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流偶像“空空”匿名作序的《浮生別院》，究竟有何魔力？

2017年，周志峰賣掉北京的一處房產，把它換成了菜市口附近的一處院子。

院子不到180平米。但在設計師的巧思下，它被切分成茶室、餐廳、廚房、小花園和主臥等多個獨立又連通的空間，曲徑通幽。盛夏時，旁邊一棵活了一百二十年的國槐展露出枝繁葉茂，幾乎將小院的大部分籠罩在它的“勢力”之下。

國槐另一邊，一街之隔，是有1300年歷史的法源寺——法源寺的丁香四月初開，滿寺如雪。而“居于廟前、廟左”成為周志峰買下院子最主要的理由。

來源：崛貌國際藝術設計

他小時候住過寺廟。祖父輩是鄉紳地主，也算是事實性“闊過”，后來這種成功成為了鑒定“壞身份”的緣由，祖宅大院被分給了鄉親們住，他們家則被安置到一座廢棄的寺廟。周志峰和他的爸爸媽媽住進了兩間只有一人多高的偏殿。

在寺廟偏殿居住的經歷，成為他對空間最初的記憶。之后很多年，又變成了他對自己擁有一方天地的渴望。

寺廟里有特殊的味道。那是陽光穿過古樹照在青石板上，青苔、小草努力生長，再混合著檀香的味道。

于是，他14歲讀到《題破山寺后禪院》“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就會有發自內心的共鳴。

現在，他又回到了這種熟悉的氣息、味道。在法源寺旁邊的小院中，夏日的陽光被那棵百歲國槐“遮遮掩掩”之后，光線也變得柔和了。不時有一只小鳥“闖”進來，和院子里的花草打鬧一番后，又飛走了。

來源：崛貌國際藝術設計

他的朋友有時候也會過來，劉曉慶、何炅、王寶強、于正，前外交大使李華新……他們在這里喝茶、聊天。這里沒有服務員，沒有拘束。這座小院，像一處躲開吵鬧的“安全屋”，又像一個把周圍的樹、花、鳥的生命力無限放大，把自己藏進去，讓內心靜下來的小島。

01

法源寺有一種魔力。

四月的游客們愛它滿寺的古紫丁香，盛放時就像漫天的煙花升起，給所有空間加上了一層濾鏡。

還有人因為法源寺的經歷而喜歡它。

法源寺，北京現存最古老的寺院之一，從李世民掌國最輝煌的645年就開始建設，一直到51年后，武則天時期的萬歲通天元年（696年）建成。擅演武則天的劉曉慶來周志峰的小院時，專門去拜訪了“則天女皇”時期才完成的這座千年古剎。

這座不大的寺廟，承載了很多歷史。它被建設的原因是李世民東征遼東，大批將士陣亡，李世民下令建造一座寺廟紀念他們。

后來，強唐衰頹，弱宋螢存，宋欽宗被俘后一度囚禁于法源寺。明朝的悲劇人物袁崇煥被人誣陷行刑后，其頭顱也被部下偷送至法源寺停靈超度。有同樣遭遇的還有戊戌六君子譚嗣同，他死后，據說由大刀王五（或僧人）將遺體偷運至法源寺（譚嗣同故居在附近），寺中僧人為其超度。

很多名人的命運在此終結，但法源寺和它周圍的這片土地也一直在孕育希望。法源寺旁邊的小巷中，有兩個知名會館：湖南會館、紹興會館。前者參與組織了中國新時期革命，后者所在的地方誕生了魯迅最犀利的《狂人日記》《孔乙己》。

此外，還有湘鄉會館、濟南會館、瀏陽會館、東莞會館、江蘇會館，它們圍繞法源寺，形成了一個風云際會的地方。

法源寺的故事，被李敖寫進了小說里，成了他最知名的一部作品：《北京法源寺》。

法源寺，來源：北京日報

如今這一片變成了北京最低調的胡同頂流，既厚重又現代。

周志峰喜歡得閑就在胡同里逛一逛，把附近的咖啡店、書店老板混成了熟人。有時候，早上送完孩子上學，他回到小院，在路口的張記牛肉包買上二十幾個包子，一路上給鄰居們分一分。

但他會主動和鄰居們維持一份“恰到好處的情誼”——這是他人生哲學中的一角——一些鄰居知道了他是一個“成功人士”，不斷有人找上門來求介紹工作，他都拒絕了。

“有時候我們人為制造出一種麻煩?！彼f，人心微妙，你幫了張家，李家就會覺得你偏心。解決了兩個人的工作，其余大部分人會有想法，鄰居間最怕厚此薄彼，時間久了，矛盾和間隙會越來越多。

