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長旺喝下除草劑的時候,手機還攥在手里。
屏幕亮著,通話記錄停在袁文博那個號碼上。
時間顯示晚上九點十七分,距離郭玉潔下班還有四十三分鐘。
三個月后,縣城最大的酒店里,袁文博西裝筆挺,正要給新娘戴上戒指。
伴娘忽然尖叫一聲,指著新娘的化妝間。
門開著,婚紗扔在床上,人不見了。
化妝臺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報應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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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玉潔那天晚上下班,比平時晚了十五分鐘。超市搞活動,買一箱牛奶送兩包紙巾,好幾個老太太為了贈品吵起來,她拉架拉得胳膊都酸了。
走到修車鋪門口,鐵門拉著,燈亮著。
這不對勁。郭長旺平時九點就睡了,鐵門從來不拉,他嫌麻煩,說第二天開鋪子還得再卷上去。
郭玉潔敲了兩下沒人應。
她掏出鑰匙開卷簾門,鐵皮嘩啦啦響,聲音在夜里特別大。門推到一半,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
農藥味。
她腦子嗡了一下。
“老郭!郭長旺!”
沒人應。
她彎腰鉆進去,客廳的燈開著,茶幾上擺了一排東西。雨婷的照片,從小到大,滿滿當當擺了半個桌面。旁邊一瓶白酒,已經空了。
郭長旺躺在地上,蜷著身子,嘴角全是白沫。
郭玉潔撲過去,手抖得按不準手機上的120。她掐他的人中,掐了好久,一點反應都沒有。
救護車來了以后,醫生翻了翻瞳孔,搖了搖頭。
“送太晚了。”
郭玉潔坐在修車鋪門口,看著他們把郭長旺裝進袋子里。
鄰居們都醒了,圍了一圈,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嘆氣。
李春芳從人群里擠進來,抱著她就哭。
“玉潔啊,怎么回事啊,你們家老郭怎么想不開啊……”
郭玉潔沒哭。她只是盯著那個袋子。腦子里轉來轉去只有一件事。
雨婷呢?
她翻郭長旺的手機,最后一個通話是袁文博打的,晚上八點四十分。她回撥過去,提示關機。
再打雨婷的,也是關機。
郭玉潔在修車鋪坐到天亮。她發現茶幾底下還有一張紙,被郭長旺的身體壓皺了。抽出來一看,是借條。
“今借到郭長旺人民幣叁萬元整,借款人:袁文博。一個月內歸還。”
落款日期是七天前。
郭玉潔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眼淚終于掉下來。她使勁攥著那張紙,把邊角都攥皺了,指甲掐進肉里也不覺得疼。
她使勁攥著那張紙,把邊角都攥皺了,指甲掐進肉里也不覺得疼。
窗外天快亮了。街上有人在掃地,唰唰的聲音傳進來。
郭玉潔把借條疊好,塞進口袋。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扶著墻才站穩。
李春芳又來了,端著一碗稀飯。
“吃點吧,你不能也倒下啊。”
郭玉潔搖搖頭。
“春芳,你幫我查查袁文博,這個人到底什么底細。”
李春芳愣了一下。
“我有個親戚在派出所,改天幫你問問。”
郭玉潔點點頭。她走到修車鋪的里間,郭長旺平時休息的小屋子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底下壓著一個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寫著袁文博的車牌號。第二頁,是袁文博提過的老家地址。第三頁,畫著去那個地址的路線圖。
郭長旺把每一頁都翻得很皺,邊上都起毛了。他一定翻了無數次。
郭玉潔把筆記本揣進懷里,眼淚又止不住了。
02
雨婷是二十二天前不見的。
那天郭玉潔上早班,中午回家的時候雨婷就不在了。客廳的桌子上壓了一張紙條,就一行字。
“媽,我走了。別找我。”
首飾盒開著,郭玉潔攢了半輩子的金項鏈、金耳環、玉鐲子,全沒了。
她當時就急瘋了,給雨婷打電話,關機。給所有親戚打電話,沒人知道。又跑到派出所報案。
接待的民警是個年輕小伙子,二十七八歲。他查了查系統,說:“你女兒多大?”
“二十二。”
“成年了,自己愿意走的,我們立不了案。你給她的朋友打打電話,可能出去玩了。”
郭玉潔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她是跟網戀對象走的!那個男的我們都不認識!”
