有機會。
那天,我嚎啕大哭。可能是我記事以來唯一一次大哭。
哭完之后,痛定思痛。但我后來回想,那次反思很流于表面。因為不徹底,同樣的錯誤后來又一次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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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世界500強擦肩而過:我缺了一個蔡崇信
陳為:后來你復盤自己的經歷,有哪些深層次的心得?
郭家學:2002、2003年的時候,我的知名度比任正非高,企業規模比華為大。為什么最后人家做到了幾千億,而我遇上了滅頂之災?
我想明白了——我缺一個蔡崇信,缺一個孟晚舟那樣的人。
2003年底,我的CFO帶我去香港見一家頂級投資公司的董事總經理。對方說:“郭總,你不是想做世界500強嗎?把你控股的5家上市公司打包,設立東盛醫藥控股,在香港或納斯達克上市。按市值三折作價,你占65%,他們現金投資占35%。”
我當時覺得,我的公司那么優質,憑什么打三折?我說六折。
我回來想了一兩個月,又去見他。這次我說五折。他說:“你再找找別人吧,可能有人愿意給五折。”當時沒談五分鐘,一杯茶沒喝完,就走了。
就這樣,我跟40億現金失之交臂。
如果那次融資完成了,我現在可能執掌的是一個七八千億營收的國際化大公司。但認知的天花板,就是企業發展的天花板。
我在耶魯上課時,美國最大的房地產基金的董事長跟我說過一句話,我記到今天:“全球的企業家都有一個毛病——做并購的時候,拿著放大鏡看被收購企業的優勢,拿著太陽鏡看風險。”
成功的公司都是一樣的:戰略、人力資源、文化。但失敗的公司,最核心的問題只有一個:企業家不重視風險。
董事長必須是首席風險管理官。
陳為:除了風險意識,還有什么讓你反思最深?
郭家學:分享。
你看任正非,他持有華為的股份現在只剩0.6%、0.7%了。華為十幾萬員工簽了奮斗者協議,全員持股,全員分享。
任正非不會說“你應該干什么”,他只會說“你們不應該干什么”。他把“不”的權利留給自己,把“做”的權利分給所有人。
我沒有學會分享。這種少年早成帶來的膨脹,壞了我的事業。
20多歲時,我是最年輕的省政協委員;30歲剛出頭,就成了最年輕的上市公司董事長、最年輕的全國人大代表之一。榮譽來得太早,該學會的沒學會,企業家的壞脾氣全學會了。
我自己的性格暴躁,在一些關鍵的商業談判中,壞脾氣直接導致了失敗。這次創業,那兩本反思錄上寫的東西,我都要克服。
老字號廣譽遠為何能“起死回生”?
陳為:后來你接手廣譽遠,把這個400多年的老字號盤活了。怎么做到的?
郭家學:我進入廣譽遠的時候,它已經停產兩三年了。之前有家上市公司托管了一年多,當地政府說再給你2000萬搞活它。人家說:別說2000萬,你給我兩個億我也不一定能搞活。人心渙散,質量出問題,一堆爛賬。
我去看廠,是在SARS疫情期間。整架飛機就我和一個同事。到了晉中,市長一看我就說:“你來自疫區,最好坐對面,我是抗疫總指揮,如果我被傳染,麻煩就大了。”
我們接手時,廣譽遠負資產兩個多億快三億。
我的打法,第一步是文化梳理。我發現它有個70年代建的老展覽室,掛著毛體語錄的錦旗,破破爛爛。但我靈光一閃:這個廠幾百年歷史,文物去哪了?
