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力生公司技術總工張秋華：把氣凝膠從“書架”搬上“貨架”

2024年，在第十三屆中國創新創業大賽賽場上，一位戴著眼鏡的工程師帶領團隊一路突圍，斬獲廣東賽區一等獎，為清遠實現該項賽事一等獎“零的突破”。她就是廣東埃力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技術總工、高級工程師張秋華。

從大城市的實驗室扎根偏遠粵北山區，這條路，張秋華一走就是十六年。她深耕氣凝膠領域，把一項曾被國外壟斷的“卡脖子”技術，從“書架”搬上“貨架”。她走過的這條路，也是中國氣凝膠產業從一片荒蕪中起步、逐步走向自主可控的縮影。

“想，都是問題；做，才有答案”

2009年，26歲的張秋華作出了一個讓身邊人難以理解的決定：離開廣州的知名企業，前往清遠英德——一個彼時交通不便、經濟落后的粵北山區。

那里有一家剛成立兩年的初創企業，試圖做一件在國內幾乎無人做過的事：把氣凝膠這種被譽為“改變世界的神奇材料”，從實驗室的瓶瓶罐罐里“請”出來，實現真正的產業化。

氣凝膠是世界上最輕的固體，導熱系數極低，是航天器和高端裝備的“隔熱王者”。但在當時，核心技術長期被國外壟斷，國內氣凝膠產業幾乎一片空白，規模化生產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氣凝膠這么好的材料要國產化、規模化、民用化，國家需要這個材料，新材料產業需要。我覺得我應該去。”多年后回顧當初的選擇，張秋華說得云淡風輕。

“我瞞了家里快兩年時間。”張秋華回憶，那兩年里，家人每次來廣州，她都只說自己在“外地出差”。“反正只要問起，我就說我在廣東。我確實在廣東，也沒撒謊。”她笑了笑。

可她要去的，不是鍍金的舞臺，而是一塊真正的“拓荒地”。那時的英德廠區，偏僻到收快遞都得開車一個多小時去市區，只能委托店鋪代收，再隔一段時間一次性取回。

然而，比生活條件更磨人的，是那條從無到有的產業化之路。真正的考驗，從實驗室“克級”制備邁向產業“噸級”量產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作為技術負責人，張秋華面臨的是千萬級的資金壓力和從零構建工藝裝備體系的技術盲區。“實驗室失敗頂多浪費幾克原料，但生產線一動，真金白銀投進去，失敗了怎么辦？”那些日子，她常常深夜驚醒，滿腦子都是工藝參數和設備圖紙。

“想，都是問題；做，才有答案。”她常說，“這從來不是我一個人的戰斗，我身后站著一個團隊。”大家沉下心一遍遍試驗、一點點打磨，終于啃下了硬骨頭。

2011年，國內首條標志性大型全流程規模化生產線建成。此后，她帶領團隊攻克超臨界二氧化碳流體規模化技術，形成完整連續的工藝裝備體系，如今這已成為國內氣凝膠行業的主流技術路線。

技術有了，但外界還不太認識她。2015年，國內首個聚焦知識產權的雙創大賽現場，“你一個小姑娘是技術負責人？”面對評委的疑問，答辯席上的張秋華平靜地點了點頭。隨后，她憑借扎實的數據和清晰的邏輯一路過關斬將，帶領項目從全球1200多個團隊中殺出重圍、挺進三強，最終榮獲首屆“匯桔杯”南粵知識產權創新創業大賽季軍。同年4月，她的一項發明獲廣東專利金獎，在廣東專利獎的表彰名冊中位列第一。

那些難熬的歲月，最終都化作了幸福難忘的日子。

“市場為你喝彩時，就是你脫下戰袍時”

生產線跑通了，產品出來了，但張秋華很快意識到，市場不會為一項新技術自動買單。

“當市場為你喝彩時，就是研發人員應該脫下戰袍尋找下一個缺點的時候。”她的這句話點出了企業應用研發與純學術研究的最大不同——創新沒有終點，必須面向市場、持續迭代。

在她看來，一個產品獲得市場認可，不等于大功告成，而是意味著研發人員要立刻轉身，去尋找這件“戰袍”上“千瘡百孔的缺點”。“企業研發的核心，始終是技術落地、創造價值，是把‘書架’上的東西搬到‘貨架’上。”

氣凝膠作為工業中間品，起步面對的就是行業龍頭企業客戶。“你憑什么讓行業龍頭回頭看你一眼？”張秋華的答案是：幫客戶解決問題，而不是單純推銷產品。她去了解石化行業的痛點、新能源電池的安全需求，去找氣凝膠能為他們解決什么問題。“你開采石油，我幫你把油安全、低能耗地輸送出去。你做電池，我幫你筑牢安全防線。”

