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我媽過六十二歲生日，我提前一天回了老家。
商場門口，我看見我爹正帶一個年輕姑娘挑金鐲子。
那姑娘眼睛紅腫，像是狠狠哭過。
我頭嗡地一下，還是走過去，笑著喊了一聲：“劉總，又換新助理了？”
我爹看見我，臉?biāo)⒌匕琢恕?/p>
那姑娘轉(zhuǎn)過身，眼眶里全是血絲，一句話沒說，抬手就扇了我爹三下。
啪。啪。啪。
一下比一下響，整個商場的人都回頭看。
我爹捂著臉，沒還手，嘴唇哆嗦得厲害。
姑娘轉(zhuǎn)身就走。
我追上去拉住她，她甩開我的手，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回去問你爸，薛寶山這個人他認(rèn)不認(rèn)識。我爹昨天下午，在精神病院沒了。”
我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回頭看我爹，他靠在商場的柱子上，全身都在發(fā)抖。
01
我跟我媽說過，她過生日那天我一定回來。
我是遠(yuǎn)嫁的，從老家到省城開車要四個多小時。老公在工地上包活兒，走不開，我就一個人回的。
走之前我還跟他說：“我媽這幾年身體越來越差，我想多陪她幾天。”
他說行，讓我別省著，給媽多買點東西。
我早上六點就出發(fā)了，想著先去縣里最大的那個商場給我媽買件羽絨服。她怕冷，一到冬天就縮在被窩里不出來，我爹也不會給她買。
車到縣城的時候快十點了。我把車停在商場地下，坐電梯上去。
電梯門一開，我就看見了我爹。
他背對著我，站在珠寶柜臺前面，低著頭看柜子里的東西。
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姑娘，長頭發(fā)，穿一件深藍(lán)色的風(fēng)衣，個子挺高。
那姑娘戴著口罩，我看不清她長什么樣，只看見她眼睛那里紅紅的，像是哭過。
我爹在跟柜員說話，說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遞過去。
柜員刷了卡，把一個小盒子遞出來。
我爹接過來，拿給那個姑娘。
姑娘沒接。
她把臉別到一邊，肩膀抖了一下。
我當(dāng)時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爹這個人我知道，這輩子就給我媽買過一個金戒指，還是結(jié)婚的時候買的。后來我媽說想換個新的，他說浪費錢，一直沒換。
可現(xiàn)在，他花幾千塊錢給一個年輕姑娘買金鐲子？
我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各種想法往外冒。
我走過去的時候，腿都是僵的。
走到跟前，我聽見我爹說：“紫涵，你拿著，這是你奶奶的心愿。”
那姑娘還是沒接，聲音啞啞的：“不用了。”
我爹又往前遞了遞：“你拿著吧，算我……”
他話沒說完，看見我了。
他看見我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打了一下，手一抖，盒子差點掉地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那個叫紫涵的姑娘也轉(zhuǎn)過頭來看著我。
我們?nèi)齻€人就那么站著，誰都沒說話。
我擠出一個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劉總，又換新助理了？”
我爹平時愛開玩笑，在廠里退休之前當(dāng)過領(lǐng)導(dǎo)，我老叫他劉總。
但這一次，他沒接話。
紫涵看了我一會兒，又看向我爹。
然后她摘了口罩。
那姑娘長得挺好看的，眉眼很清秀，就是眼睛腫得厲害，一看就是哭過很久。
她盯著我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女兒？”
我爹點了點頭。
紫涵吸了一口氣，突然抬起手，狠狠扇了我爹一巴掌。
啪的一聲，我爹的臉被打得歪到一邊。
我還沒反應(yīng)過來，她又扇了第二下。
第三下。
三下耳光，一下比一下響。
商場里的人全往這邊看，保安也往這邊走了。
我爹捂著臉，沒有躲，也沒有說話。
他的眼眶紅了。
紫涵看著他的眼睛，說了句：“劉建華，這一巴掌是替我奶奶打的，這一巴掌是替你良心打的。”
她停了一下，聲音抖得厲害：“這一巴掌，是替我爹打的。我爹昨天下午，在精神病院走的，你知不知道？”
說完她就跑了。
我站在那兒，腦子里嗡嗡的。
回頭看我爹，他靠在柜臺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
保安走過來問怎么回事，我爹擺擺手說沒事。
我愣了好半天，才追出去。
跑到商場門口的時候，紫涵已經(jīng)走出去很遠(yuǎn)了。
我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你等一下。”
她回過頭，眼睛紅得嚇人。
我喘著氣問她：“你跟我爸到底怎么回事？他欠你什么了？”
她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你回去問他，薛寶山這個名字他認(rèn)不認(rèn)識。”