民警攤攤手:“大姐,法律規定的,成年人有自主選擇生活方式的自由。除非能證明她被人控制了,或者人身安全受到威脅,不然我真的沒法立案。”
郭玉潔站在派出所門口,渾身發抖。
郭長旺也在找。他騎著那輛破摩托車,縣城跑遍了,又跑了隔壁兩個縣城。每個汽車站、火車站都去問過,拿著雨婷的照片。
沒人見過。
他到袁文博說的那個老家地址找過。是個村,但村子里的人說根本沒有叫袁文博的。
郭長旺回來后,整個人就不對勁了。
他坐在修車鋪里,不說話,也不修車。有客人來按喇叭,他也不理。郭玉潔跟他說話,他像聽不見一樣。
有一天晚上,郭玉潔半夜醒了,發現郭長旺不在床上。她披著衣服出去找,看見他坐在客廳,開著燈,翻雨婷小時候的照片。
一張一張翻。滿月照,百日照,幼兒園畢業照,戴著紅領巾的……
郭玉潔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老郭,睡了。”
他沒抬頭。
“她小時候可乖了,讓干啥干啥。怎么長大了就變成這樣了。”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郭玉潔拉著他的手。
“會回來的,孩子大了都這樣,鬧夠了就回來了。”
郭長旺沒說話,把照片收起來,關了燈。
黑暗里,郭玉潔聽見他翻了個身,然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嘆得特別重,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一樣。
她當時沒有多想。
現在想起來,那可能就是郭長旺身體里的最后一口氣。嘆完了,人就垮了。
郭長旺給袁文博打過好幾次電話。
第一次,袁文博接了。郭長旺問他雨婷在哪,袁文博說在三亞旅游,又說雨婷挺好的,讓郭長旺別擔心。
郭長旺問他有沒有欺負雨婷,袁文博笑了。
“叔,你這話說的,我是她男朋友,怎么會欺負她呢?她好著呢,吃得好睡得好,比在縣城開心多了。”
郭長旺掛了電話,坐在修車鋪里發呆。
后來袁文博又打過來一次,說他跟雨婷想開個淘寶店,缺三萬塊周轉。郭長旺考慮了兩天,把錢打了過去。
郭玉潔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錢已經打出去了。
“你瘋了?萬一是騙子呢?”
郭長旺低著頭。
“他說他騙誰也不會騙雨婷。他說錢給了,就帶雨婷回來見我。”
郭玉潔氣得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郭長旺是真的相信袁文博會帶女兒回來,還是他根本不敢去想另一種可能。
這種念頭很可怕,但郭玉潔后來仔細回憶,郭長旺當時的眼神,確實不太對勁。
不是信任,是一個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
可那根稻草,是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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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袁文博第一次登門,是在三個月前。
那天是星期天,郭玉潔休息。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聽見門口有汽車喇叭聲。
一輛白色的寶馬車停在門口。
雨婷跑出去,車門一開,下來一個高個子男人。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锃亮的皮鞋,手腕上戴塊金表,頭發梳得油光光的。
“叔叔阿姨好,我叫袁文博。”
聲音很亮,笑得很開。遞過來的東西是茅臺和中華煙,還專門給郭玉潔帶了一套護膚品,包裝上寫的全是外國字。
郭玉潔當時還挺高興的。這孩子長得精神,又會來事,出手也大方。
郭長旺沒怎么說話。他坐在那里,打量袁文博。
“小伙子哪里人?”
“南城的。”
南城是隔壁市的一個縣城,開車兩個小時。
“做什么工作的?”
“搞金融的。主要是幫客戶做資產配置,錢生錢那種。”
郭長旺點點頭,沒再問。
吃飯的時候,郭長旺倒了半杯白酒推過去。
“來,喝一杯。”
袁文博擺手:“叔,我酒精過敏,不能喝。”
“就一杯。”
“真不能喝,喝一口身上就起紅疹子,得打針。”
郭長旺沒勉強,把那半杯酒端回來,自己喝了。
郭玉潔忙前忙后,又是夾菜又是招呼。她看袁文博順眼,說話好聽,長得也不賴,配得上自家閨女。
飯后袁文博走了,雨婷送他出去,在門口膩歪了好一會兒才回來。
郭長旺把郭玉潔叫到一邊。
“這個人不對勁。”
“怎么不對勁了?”
