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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食品內參原創
作者丨佑木 編審丨橘子??????????????????????????????????
底薪照發,考勤照打,客戶還是公司分配的,唯獨社保從某個月起停了。
老周(化名)在華東一家飲料企業干了七年縣級業務代表。2026年春天,他的主管把一份《個體工商戶注冊操作指引》丟進部門群,附了一句“響應號召”,鼓勵大家自己當老板。流程很簡單,去市場監管所辦張執照再和公司簽一份業務合作協議,勞動合同同步解除。
主管反復強調,“工資不變,路線不變,客戶不變”。在老周看來,確實什么都沒變,只是他從此不再是企業員工,反倒成了沒有社保、沒有補償、被辭退時連失業金都領不到的“老板”。
在快消行業的業務員社群里,和老周相似的“事故”正變得越來越多。
消失的一欄
快消業務員,究竟靠什么活著?
他們的收入結構是底薪加提成,底薪壓得很低,大頭在跑量的提成里。一線品牌的銷售體系以嚴苛著稱,例如康師傅那套被業內奉為標桿的“通路精耕”,從助理業代、業務代表、組長到所長,層層考核,必售品項、新品上架、終端拜訪線路,全部量化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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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某方便面品類頭部品牌的前業代透露,升一級大約要熬兩年,業績窟窿要自己填。部分區域考核未達標的業務員只能拿底薪,甚至出現倒欠公司的情況。客戶是公司分配的,拜訪路線是公司排的,到貨價是公司定的,考勤打卡一天不落,唯獨風險,越來越多地往個人身上壓。
把“勞動關系”換成“合作關系”,是這種壓力的總爆發。一旦業務員簽下那份協議,他的身份就從被裁的員工,變成了合作到期、不再續約的合作方。
前者“被離職”有法定門檻,要走流程、要付補償;后者只需一紙通知。社保停了,加班費沒了,干滿多少年都沒有經濟補償,原本寫在勞動合同里的東西,隨著一張營業執照的生效,一筆勾銷。
更隱蔽的是失業那一刻。領失業金的前提,是參加了失業保險、累計繳費滿一定年限且屬于非因本人意愿中斷就業。個體工商戶、合作關系,都不在職工失業保險的覆蓋之內。換句話說,業務員一旦“被創業”,若哪天合作戛然而止,他既拿不到公司補償,也領不到社保系統的失業金,可謂兩頭落空。
為什么不反抗?因為反抗的成本,幾乎全壓在個人這頭。要證明“假合作、真用工”,得自己保存考勤記錄、工資流水、客戶分配的截圖,維權周期動輒一兩年;更現實的是,群里《指引》發出來時,沒人敢做第一個說不的人——你不簽,明天的路線可能就排給別人了。法律紙面上站在勞動者一邊,可真打起官司來,即便是贏了,也先輸了生活。
優化的話術
可悲的是,這套邏輯,并非只存在于中小經銷商的灰色地帶。
最受關注的樣本是娃哈哈。據食品內參的系列報道,宗慶后去世、宗馥莉接掌之后,娃哈哈自2024年9月起要求部分員工把勞動合同從娃哈哈集團轉簽至宗馥莉控制的宏勝系關聯公司,疊加2018年員工持股回購的舊賬,引發了大規模維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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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娃哈哈離職員工表示,當年每股每年分紅0.8元的股權,以每股3元被強制回購,轉讓前未經資產評估和公示。維權員工成立了聯絡委員會,截至2024年9月初已有50余名員工進入司法程序,相關勞動爭議訴訟在2025年陸續開庭。
對此,娃哈哈方面有自己的說法。其法務公開回應媒體稱,2018年的股份回購均有當事方簽署的協議、錄像及轉賬憑證,事實清楚,原告訴求缺乏事實與法律依據;娃哈哈還反過來指杭州相關法院立案、開庭遲緩,已向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投訴舉報。
