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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淚能含多久?
話說每次農產品安全事故曝光,總有人含淚出場。蔬菜爛在地里,水果爛在樹上,再推些個老人、孕婦出來含淚求助,似乎成了套路。
前不久的漳州泡藥楊梅事件亦如此。楊梅沒有果皮保護,小姐身丫鬟命,物流、供應鏈端就容易出問題:夏天細菌活躍易腐爛,可用殺菌水浸泡;為了硬實、顯新鮮,可用氧化鈣+維生素C硬化處理;為了均勻地烏黑發亮賣相好,可用色素浸泡;為了吃到嘴里甜而不酸,可泡甜蜜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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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回顧我們以往在市場上購買(而非專業配送)的普通楊梅,可能很難擺脫吃藥困境。
但對利益群體來說,反正是拉到外地賣給外地人,沒出事,大家年年含笑,一曝光,就輪番“含淚”登場。只是這次,從市場和輿論反饋來看,大家拒絕再次為“含淚”買單。
都是成年人,都得為自己的作為或不作為負責。
“我又沒泡過藥,憑什么要我來承擔成本”?也許覺得委屈,也有無辜者的真含淚。但不必為此喊不公——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沉默、縱容、綏靖,也是作惡的組成部分——集體沉默和綏靖的典型后果,是戰爭。
正是無數個體匯聚成的集體沉默與綏靖,釀成了二戰。而當戰爭襲來,個體“含淚”“淚奔”還是“欲哭無淚”,就都無濟于事了。
可惜,這種沉默、“綏靖”,在我們的鄉村并不少見。小到故鄉小村,鄉親們時常調侃,那些打藥催長的瓜果蔬菜都賣給“你們城里人”去了,“我們”自己吃的,可不怎么打。
中國農業要發展,農民要擺脫巨嬰心態,必須經歷更多這樣的直接市場教育。默許、掩蓋、地方保護、含淚求同情,只會讓大家永遠停留在小學階段。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中學階段”的“含淚”,那就是短視頻、直播電商里精心設計或排練的“含淚”。一些電商從業者,低價從農民手里收農產品(當然更不可能做檢測、品控),然后推個老人、孕婦或演員,找或者搭一個場景,擠出些眼淚,再高價賣給消費者。
消費者拿到產品,縱有不滿,但想到老農或孕婦們的“欲哭無淚”,也就算了。又怎會知道,幕后操弄者在后臺忙著“含淚(笑)”數錢。
“久病床前無孝子”,就算至親也難以持久“含淚”,陌生的市場交易雙方,“含淚”又能含多久?所以,農產品產業、電商要做好,還是少一點“含淚”,多一點平等的價值交換。
另一種“含淚”
接下來,我還要批評另一種“大學階段”的“含淚”。一個真實故事,來自一位村淘項目負責人的講述。
2014年阿里剛上市,就帶著互聯網商業、公益助農的鄉村建設“大學”思維,及百億級資金、資源投入,找來百位縣長站臺,啟動“千縣萬村”的“村淘計劃”。一方面幫助城市消費品更好賣到鄉村,另一方面助力農產品更好出村進城。
其中一支團隊來到某縣,免費幫縣里賣滯銷柑橘,12天就銷售一空。村民們笑臉相迎,紛紛送雞蛋慰問,農民的淳樸、助農的成就感瞬間激發,團隊含著感動的熱淚,趁熱打鐵承包了一片果園,準備把某村打造為“互聯網第一橘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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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隊制定了完善的商業計劃,包括生產和銷售標準,裝上攝像頭,還提前半年付了50%貨款,并承擔了農藥、物流等成本,村民只要種好就行。
只是來年一看,發現承包地上的果樹問題一堆,去查攝像,看到原來定的流程沒一個遵守,既沒打藥,也沒套袋,前期給的成本費用,全被農民用在承包地外自家的果樹上。
問村民為什么?
村民回答:“你們也沒給工錢啊。”
團隊說:“我們是包銷啊,而且利潤都留給你們了啊……沒有我們,你們就不種了嗎?”