“他說他做金融。我問他是給哪家公司干,他說是私人理財。我問他在哪辦公,他說在線上。你說說,他到底干啥的?”
郭玉潔不以為然。
“現在的年輕人不都是這樣嗎,在手機上就能掙錢了。”
郭長旺沒再跟她吵,但臉上的表情一直很陰沉。
晚上他又把雨婷叫過來談話。
“那個袁文博,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嗎?”
雨婷不耐煩:“知道啊,搞金融的。”
“他一個月掙多少錢你知道?他有沒有房?有沒有車?他爸媽是干啥的?他家里還有沒有其他人……”
“爸!你查戶口呢!”雨婷站起來,“我談個戀愛你至于嗎?”
郭長旺提高了聲音:“我是不放心!你看他那樣子,油頭滑腦的,說話沒一句實在的!”
“人家怎么不實在了?人家第一次上門帶了那么多東西,你嫌人家不好你怎么不買?”
郭長旺氣得拍桌子。
雨婷摔門出去,跑到房間里把門反鎖了。
第二天袁文博又來了,開著一輛黑色吉普車。他解釋說昨天那輛寶馬是借朋友的車,今天才開自己的。
郭長旺掃了一眼車,沒說話。
郭玉潔后來偷偷問郭長旺,這車值多少錢。郭長旺說大概十來萬,普通車。
“那金表呢?值錢吧?”
郭長旺冷笑了一聲。
“表是真的,但你看他擼袖子的動作沒?故意把表露出來讓你看。一個真有錢的人,用不著這么顯擺。”
郭玉潔嘴上沒說什么,心里覺得郭長旺就是看不慣年輕人。
現在回過頭來想,不得不承認,郭長旺在識人這方面,比她強太多了。
04
雨婷跟袁文博認識,說起來也簡單。
她大專畢業后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去工廠上了兩天班就說受不了,天天挨主任罵。郭長旺讓她先學個手藝,她不干。
就在家待著,刷手機。
那天郭玉潔下班回來,看見雨婷趴在床上看手機,笑得跟朵花似的。郭玉潔湊過去看了一眼,屏幕上一個男人的照片,長得挺精神。
“這是誰啊?”
“朋友。”
“什么朋友?”
雨婷把手機翻過去不讓看:“媽你別管了。”
郭玉潔沒多想。孩子大了,交朋友正常。
后來雨婷天天抱著手機不撒手,吃飯也要放在碗邊上。郭玉潔喊她,她半天才回應。上廁所都要帶著手機。
郭玉潔有點奇怪,問了一句:“你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雨婷臉紅了,嘴上卻不承認:“沒有。”
郭玉潔去收她換下來的衣服,發現她的手機屏幕亮著,微信界面沒鎖屏。郭玉潔看了一眼,上面全是肉麻的話,喊雨婷“寶貝”
“親愛的”。
郭玉潔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手機拿到雨婷面前。
“這個人是誰?”
雨婷一把搶過去:“你偷看我手機!”
“你跟誰談戀愛了?都聊到‘親愛的’了,你還瞞著?”
“我沒瞞你,我本來想跟你說!”
“那你倒是說啊!人在哪上班?長啥樣?你見過沒有?”
雨婷猶豫了一下:“見過。他來找過我一次。”
郭玉潔的心一下子懸起來。
什么叫“來找過我一次”?就是說兩個人在網上聊了一陣,然后見面了?
“你怎么能隨便跟不認識的人見面?萬一他是壞人呢?”
“他不是壞人!他對我很好!”
郭玉潔急了:“你連人家根底都不知道,你憑什么說他不是壞人?”
雨婷把被子蒙在頭上:“我不跟你說了!你什么都不懂!”