他的院子里也只有一種品牌的白酒，不管誰來了都沒得挑，大家都得喝一樣的。

他是一個早早“入世”的人，換成當下最時髦的語言就是“社會化”?！吧鐣钡谋澈?，是一個從四川小鎮上走出來的沒有背景的少年，一步步走到圈子里頂尖的職業經理人的一路艱辛。

那個小鎮在四川內江資中，叫駝背場，位于內江到資陽之間的連綿不斷的山上。在交通不便的時期，威遠黃荊溝的煤炭，都是用馬馱著趕往內江這個物資集散重地。由于路途遠，馬隊走到駝背場這個山脊處，會打尖歇腳，當地人戲稱這條運輸通道為“煤炭絲綢之路”。

那里有老街、茶館、戲臺，還有一座寺廟：川主寺。寺廟大門兩邊懸掛一副對聯：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云萬里天?；旌掀饋淼臍庀ⅲ颓Ю镏獾姆ㄔ此屡赃叺暮娴挠悬c像。

講到故鄉，那個山上的小鎮。周志峰忽然唱起了一首歌：“月光它落屋檐/落在遠方的山川/群山下的少年/繞著山路十八彎/他的身影淺淺/卻是步步勇敢”。

“《月亮照山川》嘛”，他眼睛閃閃，不自覺帶了點“川普”，“我特別喜歡（這首歌）?！?/p>

上學的時候，他一個人走約五公里的山路去學校，“那個年代的四川還有晨霧繚繞的仙氣，清晨走在山路上，白霧在腳下翻滾，遠山在云海中若隱若現?！钡搅送砩?，月亮照在山川上，又是另一種朦朧感。

老街盡頭，來源：內江日報

那個年代，大山里的孩子走出大山，仿佛是人生必須要走的路。他的父母早早走出去打工，他當了一個階段的留守兒童。后來，他自己也走了出來，并且成為了最成功的一批“小鎮青年”之一。

27歲就做了總裁，面對一個復雜且每天都可能會出現意料之外的商業系統，他的壓力很大，心情不太好的時候，就爬上香山。

“我是跟大家不一樣，我是下午四五點才去爬。我會背一個小毯子，撐根棍子，在山上找一塊石頭一鋪，喝水、聽音樂，我感覺自己跟個仙人一樣在這，在天地之間，夕陽、小鳥，就只剩下自己，我覺得很多事情都是靠自己去消化的?！薄跋騼刃凶摺彼膫€字貫穿了他的一路。

“我在天地萬物之間，我可以找到我自己，可以讓我的狀態變得穩定，沒有那么焦躁。下山的時候，我就拿根棍子。因為怕有蛇啊，怕有狗啊。而且我要大聲地唱歌，下山我要大聲地唱歌的感覺，就跟自己壯膽。現在回憶起來，那是非常妙的一種青春的感受。一個二十幾歲的總裁，有點強也沒那么強，但需要跟天地萬物去連接，找一下靈感，找一下勇氣?！?/p>

現在，他的小院是另一個與天地萬物連接，“見自己”的地方。在小院里，時間的尺度從街頭、格子間以分秒計算，被轉換到了以百年計時，容易褪去浮躁，人也變溫柔了。

時尚芭莎給他拍了一張照片——人坐在樹下的屋頂上，房子、人、國槐，融為了一體——成了他很喜歡的一張。

有時候，他會指著那棵國槐對朋友說：“你看，它在這里站了一百多年，我們才站了多久。”

還有一位頂流偶像朋友，很少有人見過，卻在書里為他寫了一整篇序言。署名只有兩個字：“空空”。他在序里寫：“他駕馭財富的潮汐，駕馭團隊的航向，最終選擇駕馭自己的人生，停泊在這座院子里。”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但每個人讀完，都忍不住在心里猜一猜。

從資中的大山里走出去，是為了“見天地、見眾生”，打造法源寺旁的小院最初是為了賺更高的房租，但建好之后，朋友們和自己就喜歡上了這里，在這里“見自己”。

見生死難，還是見自己難？

他的回答沒有猶豫，“我還是覺得見生死更難。自己，你在無數的涅槃、挫折、痛苦、歡愉當中，或許都能找到自己。生死是最重要的事情，生死是底線?！?/p>

他又補充了一句，“我雖然覺得生死是一個積極的命題，但我不會去把生死作為一個話題一直去聊，不要談太多。因為生死是我的底線，我覺得人要活著是最大的勇氣。你必須活著，活著你就能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钪拍芤娨娕笥选！?/p>