村民不回答。接著是村干部出來和稀泥,說他們也沒文化,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團隊忍了,把合格的果子都收了,裝車時又出現問題。司機提醒團隊派人監督裝車,他們沒有多余人力,也不了解農村,沒有留意。結果裝完車,發現上面能看到的是好果子,下面一大半是不合格的僵果。又去查監控,發現采摘和裝車環節,都被“村里同一撥不懂事的孩子用桿子捅壞了”。
再問。
回答:“我們沒文化,不懂哦……我們以前都是這樣的,你們咋欺負人呢?”
團隊只得含淚吞下教訓——你懷著公益、助農心,為農民找出路,但在他們看來,你就是外來的老板,雖然計劃很好,但實際不管事,就是傻,不占你便宜占誰的便宜?放著現成的冤大頭不坑,那我不是吃虧了?
第三年,團隊決定完全按采購商協議執行,還專門找了當地大采購商談,結果地方采購商都不接。他們也不笨,村淘是個強大的競爭對手,他們要去中間化,將來去的就是他們。
其間,村支書還偷摸直播,打著“同樣貨源,我村支書親自擔保,價格比阿里直營更便宜”,直接搶流量、搶訂單,還搶口碑。后臺一限流,村支書就鬧事,還組織村民跟團隊對著干……
團隊無奈,只能停了協議,直接從采購商手里采購。這回農民又不干了,還圍毆了項目工作人員。報警?無效。村民沒被處罰不說,還集體上訪。
接下來是縣長出面穩住局面,看了協議,安撫村淘,直接接手。縣政府的做法簡單粗暴,直接把團隊承包的果樹砍掉,其他的農戶,愿意按協議執行的,各種農補照發,不合作的賠錢,不賠錢的,各種農補停發。“粗暴”,有效,快速穩住局勢。接下來,縣里勸說團隊放棄上述助農商業計劃,回到傳統采購商采購。
講述的最后,是這位負責人的反思——不要把善意脫離商業邏輯,“三年,在那個村待了200天,所見,但凡涉及利益分配,見到的都是人性之惡……那些被誤傷的、叫冤的,你們不知道你們的同行,同村人怎么作惡的?你們在他們作惡后沒有獲利嗎?你們的無辜,是建立在利益共享和助惡上了。你們也是幫兇”。
這一面,他指出了真實的現狀和問題所在,以我一位從農村成長起來、老家還在農村的城市人視角來說,并不意外。而這樣的事情,在村淘,以及后來的菜鳥下鄉中,不斷上演。中國農民和鄉村,確實需要更多、更直接的市場教育。
但另一方面,我也要說,無需簡單指責鄉村。誰做商業、創業,不先提前調研,風險預判?憑什么下鄉到一個陌生市場就可以拍腦袋,不做調研、不做風險管控?誰不知道計劃歸計劃,重點在執行管理?憑什么你就可以靠攝像頭管理?你說農民不遵守商業規則,自己是不是也違背了基本商業規律?
對這些“大學階段”的城市商業精英來說,從感動地含淚下鄉,到商業失敗的含淚離場,繼而簡單批評鄉村的劣根性、不可為,還是將鄉村、商業浪漫化、簡單化想象、執行的表現,或者職業經理人理想化地,試圖以少部分團隊和投入,“百縣千村”以小博大、搶地盤,快速名利雙收的功利心態。
我們在手指別人批評的時候,別忘了,還有四根手指在指著自己。鄉村并不浪漫,鄉村也有自己的弊病、文化特性和客觀規律。她沒有那么“善”,也沒有那么“惡”。問題是,“大學生”們,你們真的愿意了解她、尊重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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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平等交換?
中國農民,中國鄉村,并不需要贊歌,拒絕浪漫化想象,也不需要居高臨下、旁觀者式的同情和“善心”,不需要“含淚”博同情,也不需要別人“含淚”來助。
因為這些,都不長久。
城市有城市的市場價值、商業優勢及其高昂成本,我也有我的生態、生活、文化價值和低成本優勢,大家少一點互相的浪漫化想象,求而不得的互相指責,多一點優劣互補,多一點價值的平等交換,才是真出路!