母女倆的關系從那天開始,就變味了。
雨婷把手機設了密碼,郭玉潔再也看不到她跟誰聊天。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吃飯叫她才出來,吃完就進去,門鎖得死死的。
郭長旺找她談話,她也是愛答不理。問多了就摔門,說他們管得太多。
郭玉潔擔心得睡不著覺。她跟李春芳念叨這事,李春芳說她女兒之前也網戀了一個,被騙了三千塊錢。
“現在的年輕人啊,天天在網上聊,誰知道那頭是人還是鬼。”
郭玉潔更睡不著了。
她想起來看過新聞,好多女孩被網友騙走,賣到大山里去了。
越想越害怕。
有天晚上,她聽見雨婷在房間里打電話。她貼著門板聽,聽見雨婷說“我們走吧”
“我不想待在這里了”。
郭玉潔砸門。
雨婷開門的時候掛了電話,臉色不太好。
“你跟誰打電話?要去哪?”
“沒有啊,同學。”
“我剛才明明聽見你說要走,你要去哪里?”
雨婷刷的一下站起來:“你偷聽我打電話?媽你太過分了!”
兩個人就這么吵開了。
郭長旺在樓下喊:“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雨婷摔了門。
郭玉潔一個晚上都沒睡好。她翻來覆去想,越想越不安,總覺得要出什么事。
果然,三天后,雨婷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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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郭長旺在雨婷失蹤后的那段時間,手機里存了很多東西。
后來郭玉潔翻他手機,發現他的相冊里多了很多截圖。
袁文博的朋友圈,袁文博的頭像,袁文博發過的一條狀態。
那條狀態配了一張酒店大堂的照片,寫著“出差考察項目”。
郭長旺在下面回復了一段話,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后只發了一個問號。
袁文博沒回。
郭長旺又去翻雨婷的社交賬號。雨婷把他拉黑了,他就用別人的手機號注冊了一個小號,去翻她的動態。
雨婷發了一張照片,手上抱著一只布偶貓,配的文字是“某人送的,喜歡”。
郭長旺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大,看背景里有什么。看到后面有一張床,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看起來是酒店。
郭長旺把手機摔在桌上,坐了很久。
那天中午他給袁文博打了個電話。袁文博接了,聲音懶洋洋的。
“叔,又有什么事?”
“雨婷在哪?”
“在樓下買東西呢,怎么了?”
“你讓她接電話。”
“叔,她手機沒電了,回來讓她給你回過去行不行?”
郭長旺沉默了一會兒。
“那三萬塊錢,你看了沒有?”
“看了看了,叔你真是親爸,對雨婷太好了。你放心,錢我幫她管著,不會亂花的。”
“她什么時候回來?”
那頭停頓了一下。
“叔,雨婷跟我說了,她暫時不想回去。她想在這邊發展發展。”
“什么叫不想回來?她是我女兒,她憑什么不回來?”
袁文博嘆了口氣,語氣變了。
“叔,你聽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雨婷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她有自己的想法,你把她關在家里,她一輩子就毀了。你讓她出來闖闖不行嗎?”
郭長旺沒說話。
“再說了,你對她再好,能養她多久?你一個修車的,一個月能掙幾個錢?她跟著我,至少能過上好日子。”
郭長旺的手開始抖了。
“你……你這是什么話?”
“我說的是實話。叔,你想想,你給她什么了?縣城一套老房子,破摩托車,還有什么?她一輩子就窩在你們那個小縣城,跟你一樣修車?你能忍看她過這樣的日子?”
郭長旺把電話掛了。
他坐在修車鋪里,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后站起來,把工具箱收拾了一遍。
又把地上的機油擦干凈。
還把那輛修到一半的三輪車推出去,整整齊齊停在墻邊。
這些事,后來郭玉潔是在監控錄像里看到的。
那天郭長旺還打了一個電話,是打給他姐姐郭鳳霞的。
郭鳳霞在市里住,平時來往不多。
“姐,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我可能要去出趟遠門。”
“去哪?”
“不知道。”
“你咋了?說話怪里怪氣的。”
“沒事。就是跟你說一聲,玉潔那邊你多照顧一下。”
郭鳳霞后來回憶,說當時就覺得弟弟不對勁,但沒多想。誰想到那一通電話,是他在跟這個世界告別。
06
從監控畫面里看,郭長旺當天晚上七點多開始在修車鋪忙活。
把幾輛沒修完的車推到墻邊,取了鑰匙。
把工具臺上的扳手、螺絲刀全洗了一遍,擦得锃亮,按大小排好。
這些事他在平時都不做的,工具都是隨便放,要用的時候找半天。
然后他進了里屋,把雨婷的獎狀翻出來,一張一張看。她小學得的“三好學生”、初中作文比賽的二等獎、高中英語演講比賽優秀獎。
他看了很久。
郭玉潔后來找到那些獎狀的時候,每一張的邊角都有反復摩挲的痕跡。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
郭長旺八點左右開始喝酒。白酒,是平常也喝的那種,十幾塊一瓶。
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
一共喝了多少,監控看不太清楚。但最后茶幾上放著一個空瓶。
喝完酒,他開始打電話。
給袁文博打的。
這次是袁文博接的,電話接通后,郭長旺沒有立刻說話。
“喂?哪位?”
