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虎：黃河碎影入夢來

這兩年，腿腳慢了，心反倒閑了。

也沒刻意去做什么，只是出門走走轉(zhuǎn)轉(zhuǎn)，有意無意中，總能撞見那段渾黃的河水。岸邊尋塊石頭坐下，聽那轟隆的響動，竟比在家里總盯著那四面墻要舒坦許多。

說是看黃河，其實(shí)我沒那么多講究。不像人家非得寫出“母親啊”“搖籃啊”那些大詞。我就是覺得，坐在那河灘上，心里那些紛亂的念頭，能被這水聲一點(diǎn)點(diǎn)磨平。

記得頭一回真正挨著它，我都五十歲了。

那天在壺口，還沒看清水的模樣，聲音先把我震住了。兩岸石崖像一雙巨手，將萬古洪流死死掐緊、勒細(xì)，然后猛地砸下去，濺起半天黃煙。風(fēng)一吹，滿臉都是帶土腥味的水汽，冰涼的黃河水就這樣劈頭蓋臉地淋了我一身。

我扶著濕滑的欄桿，看那萬里洪濤破峽而來，心里頭不害怕，反倒有種說不出的痛快。那時(shí)身邊還有幾個(gè)能鬧騰的老伙計(jì)，大家嘻嘻哈哈的，都覺得這河野得可愛。

過了兩年，又見到了蘭州的黃河。這河可就變了樣。沒了脾氣，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塊漿洗過多次的灰藍(lán)粗布。（聽說春水曾清，我來時(shí)總是這般渾厚。）白塔山的影子倒在水里，軟綿綿的。岸邊臥著些羊皮筏子，干癟的皮囊一吹鼓，悠悠蕩蕩就把人載走了。

我和老友靠著欄桿，什么也不說，就看那水。

水渾，卻能照見人心里的清凈。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河像極了某些沉默的事物——它們從不言語，卻把所有的泥沙與委屈都咽進(jìn)血脈深處，只留下一片溫潤的、可以讓人靜靜注視的表面。

后來我還去過鄭州，看過那一望無際的河灘。也尋過黃河故道——那條曾給豫、魯、蘇、皖四省留下災(zāi)難記憶的舊河床。站在百余里長的故堤上，我突然琢磨過味兒來：這河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它會改道，也會留下疤。

就像人，年輕時(shí)鬧騰，老了也就靜了。

這一輩子見過的人，經(jīng)過的事，就像這河里的泥沙。有的沉下去了，有的還在水里打轉(zhuǎn)。

如今翻起那些舊照片，相紙都黃了，照片里的人眉眼還在，可有些人，早就散在人海里，連個(gè)音訊都沒有了。

人家都說黃河是龍脈，是圖騰?？蛇@稱號，說到底也不過是我們這些后來人給它安的標(biāo)簽。黃河自己，大約從未想過要當(dāng)誰的圖騰。它只是流著，偶爾泛濫，偶爾改道，偶爾帶走些許生靈，偶爾留下萬畝良田。我們把太多的意義堆砌在它身上，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的渺小也變得莊嚴(yán)起來?？伤辉诤酢Ｋ踔敛辉诤踝约航胁唤悬S河。名字是岸上的人取的，它只管流。

可對于我這么一個(gè)七十二歲的普通老漢來說，它就是一條河。它不管你高興還是難過，也不管你是聚還是散，它就那么流著。我一次次去看它，也不是為了看什么風(fēng)景，就是想在它的流淌聲里，打撈那些舊日的回響，想想那些一起淋過河水的人。

七十二了，啥都看淡了。河還是那條河，人卻不是那個(gè)人了。河不認(rèn)得我，我也不必認(rèn)得它。

大河?xùn)|流，亙古不息。壺口有奔雷之勢，蘭州有溫婉之姿，中原有曠遠(yuǎn)之態(tài)，故道有寂寥之韻。同源一水，百態(tài)紛呈，恰似人生際遇——有相逢的熱烈，有相伴的安然，也有別離的默然。

惟愿這渾濁的水聲，還能一直響下去。

夜深了。在記憶里，溫一壺不涼的舊時(shí)光。

☆ 本文作者簡介：楊春虎，筆名楊力、逸晚?！墩型ㄓ崱房偩庉?。曾出版長篇文學(xué)傳記《毛澤民傳》、個(gè)人詩歌專集《贈答席慕蓉——逸晚抒情詩1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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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