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1948年出生的張承志，今年已近八旬。
對許多讀者來說，他首先是《黑駿馬》《北方的河》《心靈史》的作者，是當代文學中極具辨識度的一位作家；但若只從“文學”理解張承志，又很容易錯過他更復雜的一面。
青年時代的張承志曾在內蒙古草原插隊，后來進入北京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學習，又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攻讀民族史。草原、邊疆、民族、信仰、民眾，這些經驗不只是他寫作中的元素，而是他認識世界的起點。
張承志于1978年發表短篇小說《騎手為什么歌唱母親》，一舉成名，步人文壇。此后相繼發表《黑駿馬》《北方的河》《金牧場》《心靈史》等作品。
此后多年，他從烏珠穆沁走到西海固，從中國西北走向歐亞大陸與地中海世界，在文學、歷史、人類學與思想之間，持續追問中心敘事之外的聲音，追問被忽略者的尊嚴，也追問一個寫作者如何面對時代、知識與自身。
2012年，張承志花三年時間修改的《心靈史》改定版限量發行750本，募得10萬美元，全部捐贈給巴勒斯坦難民。同年秋天，他來到復旦大學公開演講，向學生們講述自己前往戰火下巴勒斯坦難民營的全過程。
自《心靈史》以后，張承志宣布不再寫虛構小說。近些年來，他的寫作更像是一場不斷深入的精神跋涉，在追溯歷史與個人經驗的過程中，持續拓展著思想的深度與廣度。
《山河民眾之學》以張承志的人生脈絡為線索，集結其關于山河、民眾、他者與帝國敘事的重要文字，打通了文學與學術的界限。
《山河民眾之學》，封面書名為張承志所題寫。
閱讀下面這些節選自書中的文字，你會認識一個更完整的張承志：一個始終從邊緣出發，卻不斷試圖重新理解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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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啟蒙的歷程 / 001
啟蒙的歷程 / 003
公社的青史 / 042
二十八年的額吉 / 053
匈奴的讖歌 / 067
東外大的秘史課 / 096
滿月之夜的汗烏拉 / 105
二、魯迅路口 / 113
魯迅路口 / 115
方丈眺危樓 / 129
韃靼海峽 / 144
看那匹蒼白的馬 / 160
柏 / 172
本愿散談 / 180
三、他者的尊嚴 / 191
遺恨與尊嚴 / 193
甲馬與斗牛 / 209
把心撕碎了唱 / 223
金卷銀卷阿凡提 / 246
桃花源里的門宦 / 256
甘肅版《熱什哈爾》刊布記 / 268
筆寫的和心記的都不一樣 / 275
四、鋒刃上的帝國 / 283
鋒刃上的帝國（上部） / 285
鋒刃上的帝國（下部） / 335
格拉納達以南 / 388
地中海邊界 / 399
海上的棋盤 / 408
鏡中花 / 423
代后記：大河三景 / 457
一
從草原和異族經驗中獲得啟蒙
《啟蒙的歷程》
自從離開這兒去了北京大學從事了考古專業以來，這是我唯一的一次——對自己遺址的考古。
但考古也快干不成了，因為這道土梁已被周邊的牧草侵蝕，顯得難辨邊緣。草海永遠在吞沒一切痕跡，包括廢墟。
此刻，波瀾遠去的草原空曠而寧寂，人的心緒，飄忽而自由。一垛巨無霸般的云團堵住半邊天，蔭下的草海涼風習習。
張承志高中畢業后去插隊的內蒙古烏珠穆沁草原。
我已無心究明歷史，更不打算總結什么教訓。一切不都將這么消逝么？像草海淹沒了廢墟，像泥屋還原成土壤。何止我們汗烏拉小學，就連革命和令人懷念的大時代，不也都一刀兩斷一去不返么？
一切都化做了廢墟，并不意味著人心也漂白歸零。不，人心在最終獲得的豐滿，幾乎超過了盈溢的草海。往昔的啟蒙那么真實，它每天都在發酵膨脹，催動著人心的釀造，于是便有了《孤兒馬駒》，以及我的文學。
若是我不曾在異族與母語的環境中重生再造，那么我不僅不可能擁有與巴雅喬瑪的一連串故事，還可能出落成一個無知的“智識階級”，愚蠢且狂妄，對他者的文明毫無感覺，也讀不懂 ——此刻我寫下的這個故事。
2012年8月8日
二
追隨魯迅東渡的足跡
反思個人與祖國的關系
《魯迅路口》
我想諸多的研究，沒有足夠考慮魯迅留日十年釀就的苦澀心理。稱作差別的歧視，看殺同鄉的自責，從此在心底開始了浸蝕和嚙咬。拒絕侮辱的陳天華、演出荊軻的徐錫麟、命斷家門的秋瑾 —— 如同期的櫻花滿開然后凋零的同學，從此在魯迅的心中化作了一個影子。這影子變做了他的標準，使他與名流文人不能一致；這影子提醒著他的看殺，使他不得安寧。也許就是這場留學，造就了文學的魯迅。