“是我。”
“叔啊,又怎么了?”
“我想跟雨婷說句話。”
“她現在不方便。”
“讓她接電話。”
“說了不方便。”
“你這個人,到底想干什么?”
“叔,我不想干什么,我跟雨婷是真心的。”
“真心?你收了我三萬塊,你連電話都不讓她接,你跟我說真心?”
袁文博笑了一聲。
“叔,那三萬塊的事,你別提了。那是你心疼女兒,自愿給的,我又沒逼你。”
“你……”
“再說了,你不是想女兒嗎?等哪天我跟她結婚了,讓她回門去給你磕個頭,行了吧?”
郭長旺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耍我?”
“叔,我耍你什么了?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已經把她帶走了,你還想騙我的錢……”
“叔,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你女兒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你應該感謝我才對。你要是再這么鬧,到時候連女兒的面你都見不著。”
電話掛斷了。
郭長旺拿著手機,看著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坐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掏出那張借條。對著燈看了半晌,然后又把它疊好,放在茶幾底下。
然后他走到里屋,從柜子最里面拿出一個東西。
一瓶除草劑。
他拿著那瓶農藥回到客廳,把它跟酒瓶放在一起。
他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將近十分鐘。
然后拿起電話,給郭玉潔打了個電話。
郭玉潔沒接。她當時正在超市值晚班,手機調了靜音,放在口袋里。
郭長旺又給郭鳳霞打了個電話。
郭鳳霞接了。
“弟,你還好吧?”
“沒事。就是想跟你說,玉潔那個超市太累了,你讓她換個輕松點的工作。”
“你大晚上的打這個電話,就為說這個?”
“嗯。行了,我掛了。”
郭長旺掛了電話。
他坐回沙發上,看著一家三口的合照,看了很久。
照片上雨婷還小,扎著兩個小辮子,坐在郭長旺膝頭。郭長旺難得笑了一回,露出一口煙熏黃的牙。
他把照片抱在懷里,拿起那瓶除草劑。
沒有猶豫。
仰頭,一口一口灌下去。
第一口下去,他就開始干嘔。他捂著嘴,硬是把剩下的咽完。
瓶子空了。
他躺倒在沙發上,蜷著身子,像一只被燙過的蝦。
監控錄像里,他一直在蹬腿。那是人極度痛苦時的本能反應。
他的手機滑到地板上,屏幕亮著。最后一通打出去的,是郭玉潔的號碼。沒接。
到郭玉潔下班回來的四十多分鐘里,郭長旺就那樣躺著,踢著,直到最后一動都不動了。
監控時間晚上九點五十八分,郭長旺停止了一切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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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郭長旺死后第八天,李春芳拿手機給郭玉潔看。
“玉潔,你看看這個是不是你們家雨婷?”