她把手抽出來，轉(zhuǎn)身走了。
這次我沒再追。
我站在大街上，風(fēng)刮在臉上生疼，腦子里亂成一片。
薛寶山。
我從沒聽我爹提起過這個名字。
02
我回到商場的時候，我爹還站在柜臺那兒。
他臉上的巴掌印很明顯，紅紅的，五個手指頭都看得清。
柜員在旁邊站著，不知道該怎么辦。
我走過去，把我爹手里的銀行卡拿過來，塞進(jìn)他兜里。
我說：“走，回家。”
他沒說話，跟在我后面走了。
出了商場，我問他開車來沒有。
他指了指停車場那邊。
我跟著他走到一輛舊桑塔納旁邊，他掏出鑰匙，手一直在抖，插了好幾次才插進(jìn)去。
我說：“我來開。”
他沒跟我爭，繞到副駕駛那邊坐了進(jìn)去。
我上了車，把車開出來，往老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我爹坐在副駕駛上，一直看著窗外，側(cè)臉對著我。
我能看見他臉上的紅印子，還有他眼角沒擦干凈的淚痕。
我從沒見過我爹這個樣子。
小時候我調(diào)皮，他打我的時候手勁兒大得很。我媽說他心硬，跟茅坑里的石頭一樣。
可現(xiàn)在，他坐在我旁邊，像個被霜打了的茄子。
車開了快半個小時，到了鎮(zhèn)上。
我把車停在我家老院子門口，熄了火。
我沒下車。
我扭頭看著我爹，說：“爸，薛寶山是誰？”
他沒看我，手搭在車門把手上，停在那兒，好半天才說：“回家再說吧，你媽還在家等著。”
我說：“不行，你現(xiàn)在就說。”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我，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我看見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聲音很低地說了句：“他是我戰(zhàn)友。”
然后就打開車門下去了。
我坐在車?yán)铮粗谋秤白哌M(jìn)院子。
他背佝僂著，比去年老了很多。
我下車跟進(jìn)院子。
院子里，我媽正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擇菜。她看見我，臉上笑開了花。
“回來了？路上堵不堵？”
我說不堵。
我媽又看見我爹臉上的印子，愣了一下，問我：“你爸臉怎么了？”
我還沒說話，我爹說了句：“沒事，碰了一下。”
我媽沒再多問，招呼我進(jìn)屋吃飯。
飯桌上，我爹一直悶頭扒飯，不說話。
我媽給我夾菜，問我老公怎么樣，孩子在城里上學(xué)還習(xí)慣不。
我說都挺好的。
我媽笑著說：“那就好，那就好。”
我看著她臉上的笑，心里堵得慌。
她跟我爹過了大半輩子，什么苦都吃過。
年輕的時候，我爹在部隊上，她一個人在家?guī)摇：髞砦业D(zhuǎn)業(yè)回來，在廠里當(dāng)領(lǐng)導(dǎo)，她也跟著操勞。
她這身體就是那幾年累壞的。
現(xiàn)在好不容易熬到退休，老公對她好，女兒也嫁了，該享福了。
可我卻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今天發(fā)生的事。
吃完飯，我?guī)臀覌屖帐巴肟辍?/p>
她在廚房刷碗，我在旁邊擦桌子。
她忽然問我：“你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愣了一下，說：“沒有啊。”
我媽沒看我，低著頭刷碗：“我今天看他眼睛不對，像是哭過。”
我沒接話。
我媽又說：“他這些年，心里有事，我知道。”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
我媽把最后一個碗刷完，擦了擦手，看著我：“你要是問了，就告訴我一聲。”
我看著我媽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什么。
我說：“媽，你知道薛寶山嗎？”
我媽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水池里。
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我媽就那么站著，好半天沒動。
她彎腰把抹布撿起來，擰干了，搭在水龍頭上。
然后她說了句：“你爸怎么說？”
我說他沒說。
我媽走出廚房，在客廳里坐了下來。
我跟過去，坐在她旁邊。
她看著窗外的院子，好一會兒才開口：“薛寶山是你爸的戰(zhàn)友，他們一起當(dāng)?shù)谋！?/p>
她停了一下，聲音很輕：“他瘋了。”
我愣住了：“瘋了？”
我媽點了點頭：“二十多年前就瘋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我覺得不對勁。
我說：“他怎么瘋的？”
我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我說不清的東西。
她說了四個字：“跟你爸有關(guān)。”
然后她站起身，進(jìn)了里屋，把門關(guān)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四個字：跟你爸有關(guān)。