魯迅在弘文學院期間，剪掉辮子后，1903年于東京拍攝的“斷發照”。
這個站的車牌很有意思。好像整個紹興的公共汽車都到這兒來了。每路車都在這個路口碰頭，再各自東西。一個站，排排的牌子上漆著的站名，都是“魯迅路口”。這簡直是中國知識界的象征，雖然風馬牛不相及，卻都擁擠在這兒。
我注視著站臺，這一次的南方之旅又要結束了。
一輛公共汽車來了，人們使勁地擠著。都是外地人，都是來參觀魯迅故居的。在分道揚鑣之前，居然還有這么一個碰頭的地方。我不知該感動還是該懷疑，心里只覺得不可思議。
魯迅路口
寫于2002年８月，祁連－北京
《方丈眺危樓》
不管是誰，包括黑澤明和宮崎駿，無論哪個國家的人，只要依然懷著對自己國家的狹隘民族主義情結，他就一定將敗于膚淺。因為十二世紀的鴨長明已經與祖國做到了徹底的彼此他界。因此他筆下的一間草庵，他關于毀滅的讖語——才能獲得不滅的價值。
《方丈記》，日本中世紀文學名作，由鴨長明晚年隱居時寫成。全書以地震、饑荒、大火等災難為背景，感嘆世事無常、人生如寄。
他終于一職未就，一文不名，悲天憫人，哀其營營。他俯瞰著都城高樓，寄身于方丈文章。而世界似乎也就為他而成立了，他以后的知識分子中，有人敢于詛咒“從天皇到二等兵都成難民” ，敢于抗議不義的祖國。
2006年秋購書于神保町，完稿于2014年春
《韃靼海峽》
我睜大著眼睛。北方的大海，在我面前洪波涌起。
人，若是他直到50歲才第一次見到黑龍江的波浪，他不可能奢望太多。見識的缺少和認識的淺薄是一對不幸的畸形兄弟，那一次我抵達了黑龍江，但什么也沒看見。人的啟蒙，連時機都有前定。
張承志《北方的河》發表于1984年，書寫一代青年對理想、歷史與民族文化根脈的追尋，被視為20世紀80年代“尋根文學”的重要先聲。
一條路，一個無聲的古代，一種人——都消失了。病毒般蔓延的法西斯言論中，不是常見對異色他者的詛咒，說他們人口增加得太快么？
此時此地，沒有誰再談論阿伊努人的被歧視、被殺戮和瀕于絕滅了。但是“不斗爭”的翁吉剌惕，仿佛在視野的盡頭，與我默默對視。女兒似乎也懷著心事思索。比我早很多年，她今天就有了這些常識。
在接續熄滅的走馬燈中，在成串沉沒在漆黑浪底的帝國中，一種突破地理的視野，一種返歸樸素的原則，像一束光，穿過云縫照亮了海面。
日人林子平（1738-1793）《三國通覽圖說》中所繪的阿伊努人。
吸引是真實的。從翁吉剌惕人的傳奇到阿伊努人的消失，從被抹殺的人到被踐踏的心情，在海天盡頭的韃靼海峽，遠遠地隱現。
海峽上寒風怒號，手凍得甚至無法按下快門。波浪空寂地沖響。烏云滾滾的海上，疾行著凜冽的蕭殺之氣。
baraan gar-ar，寫完于2017年中秋
2018年7月14日改定于根室
《本愿散談》
僅從考古學的視角論事，大谷探險隊也許沒有輸給斯坦因、伯希和太多。但若從“佛的本愿”——我想那是“人心與他者”的維度——回顧審視，他們都一樣無視土著、與當地的維吾爾相隔離，更不用說與他們的“心情”風馬牛不相及。
鎏金銅佛首（左），是大谷探險隊第一次在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和田發現并帶到日本的藏品。菩薩頭像（右），是大谷探險隊在1903年路過庫木吐拉石窟時帶走。兩件文物現藏東京國立博物館。
求法決非向著體制的恭順。因此“本愿”的題目依然闕如。我在百余年后眺望的，不是考古史與帝國興亡的依存——而是信仰的本愿問題。那一支全員僧侶的考古隊，他們的內心充斥的，究竟是帝國（祖國）的野心，還是凈土的渴望？
百余年后，客觀總算能主導分析了。大概我也該客觀地說：兩者都有，彼此依存。也正因此：本愿的追求，仍然道遠路長。
2024年7月4日
三
站在他者與民眾一邊
反思帝國、殖民和世界秩序
《金卷銀卷阿凡提》
阿凡提的內容無所不包，人稱它是笑話版的百科全書。但在它的敘述里，幾乎沒有涉及戰爭。
也許這才是一個被人忽略的現象。確實，綠洲里那些連自己都沒覺察的、平靜慵懶的日子，須知就是親愛的和平。阿凡提正微笑著在那里騎驢漫步，其實是在向我們暗示。
推開窗子就一涌而入的空氣一般的和平，仿佛晴天里淋不濕甜瓜秧子的雨水，只滲入了人的心田。有誰特意去留意每天的空氣呢？所以沒人想過他們不意獲得了和平。在和平的季節里，萬物都循著開竅的思路，都吮吸著生命的愉悅。它使人愈來愈聰明，而且懷著“調一點皮”的樂趣。于是，僵硬的教條主義只剩下塌裂剝落一條死路了，保留它們可笑的存在，只是為了給阿凡提再添一些戲弄的由頭。
阿凡提故事插畫