郭玉潔接過手機一看,屏幕上是一個短視頻。畫面里一個女孩穿著大紅色的連衣裙,在海邊轉圈。
是雨婷。
背景是酒店的無邊泳池,藍得不像真的。她笑得很大聲,頭發在風里飄。身上裙子是新的,手腕上還有一根細細的銀鏈子。
郭玉潔認得那條裙子,雨婷在手機上看過很多次,一直在說想買,嫌貴沒舍得。
現在她穿上了。
視頻配的文字是“姐妹們,我找到幸福了。”
評論底下有人問“在哪玩呢”,雨婷回了一句“三亞”。
郭玉潔站在李春芳家的客廳里,手里攥著那個手機,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她爸剛走,她就在外頭玩……”
李春芳趕緊扶她坐下:“別看了別看了。”
但郭玉潔一直在刷雨婷的賬號。她把每一條視頻、每張照片都翻遍了。
最新的一條是三天前,只有一張照片,沒有配字。照片上是一雙手,男左女右,戴著一對銀戒指,背景是床單。
郭玉潔認得雨婷的手。指甲涂著紅色,手型偏瘦。
旁邊那個男人的手,指節粗短,手背上有顆黑痣。
袁文博的。
郭玉潔把手機還給李春芳,站起來。
“我沒事。”
她確實沒事。從那天起,她一滴眼淚都沒流過。
郭鳳霞來幫忙處理后事,把所有東西都收拾了一遍。郭長旺的遺物裝了三個紙箱子。
郭玉潔翻了一遍,把筆記本、借條、手機都留下了。
其他東西讓郭鳳霞看著處理。
“大姐,我跟你說個事。”
“我想去你那邊待一陣子。”
郭鳳霞以為她想換個環境散心,一口答應了。
郭玉潔把超市的工作辭了。她去找了一趟李春芳。
“你那個在派出所的親戚,能幫我查個人嗎?查詳細點。”
李春芳猶豫了一下:“你要查誰?”
“袁文博。”
“你還想告他啊?”
郭玉潔搖搖頭:“你幫我查就行了。”
李春芳幫她查了。袁文博,男,26歲,南城人。三年前在隔壁縣有過一起詐騙案底,受害人是本地一個開服裝店的姑娘。
那姑娘在網上認識袁文博,被他騙了八萬塊錢。后來私了了,賠了錢,沒坐牢。
袁文博在鄰市還有一套租的房子,登記的名字不是他,是一個叫“徐麗”的女人。
“徐麗”是誰,李春芳沒查到。
“玉潔,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可別亂來,到時候把自己也搭進去。”
郭玉潔笑笑:“你放心吧,我不會亂來的。”
她離開超市,回到修車鋪。把門拉下來,在那間不大的房子里坐了一整天。
墻上面掛著郭長旺的修車營業執照,旁邊貼著一張雨婷五歲時在幼兒園畫的畫。
歪歪扭扭的畫,畫了三個人,上面寫著“爸爸媽媽和我”。
郭玉潔把畫摘下來,疊好,放進包里。
然后她打開手機,下載了一個相親交友軟件。
注冊信息她填的是:張玉,女,46歲,離異,無孩,自己做點小生意,有車有房。
頭像用的是李春芳一個遠房表姐的照片,看著挺富態。
她在搜索欄里輸入袁文博的賬號名。一搜就出來了,頭像還是那張,自我介紹寫的是“金融行業,有車有房,尋真誠伴侶”。
郭玉潔點了“添加好友”。
08
好友申請發過去后,郭玉潔等了三天。
她每天刷新好幾遍,怕袁文博沒看到,又怕他看到了不通過。
第四天早上,通過了。
郭玉潔盯著屏幕,心跳得很快,但她沒急著發消息。她記著雨婷是怎么跟袁文博聊的,她得學得像一點。
雨婷那丫頭,說話總是帶著撒嬌的口氣,動不動就發個“好無聊”
“在干嘛”。
郭玉潔等了一天,晚上才發了第一條消息:“你好呀,剛看到你通過了。”
發完這條,她手心都是汗。
五分鐘后,袁文博回了:“你好。姐姐哪的人?”
郭玉潔打了幾遍又刪掉,最后敲了一句:“市里的,開個小店。”
“什么店?”
“服裝店。”
袁文博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生意好嗎?”
