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律師：騙子偷走我媽70萬，看我怎么讓對方吐出1個億｜不要臉律所13

　　
大家好，我是陳拙。

　　最近特別流行一個詞，叫幸福者退讓，意思就是，別人得罪你，但你要多想想自己擁有的一切，別和人斤斤計較。

　　這個名詞，乍一聽你覺得是胡扯，細(xì)想下來，還是胡扯。

　　我沒做錯事，被人侵犯了，還要退讓，我晚上肯定睡不著覺，那樣我就會很不幸福。所以這樣一個我，活了十八年，從來都是念頭通達(dá)。交朋友也只交不委屈自己，遇小人必還手的人。

　　我的好哥們律師張飛，就是這樣一個人。

　　六歲那年，張飛的母親離家出走，從此斷絕聯(lián)系。直到22年后，對方打來電話，管他借30萬治病。兩個月后，張飛卻接到她的死訊。

　　原來母親出走后遇到一個男人，被騙感情、騙光錢，連治病的錢最后都被卷走。得知真相的張飛被憤怒燒紅了眼，打算向男人施以殘忍的復(fù)仇。

　　這是張飛寫作以來，感情最強(qiáng)烈的故事，原稿10萬字，被我凝結(jié)成1萬多字

　　——是的，你沒看錯，我只想給你看最精彩的。

　　2022年9月，律所的業(yè)務(wù)停滯，我報名社區(qū)抗疫志愿者，那天剛脫下隔離服就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面山東口音，問我是不是張雅的侄子。我想想，不認(rèn)識，掛掉了。

　　手機(jī)再響，還是他，“你叫張飛對嗎？你的姨媽叫張雅。”

　　我感到錯愕，對方說他姓冉，是張雅的朋友，也是張雅居住地的村書記。

　　“你姨媽張雅去世了。”他說。

　　他讓我記下公安局電話，具體情況跟警察確認(rèn)。掛斷后，我按照號碼撥過去，警察說：“死者真名叫張霞，張雅是化名，應(yīng)該是你母親。”

　　這句話像炸彈一樣落進(jìn)我的心里，“轟”地一聲炸開。張霞的確是我母親，從六歲那年起我已經(jīng)22年沒有見過她，對她是思念還是怨恨，我分不清楚。

　　警察說需要尸檢才能確定死亡原因，我拒絕了，她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數(shù)。

　　兩個月前，我接到過張雅的電話。

　　電話接通，她先說出我爸的名字，接著又找張飛，說自己是張霞，我媽。

　　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遇到騙子，問了她幾個問題，她一一回答了上來。我還是不確定，跟她通了視頻，對面是一個蒼老瘦弱的女人，臉色蠟黃，沒有一點生氣。

　　我不敢把她和記憶里的母親聯(lián)系起來。

　　外公是市里某單位的一把手，外婆是國內(nèi)有名氣的抗生素專家。記憶里母親不愁吃穿，她很愛吃零食，永遠(yuǎn)白白胖胖，氣質(zhì)很好。除了眉心那點痣，我找不到這個瘦弱女人和母親的任何共同點。

　　我截圖，拿出舊照片對比，確定真的是她。

　　我們陷入沉默。我點了根煙冷靜一下，尷尬地開口：“是你哈，沒咋變。”

　　我問她找我什么事，她說她可能得什么病了，一直沒去檢查，她現(xiàn)在沒錢看病。我看她瘦得皮包骨頭，說話有氣無力，就先轉(zhuǎn)了點錢讓她去做檢查。

　　第二天我再給她打電話，問她大概需要多少錢，她說估計是癌癥，沒有社會保險，估計看病得二、三十萬，希望我能借給她一些錢看病。

　　她說自己在山東有兩套房，一輛車，只是手里沒有現(xiàn)金，已經(jīng)托朋友賣房賣車，會把看病的錢還我。

　　我明白，她一定是走投無路，畢竟二十二年來，她從來沒有主動聯(lián)系過我。

　　那年疫情，律所業(yè)務(wù)遭到重創(chuàng)，我自己都只是混得溫飽，哪里有那么多現(xiàn)金？但我還是找到搞貸款的朋友，貸三十萬給她，拿我的房子做抵押。朋友很不理解：“你連她什么情況都不知道，還貸給她三十萬？”

