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樂 / Max Richter - Richter: Dream 1 (before the wind blows it all away)
聲音導演 / 王小一
讀睡朗讀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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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是以色列十二支派的父輩源頭,詩人借這個形象展開她的家族史回望。
《創世記》里,雅各在逃亡途中露宿荒野,夢見一架梯子立在地上,頂端通天,天使在梯子上上下往來,神向他許諾土地、后裔和祝福。醒來后,雅各說這里是神的殿、天的門。詩人是以一種反諷的方式調用這個典故:
當我把雅各的形象和塵世聯系在一起
他便浮現了
或許他生前攀爬的也是這樣的梯子,實心或懸空的
對雅各來說,梯子是夢中的、懸空的、通向天國的;對外祖父來說,梯子是實心的、窄的、霉味的、陡峭的。兩種梯子被疊在一起,形成一種殘酷的互文:同樣是攀登,圣人通向啟示,窮人通向勞役。
詩人所寫的是背米、做搬運工、養活七個孩子的外祖父,卻密集地嵌入了文學藝術史的典故。表面看去,雅各、穆旦、加繆、阿左林,與祖父的生活毫無關系,然而這正是整首詩的張力所在。詩的題眼,恰恰藏在這種看似矛盾的并置之中。
再如這一句:
二十世紀的人和十六世紀的人是同樣一件東西
阿左林在《西班牙的一小時》中,以一種審美化、冥想式的歷史想象,說二十世紀的人和十六世紀的人并無本質不同。那是一種來自永恒或時間之外的審視:人像影子的影子,出現在世界上短暫出現,旋即消失。
然而詩人卻是站在全然不同的另一立場上,重新說出這句話。照理說,二十世紀應該比十六世紀“進步”了,機器、城市、工資制度、博物館、現代文明都出現了;但對于某些勞動者來說,他們的處境沒有變,仍然只是“一件東西”——可以被使用、搬運、替換、消耗的身體。這里的“東西”有一種強烈的物化感:人不是人,而是勞動單位、體力工具、城市機器里的零件。
阿左林的“一小時”,是文學家的、審美的、歷史追憶式的一小時;到了外祖父這里,“一小時”變成按小時計算的零工、工資、被出賣的體力。
要理解詩人何以總是如此擰巴地使用這些典故,詩里反復出現的“不理解”正是關鍵:
我不理解他
正如不理解此刻咖啡館里
獨坐的陌生人
我理解他,仿佛理解眾多
無法走入其中的門廊所造成的厭倦
這里的“理解”其實已經被削弱了。她不是說“我終于理解了外祖父”,而是說“我理解他,仿佛理解眾多無法走入其中的門廊”。這是一種站在門外的理解。門廊在眼前,但進不去;外祖父的生活可被想象、可被描述、可被類比,卻不能真正被觸摸。
詩人使用典故的方式,透出一種異常悲愴的情感:一個受過高等教育、掌握精湛精神技藝的詩人,在試圖理解家人時,能夠調動的經驗竟然顯得無效和錯位。
詩人也沒有停留在這樣一種自怨自艾的悲愴中。在承認了某種無力后,她開始從祖輩的經驗出發,反過來修正自己的對階級、剝削和勞動的理解。
詩里問:
——當我們說被剝奪時,從什么地方被剝奪?
城市或許本來就一無所有,麻木得不痛苦
這幾句非常關鍵。一般談論階級時,我們很容易說“被剝削”“被剝奪”,仿佛貧窮只是某種已經擁有之物被拿走。但詩人追問的是:如果一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有土地、沒有收獲、沒有可以完整展開自身的生活,那么我們究竟應當說他從哪里被剝奪?城市勞動者的貧困,不一定表現為失去某種原本豐盈的生活;更殘酷的是,他可能從一開始就被安置在一種麻木、不痛苦的狀態中,連“我本來可以擁有什么”都無法想象。
外祖父“應該有更多的才智但只是背米然后做工”。詩人并不把他寫成一個天然質樸、健壯、與土地相連的勞動者。相反,他從一開始就“脫離土地和收獲”,在許多“不建設什么的活動中”消耗生命。他的聰明只能在麻將桌上顯現,他的歡樂也只能在紀律、金錢和機器的縫隙中短暫出現。詩中說:
歡樂就是限制和拘束的借貸
無論那來自紀律還是金錢
無數競爭著的機器
也沒有辦法給他的汗水脫粒
“脫粒”本來屬于農業勞動,意味著勞動終于和收獲發生關系。但外祖父的汗水無法脫粒,因為他的勞動并不通向自己的收獲。他的身體被使用,卻不能從這種使用中得到某種完整的成果。他不是被田地養育的人,而是被城市零工、工資和勞動制度耗盡的人。
也正是在這里,詩人重新認出了自己與外祖父的關系:
他來不及去想的憎恨,終究遺傳下來
外祖父留下來的不是故事、思想、遺訓那一類高度符號化的東西,而是一種沒有被充分意識到的階級感覺,一種由長期勞動、忍耐、屈辱和服從留下的身體記憶。它甚至不是外祖父本人已經清楚想過的“憎恨”,而是他來不及思想、來不及表達、也來不及組織成語言的東西。詩人所繼承的,正是這種尚未被思想完成的情感。
詩的末段說:
他遺傳給我領工錢者的平衡身體的方法
不必通過創傷而成為什么
在眾多裁縫、工匠、地主和互相吞吃的人們之中
他被選擇成為我的外祖父
這里不是溫情認親,而是一種震動:我不是自由地從文明、文學、博物館、詩人那里來;我也從這個被勞動壓低的人那里來。
“領工錢者的平衡身體的方法”,說的不是血緣上的相似,而是一種生活姿勢的繼承:如何在被雇傭、被計算、被限制的處境中保持身體平衡,如何不通過創造、不通過完成某種高貴事業,也仍然活下去。
《背米》如此動人,它既沒有把外祖父浪漫化為樸素而偉大的勞動者,也沒有把他簡化為階級敘事中的受害者。它一方面承認詩人的理解始終有隔膜,另一方面又承認這種隔膜并不能取消身體和階級經驗之間更深的聯系。典故在這里不是裝飾,而是一種失敗的理解方式,一種復雜的自嘲。而正是在這樣一種克制和反思中,外祖父的形象變得真實、沉重,而難被任何現成話語所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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