“還行吧,養活自己沒問題。”
后面她就不怎么回了,讓袁文博等著。
這是李春芳教她的。“你得讓他癢癢,不能一上來就扒著他說,男的都賤,越上趕著越不理。”
郭玉潔心想,李春芳說得對,雨婷就是太主動了,才讓人家幾句話就拐走了。
袁文博第二天又主動發消息了,問她在哪開店,說改天路過可以去看看。
郭玉潔發了一個地址,是她編的,一個老商圈旁邊。然后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不一定天天在店里,到時候提前約。”
袁文博說好,又問她的基本情況。
郭玉潔照著編好的說,離婚五年,前夫給了套房子,還有一筆補償金,自己又開了店,日子過得挺好。
她故意說自己有錢。
袁文博果然來精神了。三天時間,給她發了二十多條消息。問她平時去哪玩,有什么愛好,要不要出來坐坐喝杯茶。
郭玉潔不急著見他,說最近店里忙。
實際上那段時間,她就租在修車鋪附近一個小旅館里。白天不出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就盯著手機。
她開始翻袁文博的朋友圈。他的朋友圈設了三天可見,但頭像背景是三亞的海灘,兩只拖鞋放在沙灘上,一男一女。
郭玉潔把那張圖放大,看那雙女式拖鞋。紅色的,塑料的,很普通的那種。
但她知道,那是雨婷的鞋。雨婷的鞋碼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把手機摔在床上,坐了很久。
小旅館里的空調嗡嗡響,窗戶關不嚴,風灌進來,吹得窗簾呼啦呼啦的。
郭玉潔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郭長旺蓋著白布被抬走的畫面,還有雨婷在海邊笑的那條視頻。
兩條畫面輪著轉,把她這輩子最難受的時刻一次一次重放。
她睜開眼,坐起來,繼續跟袁文博聊天。
“等我忙完這幾天,咱們見個面。”
袁文博秒回:“好嘞姐,到時候我請你吃飯。”
郭玉潔回了幾個字:“我請。”
她打完這幾個字,嘴角抽搐了一下。很難說是笑還是哭,就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她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又翻出那張借條,看了很久。
月光從小旅館的窗戶照進來,照著那張泛黃的借條。
一個月早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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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到了第五天,袁文博忽然不怎么回消息了。
郭玉潔心頭一緊。難道是發現了什么?
她讓李春芳幫她查。李春芳找了個年輕侄女,注冊了一個新號,去加袁文博。結果不到半小時就通過了,袁文博在那邊聊得火熱。
郭玉潔明白了。老女人不如小姑娘好騙,自己這張牌還沒打,袁文博的注意力就被轉移了。
她不能等了。
當天晚上,她發了條消息:“弟弟,最近是不是忙?”
隔了半小時袁文博才回:“有點事。”
“那行吧,你忙你的,有時間了聯系。”
發完這條,她又補了一個紅包,兩百塊。備注寫的是“請你喝茶”。
紅包被秒領。
袁文博的態度瞬間變了:“姐你太客氣了,你這讓我怎么好意思。”
郭玉潔冷笑了一聲。
“沒事,姐姐有錢。”
袁文博立刻又熱絡起來。
郭玉潔趁機問他最近在忙什么,袁文博說自己在籌備結婚。
郭玉潔的手指頓住了。
“結婚?”
“嗯,認識一個姑娘,挺合適的,準備下個月辦酒。”
“這么快?”
“年紀到了嘛,該成家了。”
“在哪里辦?”
“就在我們縣的酒店,挺大的那個。”
郭玉潔放下手機,站起來走了兩圈。
原來袁文博又找到下一個目標了。而且馬上就要結婚了。
那雨婷呢?雨婷去哪了?
她壓著火氣,繼續問:“新娘是哪的?漂亮不?”
袁文博發了一張照片。是婚紗照,女孩穿著白色婚紗,看起來挺年輕的。眉眼跟雨婷有一點像,但比雨婷更豐滿一些。
郭玉潔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郭長旺說過的話:這種人,靠不住的。
現在果然應驗了。他對雨婷是這樣,對下一個女孩也是這樣。騙一個換一個,永遠不會有盡頭。
郭玉潔在床上坐了一夜,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她給李春芳打了電話。
“春芳,幫我查個人。馮雨婷,挺年輕的,大概是隔壁縣的。查一查她爸媽是誰,最好能找到她家的電話。”
李春芳猶豫:“你要干啥?”
“做件好事。”
李春芳沒再多問。她那個親戚順藤摸瓜,還真查到了馮雨婷的底細。她家在隔壁縣城鄉結合部開了一家五金店,父親姓馮,母親在店里幫工。
郭玉潔記下號碼,撥了過去。
接電話的是個女人,聲音沙啞。
“誰啊?”
“你是馮雨婷的媽媽嗎?”
“……我是。你是誰?”
郭玉潔沉默了一會兒。
“我認識你女兒的對象,那個人不可靠,我想告訴你一些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你女兒的男朋友叫袁文博,他騙過人。他在網上認識你女兒,應該也問你們要過錢吧?”