了解需求只是第一步，在她看來，要真正幫客戶解決問題，必須從研發源頭把好關。她常對團隊強調：產品出了問題，80%的原因可能出在技術設計上。“研發人員要有兜底的能力。不要覺得這個問題跟你沒有關系，最終那些問題可能都會回到技術部門手上。”正是這種對質量兜底、對客戶負責到底的精神，讓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山區企業，硬是在被國外巨頭長期占據的市場上撕開了口子——在中石化絕熱材料框架招標中，他們連續五年位列第一。

如今，氣凝膠產品也早已不是實驗室里昂貴而遙遠的存在：在2022年北京冬奧會速滑館，它是“保溫隔熱的外衣”；在石化管道，它是高溫設備和輸送管道的“安全屏障”；在新能源汽車的動力電池之間，它是熱安全的“守護者”；在一個普通的旅行箱里，它也能讓冰激凌持久不化。

讓小小的氣凝膠綻放出多元的力量，這是張秋華最有成就感的時刻。

“工廠里沒有局外人”

一項技術從實驗室走向市場，終歸要靠人。在帶隊伍這件事上，張秋華同樣有自己的邏輯。

“技術是一點點磨出來的，業績是一步步干出來的。”她帶團隊，最看重的是責任心和能沉下心。“工廠里沒有局外人。你不要覺得這個問題是生產部門的事、是管理人員的事。為什么效率低？可能是你的工藝設計本身就有問題，你讓人家怎么提高效率？”這番話，她幾乎每次開會都要講一遍。在她看來，專業能力可以后天培養，技術經驗可以慢慢積累，但心態和態度是根基。

在她的團隊里，許多剛畢業的大學生被迅速培養成了研發骨干。2018年，團隊獲評“清遠市創新創業科研團隊”，核心成員中不乏“高精尖缺”人才。

作為行業里少見的女性領頭人，她告訴記者：“在生產線面前，機器不會因為你穿高跟鞋就對你客氣。”在她看來，生產線上只認實力，不看性別。但這并不意味著女性沒有優勢，她深知：“細膩讓我們能發現別人忽略的數據波動，韌性讓我們能在漫長的研發周期中堅持到底。”性別不是邊界，剛柔并濟才是底氣。

憑著這股韌勁，2024年，張秋華再次帶隊出征第十三屆中國創新創業大賽，為清遠贏得了首個廣東賽區一等獎，實現了又一個 “零的突破”。回望這十六年，她有過壓力如山的時刻，有過被人質疑“太年輕”的時刻，有過瞞著家人不敢說的時刻。但就像她想對剛入行的自己說的那樣：“別急著要答案，路是走出來的，不是想出來的。那些你以為過不去的坎兒，最后都會變成你的勛章。”

她的十六年，也是中國氣凝膠產業從零起步、由跟跑到并跑、并在部分領域實現領跑的十六年。張秋華和團隊開拓的，遠不止一條生產線，而是一個新材料產業在中國的未來。

“你憑什么一騎絕塵？”這是張秋華給團隊培訓時常問的一句話。答案就藏在她十六年如一日的堅守里——憑的是解決真問題、創造真價值，憑的是脫下每一件“戰袍”之后，轉身走向下一片“無人區”的勇氣。

記者手記：

采訪中，張秋華說起自己的履歷，語氣平淡得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沒有名校光環、大學讀的專業和氣凝膠毫不沾邊；家人和親友都覺得，女孩子去安穩的企管部就挺好。“感覺我一直都在選‘不該走’的路。”她笑著說。

可就是這樣一個從不按“劇本”走的人，在山溝里把氣凝膠從實驗室搬上了生產線。支撐她的不是豪言壯語，而是一種樸素的信念：國家需要這個材料，就去研究；問題擺在那里，就去解決。“我當不了宇航員，但能給他穿的衣服造點色彩，也是很了不起的。”

深耕一隅，心向家國。那些看似“不該走”的路，走著走著，就成了自己的路。十六年過去，這片曾經荒蕪的土地上，已經開出了“產業的花”。

個人簡介

張秋華，廣東埃力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技術總工、高級工程師。她長期專注于氣凝膠新材料研發與產業化，帶領團隊攻克超臨界二氧化碳流體規模化制備氣凝膠等“卡脖子”關鍵技術，建成國內首條完整、連續的氣凝膠規模化生產線。手握國內外專利30余項，主持研發項目150余項，產品廣泛應用于石化熱電、新能源汽車、建筑節能等領域并亮相北京冬奧會速滑館，累計創造經濟效益超10億元。曾獲全國勞動模范等榮譽，技術成果獲“廣東專利金獎”，獲評2025年廣東省“最美科技工作者”。

廣東科技報社融媒體中心出品

編輯 | 周帥

圖片 | 受訪者提供

審核 | 馮海波 劉肖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