但現實裂痕又是明顯的,如何找到這平等交換之道?舉一位朋友的例子。
老丁,前蘇寧和萬達商業總裁,“中國零售業年度人物”,上市公司董事長,這幾年臨近退休,拿著他的商業經驗,轉身下鄉助了農,真助農。他是怎么做的呢?
緣起并不高大上。一是他投資的一家公司做鄉村文旅,他跟著了解得越來越多,商業經驗告訴他,農產品才是更好的切口;二是“自己就要吃”——作為臨退休有產者,主要關注的“消費升級”就是飲食,尤其一次生病后,更關注起農產品。
老丁最早幫助的農,是一位陽澄湖大閘蟹的養殖戶,規模不大,只有幾畝湖面。多年前,老丁去陽澄湖游玩,買了養殖戶家的螃蟹,此后連續買了十多年,自己吃,也送人——只需要發一個地址,對方按時送到,收到的人反饋不錯,信任逐漸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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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丁對商業敏感,問他,怎么不到網上賣?他回答,自己也就幾畝地,產量少,而且不懂電商。老丁就順手在朋友圈打了下廣告,很快,不少朋友通過他找到養殖戶下單,一下就賣了六七百只。
老丁閑著也是閑著,決定自己下水“助農”。先是朋友圈,又建了微信群,然后做起快團團。他的第二個助農對象,是原來的一位財務下屬,她做事認真負責,一分一厘都理得清清楚楚,很受老丁信任。后來她離職回了老家大連,季節一到,在朋友圈幫父母賣自家櫻桃。
老丁又問,為什么不上網賣?
回答,賣過,一家子都不太能說會道,又投不起流,直播了幾回,觀眾十來個人,還都是親友。
主要還是賣給商販,自身量不大,倒也不愁賣。就是商販挑貨、玩套路,尤其上市高峰期,挑挑揀揀、壓價厲害、延遲付款。還有少數商販經營不好破了產的,農戶找不到人,法院門也摸不著,只好自認倒霉。
老丁就幫她銷售。一箱5斤,定好規格、品質,產地直銷,價格友好,收到貨的朋友反饋良好——中國還是大,農產品市場的地域差、信息差、信任差巨大,這就意味著城鄉價值差及其市場空間依然巨大。一下又賣了150箱。
各方都很滿意。對農戶來說,老丁給的價格雖然比零售價低,但比果販子高,還是先付款再發貨,渠道逐漸穩定。只要種好產品,選好品質,不辜負他的信任就好。
對消費者來說,老丁商譽高,而且是自己先吃,完全值得信任,價格也比同等品質的低——網上倒是不缺價格低的,但不信任。
對老丁來說,兩頭連接的都是朋友,一鍵代發,便捷、省心。他對這種“新商業”也很感興趣,親力親為,控制成本,利潤能達到10%左右,相當于給自己發工資。另一方面,他年紀漸大,要保養身體,本來就要到處旅行,把旅行換成下鄉選品、真“研學”,加倍開心。
他的核心工作是“品控+社群”。規模不大,主要靠朋友介紹,偶爾也有種養殖戶找上門。他都親自跑,從洛川的蘋果,到黃梅的米酒,從五常的大米,到鹽池的灘羊,跟農戶交流,不斷追問,給他們定標準,并委托第三方農殘檢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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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他的農戶不大(大的也不會找他)。中小種養殖戶,控制住規模和各項成本,往往才能種出好產品。而真正有穩定客源,有能力做電商、投流的,極少。他們需要的也是找幾個老丁這樣的渠道,單子雖不多,但穩定,不亂壓價,而且先打錢后發貨。不但不利用信息差“欺負”他們,還手把手教他們各種商業知識(市場教育),不辜負人家的信任就行。
選品同時拍素材,然后回家做剪輯、運營、直播,再在微信群里推產品、曬圖或檢測標準。做了三年,極少退款、退貨之類的售后服務要求,一旦碰到類似要求,他也第一時間退款。這不,前不久他試圖開發的一款貴州鮮石斛花產品就折了戟,因為供應鏈難以保證新鮮配送到終端,品質大打折扣。
他立馬錄了一期致歉視頻,詳解原因、總結教訓,并立馬退款。群里不但沒意見,反而紛紛點贊。他的社群,維護成本低,復購率高,交流活躍,越做越大。隨著SKU漸多、社群漸大,“老丁助農”還準備招個助手。
對老丁來說,他賣的,雖然還是一些城鄉價值差、信息差,但得加上自身的信任度。他最值錢的,是這信任,最開心的,也是不斷被信任。錢賺得不多,但也不累,雖然慢,但發展可預期,身心合一、表里如一,資源能不斷累積,這就是——“可持續”。
如此,老丁不必“含淚”營銷,農戶無需“含淚”叫賣,消費者也無需“含淚”消費。三方互相信任,都不吃虧,就實現了價值的平等交換和商業的高效流通。
信任!