對面沒有回話。
郭玉潔繼續說:“如果你不信,我給你寄點東西,你看看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郭玉潔開始整理袁文博的資料。
聊天記錄截圖,借條的復印件,車牌號,還有一張錄音,是袁文博打給郭長旺的。郭玉潔從郭長旺手機里找到的,當時他錄音了。
她把所有東西都打印出來,裝進一個牛皮紙袋里。
第二天,她去了快遞站。
“寄到哪里?”
郭玉潔寫下了馮雨婷父母家的地址。
“寄件人填什么?”
郭玉潔拿起筆,在寄件人那欄寫了一個名字。
寫完她就走了。快遞員把單子貼好,把包裹扔進了待發的箱子里。
當天晚上,馮雨婷回家,發現門口放著一個快遞。
打開后,里面掉出來幾張照片,還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你男朋友有前科,查查吧。他上一個女朋友被他騙了好幾萬,現在人不知道去哪了。”
馮雨婷把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10
婚禮訂的是縣城最大的酒店,叫福滿樓。辦酒席的場地能擺二十桌,樓頂還掛了氣球,門口擺著結婚照的易拉寶。
照片上袁文博和新娘馮雨婷并肩站著,看著挺登對。
郭玉潔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些氣球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那天是周六,天氣不錯。酒店的停車場里停滿了車,袁文博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站在門口迎客。
他手里夾著煙,笑得一臉春風得意。
郭玉潔把手里的礦泉水瓶子捏得嘎吱響。
她一直站在馬路對面,從早上站到中午。看客人們陸續進去,看袁文博跟每個人握手寒暄,看他意氣風發地走進大廳。
郭玉潔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郭玉潔嘆了一口氣。
雨婷的手機號,從她私奔那天起,就再也沒打通過。但郭玉潔每天都打一遍。
大概是做母親的本能。總覺得哪一天,女兒會接的。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看著酒店大門。客人們都進去得差不多了,服務員開始上菜。
郭玉潔深吸一口氣,穿過馬路,走進了酒店大廳。
她今天穿得挺干凈的,一件深藍色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嬸。
沒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二樓,找到了新娘的化妝間。門虛掩著,能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你看看這條頭紗,是不是有點歪?”
“有點,我給你調調。”
是兩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郭玉潔把牛皮紙袋從包里拿出來,放在化妝間門口的椅子上,敲了兩下門。
里面傳來一聲:“誰啊?”
郭玉潔沒有回答,快步走下了樓梯。
她出了酒店,停也沒停,直接往長途汽車站走。
她聽到身后傳來一聲驚叫,然后是慌亂的腳步聲。再然后是酒店的廣播忽然斷了,接著是一陣嘈雜。
她沒回頭。
郭玉潔走進汽車站,買了一張去市里的票。
車站里的廣播在播發車信息,四周人來人往,到處都是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
她坐在候車室的塑料椅子上。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新消息。
她正準備把手機收起來,忽然震了一下。
一條微信消息。
發件人是一個灰色的頭像,備注名字是“雨婷”。
郭玉潔愣了一下,點開。
“媽,我回來了。我爸呢。”
郭玉潔捧著手機,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大巴車在喊檢票上車。她站起來,又坐下去。
手抖得打不出字。
她把“雨婷”兩個字打了三遍,又刪掉。
最后只發了一句:“你在哪?”
那頭很快回了:“火車站。剛下車。我爸呢。”
郭玉潔咬著嘴唇,眼淚流進嘴里,咸咸的。
她打不出那兩個字。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女兒,郭長旺沒了。
那頭又發過來一條:“媽,我懷孕了。兩個月了。我想回家。”
郭玉潔坐在候車室的塑料椅子上,看著屏幕上的字,愣住了。車站里有人在跑著趕車,檢票員在喇叭里喊“前往市里的旅客請抓緊時間上車”。
她站起來,走向檢票口,又退了回來。
把那兩個字打了出來。
“回來吧,媽接你。”
她抹了一把眼淚,往出站口走。汽車票被攥在手里,汗濕了,字跡都模糊了。
郭長旺不會知道了。
但郭玉潔知道,她還會再養一個人。
一個還沒出世的,不知道愛不愛修車、會不會被人騙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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