跟你爸有關(guān)。
03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爹睡在客廳的沙發(fā)上，我媽睡在里屋，我睡在客房。
我聽見我爹翻身的聲音，一晚上沒停。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我爹已經(jīng)出門了。
我媽在廚房煮粥。
我問她我爹去哪兒了。
她說去市場買菜了。
我坐在飯桌邊上，看著我媽忙活的背影，心里翻來覆去想著昨天的事。
我媽沒再提薛寶山，我也沒再問。
但我知道，這事不會就這么算了。
吃過早飯，我說出去走走。
我沒去別的地方，去了我叔劉建軍家。
我叔跟我爹在一個廠里上班，比我爹早兩年退休。他這人嘴嚴(yán)，不愛說閑話，但是我嬸子愛八卦。
我嬸子張羽彤看見我來了，熱乎得不行，又是倒水又是拿瓜子。
“哎喲，芳芳回來了？啥時候回來的？”
我說昨天。
她又問我媽壽宴的事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
我說都安排好了。
聊了幾句，我看我叔坐在院子里抽煙，就出去了。
我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我叔旁邊。
他看了我一眼：“有事？”
我說：“叔，我想問你個人。”
他抽了一口煙：“誰？”
“薛寶山。”
我叔的手頓了一下，煙灰掉在地上。
他看了我一眼：“你咋知道這個人的？”
我說我碰見他女兒了。
我叔沒說話，又抽了一口煙。
我說：“爸買了個金鐲子給她，她沒要，還扇了爸三巴掌。她說薛寶山昨天在精神病院死了。”
我叔手里的煙掉在了地上。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截?zé)煟冒胩鞗]撿。
我問：“叔，薛寶山跟我爸到底怎么了？”
我叔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了句：“你爸當(dāng)年在兵站當(dāng)司務(wù)長，管伙食賬。”
我沒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薛寶山是他手底下的會計。”
“有一年，上面的領(lǐng)導(dǎo)來檢查，發(fā)現(xiàn)賬目對不上。”
我叔又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查來查去，最后把薛寶山查出來了，說他挪用公款。他被開除了軍籍，回了老家。”
我說：“賬是我爸做的？”
我叔沒承認(rèn)，也沒否認(rèn)。
他吐了一口煙，說了一句：“后來你爸補上了那個窟窿，單位給了個處分，沒過多久又升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我叔看著我：“你爸這些年，一直在貼補薛家。上個月還讓我?guī)兔Υ蛄藘扇f塊錢過去，說是薛寶山住院用的。”
我說：“那我媽知道嗎？”
我叔點了點頭：“知道。”
我愣住了。
我叔把煙掐了，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事我不該多說，你自己回去問你爸。”
他站起來回了屋。
我一個人在院子里坐了很長時間。
風(fēng)刮過來，我覺得骨頭縫里都是冷的。
回到家的時候，我爹已經(jīng)回來了。
他坐在客廳里，面前擺著一杯涼茶。
我媽在里屋，門關(guān)著。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我說：“爸，你告訴我，薛寶山是怎么回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干巴巴的：“那年我們在甘孜兵站。”
“我是司務(wù)長，管著連隊的伙食和經(jīng)費。”
“薛寶山是會計。”
“有段時間，上級要來檢查經(jīng)費。”
“賬上有個窟窿。”
我問他：“多大的窟窿？”
他低下頭：“三千多塊。”
三千多塊，放在現(xiàn)在不算什么。
但那是七十年代末，三千多塊，夠一個普通人家吃好幾年。
他說：“我想辦法把賬平了。”
“怎么平的？”
他沒接話。
我又問了一遍：“你怎么平的？”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閃了一下。
“我把賬記在了薛寶山頭上。”
我整個人從頭涼到腳。
他說：“他自己也不知道。”
“檢查那天，賬面上欠了一筆，說是他經(jīng)手的。他拿不出證據(jù)，就被認(rèn)定是挪用了公款。”
我說：“那你就讓他背這個黑鍋？”
他沒說話。
我說：“他是你的戰(zhàn)友，你讓他替你背黑鍋？”
我爹的聲音很小：“我當(dāng)時也沒辦法。”
“你沒辦法？你沒辦法就讓他背黑鍋？他被開除軍籍，回了老家，什么都沒了！”
我爹抬起頭：“我知道我對不起他。”
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這些年我一直在補償他。”
我說：“你補償？他瘋了，你拿什么補償？”
我站起來，進(jìn)了里屋。
我媽坐在床上，背對著我。
她的肩膀微微抖著。
我走過去，把手搭在她肩上。