　　我跟朋友說，錢可以再賺，時間與生命不能再來。花三十萬，我能摸著良心說我這當(dāng)兒子的對得起她，沒有任何遺憾。

　　朋友很快打過來三十萬，我轉(zhuǎn)給張霞，沒想到兩個月后，等來她的死訊。

　　六歲那年，我爸在部隊因為一些問題被捕。被捕前他有預(yù)感，不想牽連我和母親，提前辦理離婚，希望母親能照顧好我和外婆，母親卻拋下我們離開了。

　　我不知道她是哪天走的。她帶我吃了頓大餐，把我送到寄宿學(xué)校。到了周末，外婆直接把我接到老房，我再也沒回過原來的家。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走時賣掉家具，空調(diào)都不剩，整個家都騰空了。

　　為了不讓我難過，外婆給我編織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我?guī)缀趺總€月都會收到一封信，信的落款有母親和父親的簽名。外婆告訴我，這都是在外工作的父母給我的，信里總是提到讓我好好學(xué)習(xí)，注意安全之類的話。

　　每當(dāng)有同學(xué)懷疑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我就拿出那些隨身攜帶的信件，證明父母只是在外工作，很久不能回來。我還自豪地以為母親是個特工，她在信里說自己需要經(jīng)常出差，總是換地方，我想給她回信，也不知道寄往哪個地址。

　　有一次，外婆把我?guī)ヅ沙鏊焓迨搴臀医忉專f母親現(xiàn)在的工作跟他們有關(guān)系，所以要問我一些問題，其實是編了一堆謊話蒙我，我就更堅信母親是個特工了。

　　可是這些善意的謊言，沒有讓我過得更好。

　　四年級下學(xué)期的一天，班會結(jié)束時，班主任突然跟所有同學(xué)說：“張飛的家里出了點事，他和外婆相依為命，你們以后不準(zhǔn)再欺負(fù)他了。”

　　全班四十多雙眼睛“唰”地一下轉(zhuǎn)向我，像四十多根冰冷的針，扎得我渾身發(fā)燙。我猛地把頭埋進(jìn)胳膊里，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再也沒有安生日子過了。同學(xué)們聽到的，和班主任表達(dá)的正相反：張飛家里只有一個外婆，可以隨便欺負(fù)。

　　直到我讀大學(xué)時，書本上的知識告訴我，找到一個人也不是那么難。

　　我去派出所報案。值班警察跟我年紀(jì)差不多，被我一番懇切言辭感動得熱淚盈眶。他很快幫我找到電話號碼，屬地是山東，應(yīng)該是她，我拜托他幫我打過去。

　　接通后，警察開了免提。他問，你是不是張霞？她說是。警察表明身份，說他是四川某派出所的，“你兒子張飛來我們這報案找你。”