02

周志峰的小院很“干凈”，另外還帶有和主人一樣的一種氣質：安全。

小院中間是一個約10平方的露天花園，三個房間分布于院子的三個角落，另一角是廚房，廚房旁邊是餐廳，和另一邊的茶室隔著花園對望。每個空間都不大，茶室、餐廳擠七八個人剛剛好。

來源：崛貌國際藝術設計

小院也沒有服務員，打掃、收拾都得周志峰和朋友們自己來。就連何炅來了也會參與收拾飯桌。

“我們不要人服，因為服務是不安全的。”在周志峰的小院里，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不用端著，沒有陌生人，除了那棵百年國槐，沒有人窺探他們。

偶爾也會有一只小鳥來“打攪”一下。

有一天，何炅在小院里喝茶，忽然聽到“哐哐哐”清脆的聲音。何老師提醒：“有人在敲鐵門呢?！?/p>

周志峰靜靜地聽了聽，笑了。他指著樹上，“不對，你看那”。那是茶室對面屋頂上幾只鳥在那嘰嘰喳喳。

在小院里就是這樣，專注做自己就好。這一點，吸引了周志峰的朋友們反復過來。

小院的門牌是88號，中國人圖吉利，“88”諧音“發發”。客人一進門，先接收到這個吉慶的信號，心情就松了一半。餐廳墻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群賢畢至”。

每次周志峰介紹到這里，都會笑著說：“這是優秀的人都來了的意思——你看，你們不就都來了?！痹谧娜丝倳囊恍?。那塊匾額就活了，不再是死物。一句“你們就是群賢”，把每個人都認證了一遍，認可了一遍。從門牌的吉祥暗示，到匾額的身份加持，再到不用服務員、只有一種酒的徹底松弛，這座小院像一個精心設計又無比自然的氣場——走進去，人會不自覺地放下戒備、收起焦慮，把自己最好、最真實的一面“顯化”出來。

來源：崛貌國際藝術設計

“這個時代，做自己太難了，太太難了。”周志峰感慨起來，但一點也不顯得沉重。他在小時候就見識過“做人”維持表面的假象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忍耐多少“非自己”的部分。

“（小時候）有段時間，家里的錢是時斷時續的，有段時間我鞋都壞了，然后我爸，我跟他說了三次要買鞋，都沒給我買。因為男人嘛，中國男人有時候太粗。搞了一段時間，我的白鞋裂了，我就自己拿那個線去縫，還要穿個長褲子去遮著它?！?/p>

努力去維系表面上的一份美好，讓周志峰早早就“悟了”?！八嬖V你，其實人生很多都是假象，很多美好也是種錯覺，你自己清楚哪些是錯覺而帶來的美好，你反而可以更清晰地看清楚自己?！?/p>

“地主家”雕梁畫棟的大院被收走，他靠著干凈的衣服遮掩著一份體面。這些經歷，讓他很懂怎么與人相處，就像他的小院，不為彰顯自己，而是清晰、干凈、舒服。

另一面，他是一個很謹慎、周到的人。

小院第一次施工的時候，地基裂了，結構歪了，周志峰白花了幾十萬。然后換了一個施工隊，推倒重來。但第一次施工的費用，他一分不少地付給了對方。

“你的房子在這，跑不了。我不可能為了躲一個糾紛，為了怕他們報復我，然后就不要這房子了。我要住得心安理得?！睂τ谝恍┻x擇的失誤，他會痛快買單，不糾結?！艾F在人家還買我的書呢，說‘周總真好’，買了我20本書啊。我說大單吶，高興。那對他來講就是大單啊?！?/p>

“不被吵吵鬧鬧的世界侵擾內心”，這一點成了周志峰和他的小院被人喜歡的地方。

來源：崛貌國際藝術設計

03

周志峰的社會標簽是“一個成功人士”。

27歲就年少成名，出任知名SP公司總裁，前飛信獨家運營機構新媒傳信聯合創始人，前中國領先頁游公司墨麟集團總裁，現任知名游戲公司SNK株式會社中國總裁。每一個身份都很耀眼。