她沒回頭。
我喊了一聲：“媽。”
她輕輕拍了一下我的手。
我說：“你知道？”
她點了點頭。
我說：“你知道他干過這種事？”
她聲音很小：“知道。”
“你怎么不告訴我？”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我也想過離婚。可那時候你還在上學(xué)，我也不想讓你知道，你爸是個那樣的人。”
她轉(zhuǎn)過臉看著我：“這些年，我身體不好，不是真的病，是我心里頭憋得慌。”
她停了一下：“我假裝不知道這件事，就是想讓他自己心里難受一輩子。”
我看著我媽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恨，只有疲憊。
04
我在屋里呆坐了很久。
我媽出去了，把門給我?guī)狭恕?/p>
我一個人坐在床邊，腦子里一遍遍想著那些事。
我爹干的事，我媽知道，我叔知道，全家人可能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可我偏偏是在商場里，從一個陌生姑娘嘴里聽到的。
而且是從她的三巴掌里知道的。
那三下耳光，打在我爹臉上，也打在我心上。
我忽然覺得自己不認(rèn)識我爹了。
在我心里，他一直是個老實巴交的人。退休前在廠里當(dāng)個小領(lǐng)導(dǎo)，從不貪不占，說話慢條斯理，脾氣也不算壞。
我媽常說，他就是塊木頭，一輩子不會來事。
可現(xiàn)在我才知道，就是這塊木頭，干過那么虧心的事。
我站起來，開門出去。
我爹還坐在客廳里，面前那杯茶已經(jīng)涼透了。
他沒喝，就那么干坐著。
我沒看他，徑直走進(jìn)廚房。
我媽在廚房里切菜，刀落得很重。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
她切了一會兒，放下刀，回頭看我。
她說了句：“明天我過壽，你爸說把親戚都請來，你幫我去收拾收拾院子。”
我說：“媽，這壽宴還辦？”
她說：“辦，怎么不辦？”
我說：“你不覺得……”我話沒說完。
我媽打斷我：“你覺得我現(xiàn)在還能怎么樣？我忍了二十年。”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平淡得讓我心里發(fā)毛。
我看著她把菜放進(jìn)盆里，打開水龍頭，沖了一遍又一遍。
她關(guān)掉水龍頭，擦干手，看著我：“你那個鐲子，今天在哪家店買的？”
我說了商場名字。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那天下午，院子里的活都是我跟我嬸子張羽彤一起干的。
我嬸子嘴碎，一邊干活一邊嘮：“你媽這一生也不容易，你爸這些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老往那個薛家跑。”
我說：“你也知道？”
她說：“誰不知道啊？也就你們這些年輕人不知道。”
“你爸退休后，每個月都會給薛家打錢。那個薛寶山的老婆，后來改嫁了，就剩薛寶山跟他媽、他閨女三個人。”
“他奶奶走的時候，你爸還去送了花圈。”
我手里的掃帚停了一下。
“薛寶山他奶奶？”
“嗯，上個月走的。”
我腦子里忽然想起商場里那個盒子。
那是一對金鐲子的盒子。
“我爹買那對金鐲子，是給誰買的？”
我嬸子湊過來，壓低聲音：“是給薛寶山他奶奶買的。”
“薛寶山瘋了之后，一直是他媽照顧他。他媽一輩子沒享過福，臨死前就想留個念想。”
“薛寶山的閨女想給奶奶買對金鐲子帶上。你爸知道了，非要去買，說他出錢。”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掃帚半天沒動。
原來那對金鐲子，是給一個老太太買的。
一個連我都不知道姓什么的老太太。
晚上吃完晚飯，我爹又坐到院子里去了。
我端了一杯茶出去，遞給他。
他接過去，沒喝。
我坐在他旁邊的凳子上。
我說：“爸，你跟薛寶山的事，我只問你一句。”
他沒看我。
我說：“你后悔不后悔？”
他沒說話，就那么端著那杯茶。
過了很長時間，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啞啞的。
他說：“你記住，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讓人背了黑鍋。”
他停了一下：“是背了之后，沒敢承認(rèn)。”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這些年，沒有一天睡得安穩(wěn)。”
他把那杯茶放在地上，站起來進(jìn)了屋。
我坐在那里，風(fēng)刮過來，吹得那杯茶表面起了一層細(xì)紋，像一個人臉上滿滿都是皺紋。
05
我媽壽宴那天，天不亮我就醒了。
院子里已經(jīng)擺好了桌椅，我嬸子她們一大早就過來幫忙。
我爹穿了一件干凈的中山裝，頭發(fā)用梳子梳得整整齊齊。
我媽換了一件新衣裳，是我去年給她買的，她一直沒舍得穿。
親戚們陸陸續(xù)續(xù)來了。
我叔、我嬸子、我姑、我姑父，還有我表弟他們，熱熱鬧鬧坐了兩桌。
大家有說有笑，誰也不知道前兩天出了什么事。
我媽坐在正位上，臉上掛著笑。
我爹坐在她旁邊，也笑著，但我看得出來，他那笑是硬撐出來的。