老丁是一個嚴謹、負責的人,末了他補充說,自己的例子可能比較特殊,別人未必好學。主要是人需要花很長時間去建立信任,所有的商業倫理、成本控制、利益分配之類,都要圍繞“信任”來構建,一般人未必熬得住。
他還說,沒有把這事當個生意,也沒準備做大。但他以信任為基礎,以價值流通為紐帶,兩者相加,無形中正在做出真正的商業價值。
“人離土地越遠,就越容易把食物簡單當個商品”,今年三月,他把合作的、具有一定規模的生產者組織起來,在北京國貿舉辦了一場農產品品鑒會。生產者免費參加,來到北京核心商圈舞臺,跟中產消費群體、媒體直接交流,展示自己的產品,宣揚自己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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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活動,朋友免費支持場地(城市商場也歡迎類似高品質活動),媒體朋友趕來免費宣傳,他花的成本很低。會上,還有朋友介紹,對接了海外的優質生產者。
他決定啟動“國際化”。接下來,他結合社群需求,利用自身商業資源,聯系了加拿大、澳洲、意大利的朋友,建了三個國際站,計劃把加拿大西洋參、澳洲牛肉、地中海椰棗、巧克力之類的優質農產品引入進來。
“立足中國市場,服務出海”,以往他管著成百上千人的團隊沒能做到、做好的事兒,不曾想,自己單槍匹馬(再帶一兩個人),反而更能做到!
老丁說,他雖“助農”,但站的肯定是消費者一端。上述案例,總有人試圖既討好消費者,又討好農民,首鼠兩端、名利雙收。但“助農”的根本,并不在農,而在消費者。
這個答案還是他的丈母娘啟發他的,“農民可憐,但我不認識他。我認的是你,我也不需要農民感謝我,你感謝我就行了”。
我們應做的,是找到同樣懂這份信任的農民來幫助,支持他們建立自己的信任價值基礎,用消費、助農來獎勵他們。各界,包括地方政府、行業組織,要淘汰、懲罰的是那些不珍惜,甚至破壞這種信任的農戶、經銷商。
我們要做的,是發掘城鄉地域差、信息差、價值差之下,沉默的鄉村價值。不欺負他們,但也不縱容他們——鄉村振興,最可怕的事情是簡單發錢,把農民養刁——推進市場教育,促進價值流通。
我在《鄉村振興與時代覺醒》一書中指出,“鄉村振興的底層邏輯是經濟學+社會學”。我們還要做的,不只是構建“理性經濟人”的一面,更無需動輒“資本運作”,還包括重新發現“社會人”的一面,尊重交易弱勢一方關于人與社會的多元需求、弱勢群體的自我保護動機,構建真正可持續的價值交換機制。
如此,才是我們助農、城鄉融合、鄉村振興、共同富裕、可持續發展……的可行之路!
No.6934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劉子
作者簡介:專欄作家,鄉村振興&縣域經濟學者,“鄉建者小會”發起人。新書《鄉村三部曲”——《歸鄉村記》《大地上的中國》《鄉村振興與時代覺醒》正在努力銷售中。個人公號:劉子的自留地。
開白名單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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