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五個高中生與一枚飛過常識的火箭

近來讀到一則新聞，題目頗為響亮，大意是黑龍江有五名高中生，自主研發出一種“臨近空間火箭”，且已發射成功。

讀到這里，我原本尚可勉強點頭——少年人愛做實驗，弄個小火箭，飛個幾公里，亦未可知。只是再往下看，便漸漸有些恍惚了。

說是這火箭速度超過二點二馬赫，還帶制導；又說其使用的高能固體燃料，也是這些高中生“自學教材，自主研制”；更妙的是，他們竟然還造出了“雙段雙脈沖發動機”。

我讀到此處，忽然覺得這五名高中生，恐怕并非凡人，倒像是誤落人間的幾位天將，白日里在課堂上聽講，夜里便回天庭開會。

因為據我所知，這“雙段雙脈沖發動機”，乃是當今各大國爭相攻關的技術，費盡財力人力，尚且未必盡善盡美。

如今卻被幾位尚在解幾何題、背古文的少年，于課余時間輕輕松松地“研制”出來了。這情形，竟與舊時鄉間傳說頗為相似——某村少年偶得秘籍，一夜之間練成絕世武功，第二日便能飛檐走壁，橫掃江湖。

只是舊小說畢竟寫明“純屬虛構”，而今之新聞，卻偏偏要鄭重其事地告訴你：此乃現實，且值得熱烈慶賀。

于是我不免有些困惑。

有一位網友說，他曾合法購得一瓶五百毫升的硝酸，未在系統報備，便被罰款一千元。

硝酸不過是常見化學品，尚且如此嚴格；那么這些“高能固體燃料”，又是從何而來？如何購買？如何儲存？又如何在校園之中進行實驗而不驚動任何監管？

倘若一切合規，那倒也罷了；可若真是如此，則更令人佩服——原來我們的管理體系，竟有如此靈活之處：對一瓶硝酸嚴加看管，卻能讓幾位高中生自由馳騁于高能燃料的天地之間。

這種“松緊有度”，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但我終究是個多疑的人，總覺得事情未必如此簡單。

或許，這并非科學新聞，而是一種新的“寓言”。

從前人寫寓言，多借狐貍、烏鴉之類，說些人世間的道理；而今的寓言，卻改用了“高中生”、“火箭”、“馬赫數”這些新式名詞，看起來更為現代，也更為“硬核”。

只是其內在的邏輯，卻仍舊古老——無非是要告訴人們：我們這里的人才，是如何的天賦異稟，如何的可以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完成他人難以企及的壯舉。

這當然是好事。只是好得太過，便有些不真實。

我常常覺得，一個社會若總是需要依賴這種“奇跡”來證明自身，便未免有些心虛。

真正的進步，應當是可重復、可驗證的，是成千上萬人在各自崗位上的穩步前行，而不是偶爾冒出幾個“少年天才”，替整個體系撐起門面。

然而，這樣的新聞，卻總能引來一片喝彩。人們在評論區里熱烈鼓掌，仿佛親眼見證了一次偉大的科技突破。

至于其中的細節，倒是少有人追問。偶有質疑者出現，便立刻被淹沒在“你不懂”、“你嫉妒”的聲音之中。

這情形，倒讓我想起戲臺上的掌聲。臺上演員尚未開口，臺下便已叫好連連。至于唱得如何，倒在其次，重要的是氣氛要熱烈，情緒要到位。

于是，科學也漸漸有了幾分戲劇的意味。

我并非不相信少年人的能力。恰恰相反，我以為少年人最可貴的，正是他們的好奇與勇氣。

只是，科學終究不是武俠小說，它需要嚴謹的過程，需要透明的驗證，更需要可以被他人重復的結果。

若這一切都付之闕如，僅憑幾段華麗的描述，便要人信以為真，那未免太輕率了些。

更何況，當現實生活中，一個普通人因為未報備一瓶化學試劑而受罰，而另一邊卻有“高中生”在進行高能燃料與復雜發動機的研發，這種反差，本身就已構成了一種諷刺。

這諷刺，并不在于真假，而在于邏輯。

如果前者是真，那么后者便顯得荒誕；如果后者是真，那么前者的嚴苛又顯得多余。

兩者若同時成立，則這個世界，便仿佛由兩套互不相干的規則所支配：一套用于日常生活，另一套則專供“奇跡”使用。

而奇跡，向來是不講規則的。

于是，我忽然明白，這類新聞之所以動人，或許并不在于它的真實性，而在于它滿足了一種心理需求——人們需要相信，有一種力量，可以輕易突破一切限制；有一些人，可以不受規則束縛，直達成功的彼岸。

這種想象，是甜美的，也是危險的。

因為當人們習慣于相信奇跡，便會漸漸失去對現實的耐心；當人們沉迷于宏大的敘事，便會忽略那些瑣碎卻重要的細節。而科學，恰恰是由這些細節構成的。

我并不反對贊美年輕人，也不反對報道他們的成就。

只是希望，在贊美之前，能稍微多一些核實；在驚嘆之后，能稍微多一些思考。

否則，長此以往，連最基本的判斷力，也可能在一片喝彩聲中，悄然消失。

到那時，即便有人再提出疑問，也不過像在喧鬧的戲臺下低聲咳嗽，既無人理會，也無人聽見。

而戲，仍舊會一場一場地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