所以最后要指出的，是對他的時代的判斷。那個時代里中亞享受的和平，就像給予無花果的移植以豐沛的陽光雨水一樣，給從阿拉伯移植而來的阿凡提，提供了溫暖的襁褓。
愈是滿卷諷刺到過分的辛辣、愈是放肆到大膽的語言——愈是誘人不禁思索，究竟那是怎樣一個時代。阿凡提享有的話語空間，令人艷羨又發人深省。所以，對南疆前十九世紀的歷史社會，我們的知識，也許還停滯在盲人摸象的階段，而遠未觸及它神秘豐滿的全貌。
改定于2010年3月
《鋒刃上的帝國》
《戰爭與和平》與《安娜·卡列尼娜》等一系列炫目巨著，也許并不能解決內心的矛盾。托爾斯泰在激烈的精神搏斗中，意識到了啟蒙的意義。
1966年電影《戰爭與和平》截圖。
窮人的悲慘無助、司法的存在荒唐、暴力的永遠危險、宗教的侵略潛質、私有的萬惡原罪——這是托爾斯泰總結的人類社會幾大病灶。
應該再數一遍，一共五項：每一句都開人心竅，每一條都千真萬確，每一字都不失分寸，每一個都是今天更要思考的原則。
初稿題《邊境上的托爾斯泰》
寫成于2020年元旦
2021年4月21日開始重寫
2022年9月16日，俄烏血戰中十數次修改后定稿
《地中海邊界》
結論大致是這樣的：
回顧逝去的歷史過程可以看到：一條先是由西班牙名城格拉納達象征，后是由奧斯曼土耳其修筑的、沿著地中海邊界一字擺開的穆斯林屏障，曾保護了多半個地球。殖民史雄辯地說明：就在格拉納達失陷的那一年，美洲立即就被“發現”，地球隨即墜入了以“地理大發現”和“大航海時代”為名的、殖民主義的近代。它的第一章，是對美洲大陸古老文明的抹殺和毀滅，是對可能多達數千萬被稱為印第安的原住民的恐怖屠殺和酷役致死。它的第二章隨著奧斯曼土耳其的衰微而展開。與奧斯曼帝國的瓦解同時，何止非洲，亞洲甚至中國也不能幸免：全球規模的掠奪、奴役、戰爭、屈辱和殖民統治，降臨各族人民頭上如同大山。它導致了揭竿而起的二十世紀革命，中國革命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 ——引領我們艱難地到了今天。
寫成于2006年9月
《代后記：大河三景》
花了三十年我才明白：把一條大河引向平原是危險的，讓一條枯水的河走向平原是痛苦的。也是到了此刻我才明白：對一條河流來說，黃河所處的地理，實在是太糟糕了：前一半穿過黃土高原挾滿了泥沙，后一半又遇上華北平原封閉了出口。它不像日本的河流，從險峰筆直注入海里；也不像亞馬遜河網，幾個國家半片大陸都是它的河床。
黃河壺口瀑布
但是就像那根中流砥柱的比喻：巨匠唯有在限制中創造。唯有處在持久的苦難里，才會得到含蓄的豐滿。黃河如一個文學大師，唯因環境險惡，才有名作連連，給后世留下闡釋的殘業，暗自圓缺，如姣好的月色。
——龍羊、公伯，還有李家、劉家，諸峽只能承認：最后還是壺口、龍門、三門峽這一組作品，才是黃河的代表作。對它的閱讀，是天下的基礎課。
我舍不得走開。
忍著烈風，記下感受，如在教室。
大河遠去了，流入莫測的未來。注視著它，時而恐怖，又生傷感，更覺幸福。我感到依戀，不僅對數千年的文明，更對造物者的偉力。
它無終無止，簡直超絕，把一條野生的河八次險阻九次曲折賦予了靈魂；也把愚鈍的我們，豐盈枯旱，沖淘磨洗，變作了有信仰的人。
2007年6月，初稿
2010年3月，改定
你之前閱讀和了解過張承志嗎？
他的文字曾經帶給你什么啟發？
你希望從這本書中讀到哪些回顧和反思？
歡迎在留言區暢所欲言，
小北將從中選出一位幸運讀者，
送出這本備受關注的好書。
從陷入污泥的腳踵到視野迷茫的內心
從學院體制的桎梏走向山野和民眾
張承志年近八旬回望之作
一份“遲到”五十年的人生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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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資料來源：《山河民眾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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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緣與他者的視角，重新理解與反思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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