我派人去故宮博物院,待了將近兩年。把涉及廣譽遠的歷史文物全部找了出來:嘉靖皇帝給“龜齡集”的賜名,田文鏡給雍正皇帝奏折的朱批,乾隆皇帝的御批“甚好足嘉也”,慈禧太后賜的牌匾……全復制回來。
派去的人還跟故宮研究員合寫了一本書,叫《皇室養生龜齡集探秘》,以故宮出版社的名義出版。凡是吃龜齡集的人,都會去翻翻這本書。文化的傳播,起了關鍵作用。
第二步是恢復古法炮制。過去幾十年為了降藥價,安宮牛黃用人工牛黃替代天然牛黃,熟地黃一蒸一曬就算完事。我們花了三五年,把工藝恢復到1978年前的古法。
有人說,九蒸九曬是封建迷信。我們立項做了科研,一蒸一曬、兩蒸兩曬……一直做到九蒸九曬,每次檢測成分變化。結果發現:一蒸一曬的熟地黃,大分子多糖占絕大多數,人體不吸收;九蒸九曬之后,90%的大分子轉化成了小分子多糖,能增強免疫力、填精益髓。
還有一味藥引子——老陳醋。過去的老陳醋要在陽光房里曬三年,日曬夜露,20公斤醋曬成1公斤醋膏,才用來炮制鹿茸,去掉鹿茸的燥性。我們連這個也恢復了。
過去生產龜齡集很迷信:晚上12點要敬天敬地,女人不能在場,不能有狗叫,不能有雞叫。為什么?因為生煉失敗的概率很高,不是煉糊了就是沒煉熟。他們把失敗原因歸結到這些禁忌上。
后來我們用華羅庚的優選法,開發了機械化煉丹爐,把每個環節的條件精確控制。現在生煉成功率100%。
這就是科學,并非迷信。
第三步是品牌重塑。我們把廣譽遠的產品定位在“三高”:高品質、高價值、高價格。專柜開在哪里?LV、愛馬仕開在哪里,我們就開在哪里。五星級酒店、奢侈名店聚集的機場,都有廣譽遠國藥堂。
我們還在全國建了二三十家博物館。北京前門、上海外灘羅斯福公館、西安、山西……每一個國藥堂,都是一個小型文化傳播中心。
短短十來年,廣譽遠從一個偏居一隅、瀕臨倒閉的地方小廠,一躍成為全球中醫藥領域最高品質的代表性品牌。
白加黑的成功,靠的是精準定位和抓住危機;廣譽遠的成功,靠的是文化再造和價值重塑。
陳為:你對廣譽遠感情很深。后來失去它的控制權,一定很難受吧?
郭家學:是的。雖然我把它盤活了,品牌價值做起來了,但后來因為資金鏈再次吃緊,我不得不在2021年引進山西國資,讓出了大股東的位置。
廣譽遠現在跟我沒有關系了。但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樣。孩子長大了,終究是社會的。我希望這個品牌能持續成長,不僅造福中國人,將來也能造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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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創業:跟人參較勁
陳為:你這次新的創業,是第三次創業,做科技人參。為什么看上了人參?
郭家學:這也是我反思的結果。過去我要的東西太多了,要做世界500強,要干這個干那個。不夠專注。
2013年,一個長白山人參世家的朋友來找我合作。我想了想說不行。我說我幾十年沒做過沒有差異化的產品,你這個就是農副產品,我不做。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他用十年時間,去打造人參的差異化。
中國95%的人都知道人參好,但95%的人沒吃過。為什么?三個痛點。
第一,吃了怕上火。第二,食用不方便。出差帶一根參棒子,牙都崩斷了也咬不動。回家煲湯,蒸五六個小時,誰有那個耐心?第三,吸收率低。五年六年的人參,能被人吸收的小分子皂苷只占2.5%,97.5%的大分子皂苷都排出體外了。
我這個朋友跟吉林大學、中國中醫科學院合作,用20多項專利解決了這三個問題。
我們找到了人參上火的物質——Rb1、R0等,在特定溫度、壓力和生物發酵條件下,把它轉化成了零。現在誰都能吃,吃了不上火。
我們把便利性解決了。撕開包裝,直接就能吃。
最重要的是,我們把吸收率提升了30多倍。90%的大分子皂苷轉化成了小分子,人體能吸收了。吃一根我們的人參,相當于過去吃幾十根普通人參。
陳為:聽你的描述,這不僅是農產品,更是一個科技產品。
郭家學:對,這叫科技人參。
我們還根據場景開發產品。有即食的秘制紅參,辦公室里累了吃一根;有液體元氣領袖秘制紅參咖啡,高速服務區加完油喝一罐,十分鐘長精神;有膠囊咖啡,給講究小資的白領;還有針對癌癥術后康復的微丸,是樊代明院士建議我們開發的。
很快元氣領袖秘制紅參酒也會上市,口感好,滋補,不上火。未來還可以加進水里、面包里、面條里。這是一個巨大的產業地圖。
在商業模式上,我也做了顛覆性創新。
過去做白加黑,要先建銷售隊伍——省區經理、小區主管、醫藥代表,大幾百號人,兩三年才能出一個品牌。
現在我做合伙人制。在每一個地市,找三五個有資源、有經驗的合伙人,組建有限責任公司。我們出20%股份,他們出80%。合伙人公司可以在當地開店、做團購、進商超,組織網狀結構。
這叫統一戰線的思維。我從毛澤東選集1-4卷里學到的。中國革命成功的三大法寶——統一戰線、黨的建設、武裝斗爭,同樣適用于創業。
我不再自己建隊伍,而是動員社會力量來共享發展成果。
陳為:創業千頭萬緒,你平時怎么充電學習?