菜一盤盤端上來了，酒也倒上了。
我叔站起來端了一杯酒：“嫂子，你今天過生日，我敬你一杯。”
我媽笑著喝了。
我姑也站起來敬酒。
氣氛越來越熱鬧。
可我總覺得有什么事要發(fā)生。
我不時往院門口瞟一眼，總覺得會有人來。
我爹也時不時往院門口看一眼，他臉上那種不安，瞞不過我的眼睛。
果然，就在大家吃得正熱鬧的時候，院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我抬起眼看過去，一個穿黑衣裳的姑娘站在門口。
是薛紫涵。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頭發(fā)扎了起來，臉色很白。
她手里抱著一個東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楚，那是一個相框。
相框里是一張老人的照片，臉上的皺紋很深，嘴角微微抿著，像是受了很大委屈。
紫涵抱著那個相框，一步一步走進(jìn)院子。
院子里的笑聲慢慢停下來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
她走到我媽面前，站住了。
她低著頭，叫了一聲：“嬸。”
我媽看著她，臉色變了。
紫涵說：“這是我奶奶。她前幾天剛過世。”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但整個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奶奶臨終前說，她這輩子什么都不帶，就想帶一對金鐲子走。”
紫涵從兜里掏出那個盒子，打開。
里面是一對金鐲子，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我本來想給我奶奶買的，但你爸非要買。我攔不住他。”
她的聲音開始抖：“我奶奶臨走前說了一句話。她說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劉建華。”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動了，筷子停在半空中，沒人夾菜，沒人喝酒。
紫涵抬起頭，看著我爹：“劉叔，我今天來，不是來鬧事的。”
她把我奶奶的相框放在我媽面前的桌子上：“我就是想讓我奶奶走得瞑目。”
“她想讓我當(dāng)著你全家人的面，把這句話說出來。”
院子里沒有一絲聲音，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我爹站起來，手扶著桌子。
他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然后他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06
他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聲。
滿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我媽坐在那里，看著跪在地上的我爹。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生氣，也不像是難過。
她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我爹跪著，低著頭，聲音抖得厲害：“是我對不起老薛，對不起你奶奶。”
紫涵沒說話，站在那里看著他。
我爹抬起頭，看著紫涵：“這些錢，我不配給。”
他的手一直在抖：“我欠你爹的，這輩子都還不了。”
紫涵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她沒擦，就那么站在那里哭。
沒人說話。
那對金鐲子擺在桌子上，在太陽底下明晃晃的。
我叔把酒杯放下了。
我姑姑也是把筷子放下了。
我嬸子在旁邊站著一動不動。
我媽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慢慢走進(jìn)里屋。
我跟著她進(jìn)去。
她坐在床邊，淚水打轉(zhuǎn)，但她沒讓它掉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了句：“你出去看看。”
我走出去的時候，紫涵已經(jīng)不在了。
院子里的親戚面面相覷，沒人知道該說什么。
我爹還跪在地上，臉上全是淚。
我走過去，把他架起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臉埋在手里。
我姑姑嘆了口氣：“哥，你這是造的什么孽。”
我爹沒說話。
那天中午的壽宴，草草收了場。
親戚們陸陸續(xù)續(xù)走了，剩下我跟我媽在院子里收拾碗筷。
我爹一直坐在那兒，一句話也沒說。
我媽沒看他，也沒跟我說話。
她默默地把碗筷收進(jìn)盆里，端到水龍頭下面沖。
我走過去幫她的忙。
她洗了一會兒，說了句：“他跪了。”
我說：“嗯。”
她又洗了一會兒，說：“該跪的。”
我看著她，想問點什么，又不知道該問什么。
她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替他忍了二十年。”