一樁家族遺產糾紛之下,被卷進來的是成千上萬普通員工的勞動合同主體、持股權益和飯碗——當用工關系在不同法律主體之間騰挪,權益往往就在騰挪中悄悄縮水。
康師傅給出答案,則是另一種“優化”。
據第三方機構梳理,這家年銷售額約800億元的快消企業,經銷商數量在2023年底至2024年底減少了9660家,2025年上半年又減少3409家,兩年蒸發逾1.3萬家。公司對此的官方表述是“優化分銷網絡”——淘汰低效經銷商,集中資源扶持優質經銷商,減少渠道層級。
落在財報上是降本增效,落到縣城里,是一個又一個經銷商的離場和業務員的收入塌方。
值得玩味的是,行業重新命名雇傭關系的創造力。在公開招聘信息里,已經能看到飲料企業把“原快消品代理商、經銷商”改稱“縣域分會會長”。而在更廣的快消語境里,“組織裂變”“城市合伙人”“全民創業”層出不窮。
名目越體面,責任的邊界就越模糊。把一線銷售從“我的員工”重新定義為“我的合作伙伴”“我的會長”“我的老板”。
“好消息”是,財報上社保和補償的數字,悄悄被抹平了。
新雇傭關系
問題在于,法院認定的是事實,不是名目。
不久前,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首批新就業形態勞動爭議指導性案例,其中238號直接點了“被個體戶”的名。
具體來看,當事人圣某通過平臺APP注冊騎手時,被要求按提示錄入“我要成為個體工商戶”的語音;他無法拒絕平臺派單,配送屬于平臺主營業務,薪資由平臺發放,考勤、路線、超時懲罰由平臺制定。配送途中受傷后,法院認定雙方存在勞動關系——一句被錄進系統的語音,擋不住實打實的用工管理。
更早的判例同樣如此。江蘇淮安一家服務公司替送餐員朱某代辦個體戶、成立工作室、簽下項目轉包協議,自稱這是“組織裂變”,淮安市中級人民法院終審認定雙方事實勞動關系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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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律師事務所梳理2018年至2021年中國裁判文書網公開可查的54起相關案件,其中約半數被認定存在勞動關系;以個體工商戶名義提供服務的占到57%,而引發訴訟的起因,逾六成是企業單方解除關系。
判斷的標尺始終是三件事——是否接受勞動管理,報酬是否由企業單方說了算,干的活是不是企業業務的組成部分。老周的考勤打卡、公司分配的客戶、公司核定的到貨價,每一條都是認定從屬性的鐵證。
對某些快消企業而言,把賬本徹底攤開,省下的三筆錢清清楚楚。
其一是社保,單位為員工繳納的養老、醫療、失業、工傷、生育,各地費率不同,但單位側負擔普遍落在工資的三成上下;其二是解雇成本,合法裁員要按工作每滿一年支付一個月工資的標準付補償;其三,是被繞開的失業兜底。
這三筆,企業一分不出,轉手記到了個人和社保統籌賬戶的頭上。
2025年9月起施行的社保司法解釋,把“自愿放棄社保”的協議判為無效,本意是堵住低繳漏繳的老路,客觀上卻抬高了企業的用工成本,也催生了這股“勸你辦執照”的風潮。當正門被關緊,總有人想去找側門。
而個體面對企業,舉證靠自己,時效壓著頭,周期長到能拖垮一個家庭的現金流——娃哈哈那批員工2024年就停了工,勞動爭議訴訟排到2025年才開庭。一邊是有完整法務團隊、隨時可以更換用工主體的集團,一邊是攥著幾張工資流水截圖、不敢聲張的業務員。即便法律站在后者這邊,贏面也常常被時間和成本一點點磨掉。
真正的創業者,自己接單、自己定價、自負盈虧。而被一紙模板“創業”的業務員,客戶是公司給的,考勤是公司打的,價格是公司定的,唯獨風險是自己扛。
一張執照、一句優化、一個創業——省下的每一筆錢,都有人在另一頭如數付出。業務員未必沒看懂這本賬,只是他們似乎沒有不簽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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