他還是投資圈內大佬認可的投資人，身影曾出現在區塊鏈、媒體、動漫、游戲、影視界，甚至還是某些當紅明星的間接幕后推手。

看上去像一個弄潮兒，但他所有的成功都來自于清代小說《鏡花緣》中的那句“盡人事，聽天命”，以及在他自己形容的“笨拙的努力”下，來自周圍的善意的回報。

他喜歡“凡事多做一點”。在職場中是一個“卷王”，睡覺的時候，枕頭邊放著筆，以備隨時記下腦子里冒出的想法。

二十多歲時，陪公司領導在鄉下吃飯。領導沒吃飽，飯店老板卻說米賣完了，周志峰跑到后廚，硬從飯店鐵鍋的鍋底刮出一碗鍋巴飯。

他的朋友評價說，他的第一桶金不是來自創業，而是來自一種近乎古典的勤奮。沒有宏大敘事，沒有“顛覆式創新”，只有一個年輕人把工作做到極致的笨拙與真誠。

而在經濟上行期和中國互聯網的蓬勃發展期，周志峰的這種勤奮，被行業和他的合伙人們所欣賞。有沖勁的年輕人被接納，被獎勵。

那個時候，社會上還不流行用“老登”形容前輩們，“躺平”是可恥的，行業中幾乎有無限的機會，商業大潮中，就像一個江湖，不時有陳默這樣的人沖出來，像一個“俠客”一樣，橫沖直撞，殺出一片天地。

周志峰就負責為這些“快意恩仇”的俠客們管理團隊、對接合作、運營市場，成為他們的合伙人和最佳搭檔。

他不是一個劈開世界、掀翻舊秩序的人，但他的另一面又是理想主義。所以，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盡情做自己，但并不對抗世界”的人。

基于這樣的理解，“順勢”成為他身上“勤奮”之外的另一個特質。

他說，他從小見過很多“異人”，所以對不一樣的人和事有更高的接納度，因此可以在某一個商業大潮褪去的時候，不糾過往，不抱著曾經的輝煌不撒手。

身在潮水中，“我們曾經那么輝煌，巨頭，我們是業內第一啊，突然就不行就沒了”，周志峰經歷過不止一次這樣的事，飛信是，墨麟也是，“一一不行了，整個時代都沒了，整個行業都沒了，對抗不了（時代），無力對抗。時代落幕，你又不愿意轉型，那肯定就沒了?！?/p>

他見過大風大浪，賺過錢，也虧過大錢。所以，他只執著自己，向內“見自己”，努力把自己的世界畫成“圓”。

他有自己的底線。投資的底線是：不加杠桿，即使失敗了，也不至于變賣房產，影響到家人的生活。做人的底線是：在規則和邊界之下保持善意、真實。

“其實你是這個世界唯一的感知者和見證者。對你來講就是這個。當你明白這個世界就是你一個人的時候，你會明白更多。”周志峰說。

他把自己的這些經歷寫成了一本書：《浮生別院》，講自己作為見證者看到的一切，然后回到自己的內心，回到法源寺旁邊的小院的感受。

在寫書期間，他的小院還傳來喜訊：獲得了2025美國MUSE設計獎金獎。

《浮生別院》

天氣晴朗的時候，法源寺周圍的胡同游人如織，偶爾會有游客逛到周志峰小院門外，與院門口的三只小猴“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合影——這是郭敬明送過來的禮物。

但院門內外，像兩個平行世界，游客們對這個院子和院子的主人一無所知。

三只石猴，來源：院子主人提供

04

周志峰有時候會做一個夢，夢里自己飄在天空，窺探現實中的自己。這個畫面，與唐寅的《夢仙草堂圖》很相似。

他曾經給自己想了一個網名叫“孤獨局外人”，可以感覺到內心世界與外部有一條界限鮮明的線，有一種抽離感。他把自己“置身事外”，變成一個觀察者，審視自己與周遭。

小院的茶室中，坐榻上“隨便”放著幾本書，包括《城南舊事》《北京法源寺》，還有一幅字、一幅畫。

字是李白的《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p>

畫的內容是琴高修仙，“修仙成功。琴高騎著鯉魚遨游四海。這是寓意著古人無論在哪種環境下，我都要爽，都要開心，都要美好?！敝苤痉逭f，字和畫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敘事。

很有意思的是，琴高的故事，李白在《九日登山》中寫過：

胡人叫玉笛，越女彈霜絲。

自作英王胄，斯樂不可窺。

赤鯉涌琴高，白龜道冰夷。

靈仙如仿佛，奠酹遙相知。

古來登高人，今復幾人在？

滄洲違宿諾，明日猶可待。

這首詩寫于唐天寶十二年（753年）九月九日重陽節這一天。在后來的傳說中，李白也飛升成了仙人，騎著一頭鯨魚。

周志峰的小院中，李白穿越了回來，坐在茶室對面的房檐上，喝著一杯咖啡，仙衣飄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