她的聲音很輕：“今天我總算聽到她說出來了。”
她關(guān)了水龍頭，把碗從盆里撈出來，站在那兒背對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她轉(zhuǎn)過身來：“你說的那個薛寶山的閨女，她叫什么？”
我說：“紫涵。”
我媽想了想：“我想看看她。”
07
我媽說想見紫涵的時候，我沒多想。
我說行，我?guī)湍阏艺摇?/strong>
可等我真的去找紫涵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她根本沒有給我留聯(lián)系方式。
那天在商場門口，她說完話就走了，我連她電話號碼都沒有。
我打電話問我叔，我叔也不知道。
我爹坐在院子里，還在那兒發(fā)呆，我走過去問他：“你把紫涵的電話給我。”
他像是沒聽見。
我又問了一遍。
他慢慢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她不會接的。”
我說：“我找她，我媽想見她。”
他愣了一下：“你媽想見她？”
我說：“對。”
他從兜里掏出手機(jī)，翻了半天，找到一個號碼。
我拿過來看了一眼，存進(jìn)我自己的手機(jī)里。
我撥過去，電話響了好幾聲，沒人接。
我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我不死心，又撥了一遍。
這次響了幾聲之后，那邊接了。
紫涵的聲音很啞：“喂。”
我說：“紫涵，我是劉芳。”
那邊沉默了一下：“你怎么有我的號？”
“我問我爸要的。”
她又沉默了一下：“有事嗎？”
我說：“我媽想見你。”
那邊沉默了很長時間。
我都要以為她掛了，才聽見她說了一聲：“在哪？”
我說：“我家。”
她說了句：“我不去。”
我說：“那你說個地方。”
她想了一會兒：“明天上午，縣城那個商場一樓，有家咖啡館。”
我說好。
她掛了電話。
第二天上午，我跟我媽一早就出了門。
我爹沒去，他坐在院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商場一樓的時候，紫涵已經(jīng)到了。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沒怎么喝的水。
我媽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紫涵抬起頭，看著我媽。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們。
我媽先開了口：“你叫紫涵？”
紫涵點了點頭。
我媽說：“你奶奶的事，我聽說了。節(jié)哀。”
紫涵沒說話。
我媽又說：“你爸的事，我也聽說了。對不起。”
紫涵抬起頭看著她：“你有什么好對不起的？”
我媽說：“我應(yīng)該早點來找你。”
紫涵笑了笑：“找了又怎么樣？我爹已經(jīng)瘋了，認(rèn)不出人了。”
她停了一下：“他走的時候，嘴里一直喊一個人。”
我媽問：“誰？”
紫涵說：“他弟弟，薛寶軍。死在自衛(wèi)反擊戰(zhàn)里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平淡得讓人心揪。
她說的那個名字，我從來沒聽說過。我爹也沒提過。
紫涵看著我：“你們都不知道吧？我爹不是光因為你爸背了鍋。我爹有個親兄弟，叫薛寶軍，1979年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的時候犧牲了。我爹一直覺得，如果他當(dāng)年沒被開除軍籍，他就能上戰(zhàn)場，他弟弟也許就不會死。”
我媽愣住了。
紫涵低下頭：“我爹瘋了之后，嘴里一直叫兩個名字。一個叫劉建華，一個叫寶軍。叫寶軍的時候，他會笑。”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知道為什么嗎？”
我搖頭。
“因為在他的世界里，他弟弟還活著。”
紫涵站起來：“嬸，我今天來不是想聽你道歉，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男人害的不光是我爹一個人。”
她轉(zhuǎn)身要走，我媽拉住了她的手。
我媽的手在抖：“紫涵，我跟你道歉。”
“你跟誰道歉都沒用。”紫涵抽回了手，“我爹死了，我奶奶也死了。”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那個金鐲子，我給我奶奶帶上了，謝謝。”
她走了。
我媽坐在那里，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我也紅了眼眶。
08
從那家咖啡店出來，我媽一句話沒說。
我跟在她后面，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里一陣陣發(fā)酸。
我開車帶她回老家，一路上她靠著車窗，眼睛一直閉著。
我以為她睡著了，到家的時候，她睜開眼，說了句：“剛才那姑娘說的話，你聽見了吧？”
我說聽見了。
她沒再說別的，下了車進(jìn)了院子。
我爹還是坐在院子里，面前放著一杯已經(jīng)涼透的茶。