　　母親立刻掛斷電話。我當(dāng)時都沒敢看那警察的表情，直接走了。

　　此后近十年，我都沒有她的音訊。再次聽到她的聲音，就是兩個月前。電話里，她說想看看我現(xiàn)在的樣子，我把做志愿者，穿著隔離服的照片發(fā)給她了。

　　得知她的死訊后，我心里有諸多困惑，想立刻去山東，但是落地就要隔離，去了也見不到最后一面，只能打電話冉書記，將后事全權(quán)委托給他。

　　警察告訴我，張霞生前圈養(yǎng)了五十多條狗。我想，都窮成這樣了，還養(yǎng)那么多狗，看來對狗比對我上心。

　　母親去世的第十二天，后事辦完，我所在的轄區(qū)解除了中高風(fēng)險等級。我啟程去山東接母親回家。按照冉書記給的地址，我前往一個村莊。

　　陽光灑在寬闊的路上，我閉上眼睛，想象著二十多年里，我和母親曬著同一個太陽散發(fā)的光和熱，每天都在同個太陽下相聚。

　　冉書記家的院子里有座彩鋼瓦搭成的房子，里面堆放著母親的遺物。一堆鍋碗瓢盆，一個紙箱里裝著些衣物，一些生活用品，此外就是幾串佛珠，幾本相冊。

　　我翻開其中一本相冊，里面都是一個男人的照片，有些是他穿著軍裝，有些是母親和他一起拍的，翻到半截，幾張母親和他的大頭貼掉出來。我撿起大頭貼，上面是母親依偎著那個男人，笑得很開心。

　　出來之后，我給冉書記深深地鞠了一躬。

　　冉書記的普通話有濃郁的山東腔，為了讓我聽懂，他努力讓每一個字都發(fā)音清晰。他和母親是十多年的朋友，據(jù)他回憶，十多年前母親被一個男人帶來了這里。

　　那個男人叫謝瑞明，本地人，也就是照片里的男人。

　　母親當(dāng)時做茶葉生意，業(yè)務(wù)擴(kuò)展到青海，慰問青海的部隊。謝瑞明在蘭州當(dāng)兵，在儀仗隊當(dāng)小號手，部隊去青海送物資，正好遇到母親。

　　兩人相愛后，母親為了陪謝瑞明，從青海搬到了蘭州。

　　十幾年前，謝瑞明退伍回老家，母親也陪著他，還把名字改成張雅，說自己是83年生的，在四川有家人，分別是她的母親和侄子。

　　冉書記說：

　　“所以我通知你的時候，還以為你是她侄子。也是直到她去世，我們找到她的身份證才知道，她其實是1971年的，你是她兒子。

　　“她應(yīng)該是怕外界給謝瑞明壓力，對外說自己比謝瑞明大五歲，你母親確實顯年輕，我們也沒看出來。”

　　我覺得一股血往腦門上涌。這些年我一直以為她對我是有寄托的，此刻才明白，她從未承認(rèn)過我的存在。謝瑞明恐怕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冉書記抽著煙說：“五月底吧，你母親過來找我，問我謝瑞明是不是結(jié)婚了。”

　　“我母親一直沒有和謝瑞明結(jié)婚？”我驚訝地問。

　　冉書記搖搖頭。這些年，她和謝瑞明提過很多次結(jié)婚，謝瑞明總是說再緩緩，所以他們始終沒有領(lǐng)結(jié)婚證。

　　直到五月的時候，她探望謝瑞明爸媽，對方讓她以后別來了，謝瑞明不僅結(jié)婚，還生了一個女兒。

　　自那以后，母親就不對勁了。她吃不下東西，整個人瘦得厲害，肚子卻鼓得很大。朋友帶她去看病，醫(yī)生做了很多檢查，肝臟、胃、腸道都檢查了一遍，沒找到問題。

　　母親說自己是生氣，氣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成天躺在床上，把窗簾拉得死死的，燈也不開，衛(wèi)生也不打掃，平日不愿出門，出門必須帶著狗。有一回朋友硬拉她去河邊散步，她突然問，是不是人死了就解脫了？

　　“好死不如賴活著。”我聽到這里不經(jīng)意接過話：

　　“小時候母親跟我說要惜命，好死不如賴活著。她是很惜命的，怕死怕疼。大概是家境好的原因吧，沒吃過苦，沒受過委屈，就惜命得很。”

　　冉書記很驚訝，他認(rèn)識的張霞并不是“沒吃過苦，沒受過委屈”的樣子。

　　冉書記說，母親剛來山東的時候做餐飲，選址、裝修、招工、培訓(xùn)都是親力親為，開業(yè)后每天清早騎電動三輪去批發(fā)市場選食材，將近一年，都理順了才交給店長。

　　回到家里，她還要洗衣服，打掃衛(wèi)生，謝瑞明從來不干家務(wù)活，都是母親自己干。

　　和母親不同，謝瑞明退伍回到老家后，就一直在家待業(yè)。直到2019年初他說想上班，于是托關(guān)系找到鄰市養(yǎng)殖廠的工作。去了沒多久，就在那邊和一個年輕女孩談了戀愛。