郭家學:過去大多數時候,我基本一周讀一本書。這兩年因為全身心撲在這次創業上,一年也能看20本左右。我看書很挑剔,正和島出的書我基本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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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參:哪怕被踐踏,蟄伏之后,還會開放
陳為:創業38年,高峰待過,低谷也待過。逆境的時候,你如何治愈自己?。
郭家學:我有過兩次嚴重的抑郁癥。2018年股災加上父親去世,2021年失去廣譽遠控制權。整夜睡不著,天天想死。覺得這輩子什么都經歷過了,最輝煌的、最慘烈的,都嘗過了。
但我沒吃過藥。我找到了治愈自己的方法。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會問自己幾個問題: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會導致我死亡嗎?會導致我失去自由嗎?會導致我失去親人、失去團隊嗎?
如果都不會,那你為什么不睡覺?明天一覺醒來,自有辦法。
要學會與自己心中的“小我”對話,去說服自己。
再一個,要把思考的重點寫下來。我每天有個習慣,在手機備忘錄里列出來:今天做錯了什么?核心要務完成了沒有?明天的要務是什么?我要求公司所有管理者,每天反思一次。每個月留一整天,把自己關在家里,吃兩包方便面,把下個月、下個季度、下一年的核心戰略重新審視一遍。
還有一個,要有幾個真正信得過的朋友。
這幾年,我每個月來北京,幾乎都跟田濤老師,跟你,見一面。把心里那些想不通的事說一說。即便你們給不了具體的答案,但說完了,包袱就放下了。
陳為:你說過人參與人生的相似性,能具體講講嗎?
郭家學:人參長在荒郊野外,經常被野生動物踐踏。有些百年老山參,被踩踏之后,可能五年都不發芽。但它沒有死,它在蟄伏。五年之后,它又重新發芽。
我通過人參,看到了人生。人身上要有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創業不是所有人都能干的,成功的概率不足1%。走向失敗是必然的,沒有永垂不朽的企業。
任正非都說,華為總有一天會死去。他今天所有的管理、創新,只是為了讓那個死亡的時間延遲、再延遲。
所以,創業者必須學會獨自承受風險、獨自面對挑戰。
我常說一句話:成功的路上并不擁擠,因為堅持的人太少。
最后到終點的人,就是那些堅持下來的人。大多數人,輸在起跑線上,或者輸在中途。
陳為:李敖寫過一首詩叫《我將歸來開放》。堅韌的人,度過蟄伏期,還會再度歸來開放。這次再出發,你的目標是什么?
郭家學:專注。我創業到今年38年。三十八年過去,彈指一揮間。
我旺盛的精力估計還有20多年。在未來20年,我只有一個目標:讓中國的人參重回世界之巔。
即便成不了王,我奮斗過,努力過,無怨無悔。
我的人生,就像那根被踩踏過的人參。蟄伏了,但沒有死。到了春天,它還會發芽。
排版| 豆汁兒
審校| 豆汁兒主編| 孫允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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