他看見我們回來，想站起來，又坐下了。
我媽沒看他，徑直走進(jìn)了里屋。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里，跟我爹面對面。
他低著頭，像是在躲著我的眼睛。
我說：“爸，紫涵她爸有個弟弟，你知道嗎？”
他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我：“你說什么？”
“紫涵說她爸有個弟弟，叫薛寶軍，在自衛(wèi)反擊戰(zhàn)里犧牲了。”
我爹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他那張臉變得一點血色都沒有。
他張了張嘴，嘴唇一直在哆嗦，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你說寶軍？”
我說是。
他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茶杯，指節(jié)泛白。松開又攥緊，松開又攥緊，來回幾次，才終于停下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寶軍是我手底下的兵。”
我整個人像被人打了一棍。
“他犧牲的時候，我不在現(xiàn)場。”
“那天他有任務(wù)，我沒批。”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我說讓他們先休整，第二天再出發(fā)。”
“他不肯，非要當(dāng)天的任務(wù)當(dāng)天做。我攔著他，他給我敬了個禮，帶著人就走了。”
“那一走，就再沒回來。”
我看著我爹，突然覺得所有事情都連起來了。
他害薛寶山背了黑鍋。
又間接害死了薛寶山的親弟弟。
這二十年他不是在還債。
他是背著兩條人命在活著。
我爹站起來，像喝醉了酒一樣，身子晃了晃。
我沒扶他。
他一個人走進(jìn)屋里，關(guān)上了門。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一陣風(fēng)刮過來，竹葉嘩嘩往下掉，落在我肩上、手上，然后又隨著風(fēng)飄散。
我媽一直沒出來。
我爹也一直沒出來。
那天晚上，我給我老公打了個電話。
他說家里沒事，讓我安心在老家多待幾天。
我問他：“你說一個人欠了別人一輩子還不清的債，怎么辦？”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那就背著吧。還能怎么辦？”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09
第二天一早，我爹不見了。
我媽沒問，我也沒問。
快吃中飯的時候他才回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說了句：“我去了薛寶山的墳。這是那條金鐲子的錢。”
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買了給他奶奶了嗎？”
我爹低著頭：“那是我欠的，不是他閨女該出的。”
他說完就坐到院子里的屋檐下，從小包里抽出一根煙，點上。
他平時不怎么抽煙。
那根煙他只抽了兩口就掐了，然后一直坐著發(fā)呆。
我看了一眼那個信封，鼓鼓的，摸著至少一萬塊。
我媽從屋里出來，看見了那個信封，沒說什么，又進(jìn)去了。
我拿著信封追過去：“爸，這錢怎么回事？”
他看著我：“這錢我本來想直接給紫涵，她不肯收。我就放在他爹墳頭上了。”
“然后呢？”
“然后我到精神病院去了。”
“我到病房門口，老薛的床位已經(jīng)空了。”
“護(hù)士說，他走的那天晚上，一直喊著一句話。”
我爹看著我：“他喊著：老二，哥對不起你。”
他低下頭，肩膀抖了起來。
我站在那里，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我忽然想到紫涵昨天說的話。
她說她爹瘋了之后，嘴里一直叫兩個名字。
一個是我爹，一個是他弟弟。
我爹害他背了黑鍋，毀了他后半輩子。
可到了最后，他嘴里喊著的，還是他弟弟的名字。
我爹坐在院子里，把那根煙重新點上。
他吸了一口，緩緩?fù)鲁鰺熿F，一直看著它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他開口了：“芳芳，你恨不恨爸？”
我說：“我不知道。”
他沒再追問。
我回屋的時候，我媽在廚房里切菜。
她背對著我，聲音很平靜：“吃飯吧。”
那頓中飯誰也沒吃幾口。
我爹端著碗，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一粒米都沒往嘴里送。
我媽也是，扒了兩口就放下了。
我吃了幾口，也吃不下了。
飯后我收拾碗筷的時候，我媽坐到我旁邊來。
她聲音不大：“我想去看看薛寶山。”
我說：“他走了。”
她說：“我知道，我去看看他的墳。”
我沒說話。
她說：“我跟他閨女商量過了。”
“你見過紫涵了？”
“剛才你爸去精神病院的時候，我跟她打了電話，約好了明天見面。”
我沒想過我媽會主動再去見紫涵。
更沒想過她會想去薛寶山的墳上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開車帶著我媽，按紫涵給的地址去找她。
紫涵住在縣城邊上一條老街上，房子很舊，墻皮都脫了。
她穿了一身黑站在門口，看見我們來了，轉(zhuǎn)身就走。
我跟我媽跟在后面，走了十幾分鐘，到了縣郊的公墓。
紫涵在一排水泥墓前站住了。
她指著一個墓碑：“這下面是我奶奶。”
旁邊的墓碑跟我爸差不多的年紀(jì)，墓碑上的照片很年輕。
紫涵指著碑上的照片：“這是三叔，我奶奶的小兒子，死在戰(zhàn)場上了。”
她又指著另一個墓碑：“這是我爸。”
我媽蹲下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她蹲了很久，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紫涵站在旁邊，沒說話。
我媽站起來，對紫涵說：“我欠你的，也許這輩子也還不清。但我記著。”
紫涵的眼睛紅了。
她說：“嬸，你走吧，別再來找了。”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我奶奶也走了，我爹也走了，這些事就這么算了。”
我跟我媽站在那里，風(fēng)從山坡上刮下來，吹得頭發(fā)都亂了。
紫涵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回過頭，說了一句：“讓我奶奶入土為安吧。”
她回了家，把那扇舊木門關(guān)上了。
我跟我媽站在巷子里，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10
回城那天早上，我爹起得很早。
他把我車上的后備箱打開，塞了一袋大米、一桶油、一筐雞蛋。
我說不用帶那么多，城里什么都有。
他沒聽我的，繼續(xù)往里塞。
塞完了，他站在車旁邊，不說話了。
我媽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遞給我。
里面是她自己腌的咸菜，她每年都腌，我每次都帶。
她沒說什么，把袋子遞給我。
我接過來，說了句：“媽，我走了。”
我拉開車門的時候，我爹忽然叫了我一聲：“芳芳。”
我回頭看他。
他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舊外套，臉上的皺紋比去年多了很多。
他說：“對不起三個字，爸說不出口。”
他看了我一眼：“但那件事，我背了一輩子了。”
我說：“我知道。”
他低下頭：“你也別太怪你媽，她不容易。”
我點了點頭。
我沒說原諒他的話，也沒說什么“都過去了”這種話。
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諒就能過去的。
我上了車，發(fā)動了引擎。
從后視鏡里，我看見我爹還站在門口，我媽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動。
我踩下油門，車子慢慢開出了巷子。
開到鎮(zhèn)上的時候，我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在路邊。
是紫涵。
她穿著一件深色外套，拎著一個塑料袋，像是去買菜。
我把車靠邊停了，搖下車窗叫了她一聲。
她停下來，看著我。
我說：“要不要我送你一段？”
她搖了搖頭。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先開了口：“那條金鐲子，我給我奶奶帶上了。”
她說：“那是我爸的意思。我爸瘋了之前，一直惦記著要給他媽買對金鐲子。”
她抬起頭，看著我：“你爸幫他完成了這個心愿。”
她停了一下：“你別怪他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
我沒忍住，問了她一句：“那你呢？”
她沉默了一下：“我不恨了。”
她說完這話，拎著塑料袋，轉(zhuǎn)身走了。
我坐在車?yán)铮粗哌h(yuǎn)的背影，心里翻來覆去就是那三個字：不恨了。
我發(fā)動了車，繼續(xù)往城外開。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一條信息。
是紫涵發(fā)來的。
我點開，只有一行字：“讓你爸別再打錢了。我現(xiàn)在能掙錢。”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刪了那條信息。
有些債，還完了，也就還完了。
但有些債，永遠(yuǎn)都還不完。
我踩下油門，車子上了高速。
路兩邊的田野一片金黃，陽光照在車窗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我老公發(fā)的：“到哪了？飯做好了。”
我沒回。
我把手機(jī)扔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前面的路。
路很長，天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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