　　我印象里，小時候家里請了兩個保姆，母親沒有工作過，都是睡到自然醒，吃點東西，下午逛街，看電影，玩到很晚才回來，更別提做家務(wù)。

　　“可能她對謝瑞明是真愛吧，能改變成這樣，確實不容易。”我苦笑。

　　我收拾好遺物，拿回酒店一點點整理。母親遺留的衣服不多，我挑了一件輕薄的連衣裙，疊好放在床上，準(zhǔn)備帶回去留個念想，剩下的衣服撿出來堆在一旁，準(zhǔn)備晚上去燒掉。

　　整理完衣物和相冊，我從箱子里撿起一個本子，大概有十幾頁，每一頁都寫著一張借條，出借人是母親，借款人都是謝瑞明，金額小的有幾萬元，金額大的有三十幾萬元。

　　從2009到2018年，謝瑞明累計向母親借了將近七十萬，除了第一張母親備注“已還”，那頁被裁掉一半之外，剩下的都是完整的。

　　母親終究是沒想過讓謝瑞明還錢，從借給謝瑞的時候就沒想過，因為每一張借條母親都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叉號，寫著“作廢”兩個字。

　　我把和謝瑞明有關(guān)的遺物，和那個載滿借條的本子放在一起，裝進(jìn)一個塑料袋，接著給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打電話，讓他根據(jù)姓名和身份證號幫我找找謝瑞明，我想見他。

　　打完電話，我離開酒店，到喪葬用品店，買了些衣服被子、金條元寶，打輛車，請司機(jī)找個能燒紙的地方。

　　司機(jī)將我送到一條偏僻的河邊。我把母親的衣物拿出來攤開放在河邊，灑上打火機(jī)煤油，拿張紙錢點著，看了一眼堆著的衣服，抬手把點著的紙錢扔了上去。

　　我蹲在火焰旁，動手焚燒紙扎和紙錢，邊燒著邊說：

　　“你啊，真夠可以。我不明不白地給你當(dāng)了二十二年的侄子，你呢，放著親媽不當(dāng)，非得當(dāng)我姨媽。

　　“我給你當(dāng)侄子其實沒什么，關(guān)鍵是為謝瑞明這么個男人，這就奇了怪了。我覺得你是個很聰明的人，怎么在謝瑞明這么個男人身上，你就把自己給坑進(jìn)去了呢？

　　“你想過屬于你的生活也好，你要追求愛情也好，都是你的自由，這沒什么，好歹給我說一聲吧。刻意躲著這么多年，就為這么個男人，你說你至于嗎？”

　　火焰越來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堆閃著火星的灰燼。燃燒的灰燼隨著風(fēng)轉(zhuǎn)著圈飄起了，飄到半空中，越飄越高，越飄越遠(yuǎn)，消失在黑夜里。

　　我雙手撐著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和灰塵，看著燃盡的火堆鞠了一躬。

　　“我走了，這兩天我得約一下你的小男朋友，有的事得做個了斷。

　　“要真有輪回，好好投個胎，千萬別投我以后的媳婦肚子里，投別人家，你要投我以后的媳婦肚子里，千萬別告訴我，要不真就亂套了。”

　　第二天醒來，朋友已經(jīng)把謝瑞明的信息發(fā)到我的手機(jī)上。

　　我想給母親發(fā)條信息，發(fā)現(xiàn)母親生前的手機(jī)就在桌子上。打開手機(jī)，在微信賬單里我發(fā)現(xiàn)了異樣。最后一條記錄是母親去世的那天半夜，向謝瑞明微信轉(zhuǎn)賬1903元，余額0.22元。

　　這個時間點，只有警察能接觸到母親的手機(jī)。最大的可能是謝瑞明掌握母親的微信密碼和支付密碼，登錄母親的微信后轉(zhuǎn)給了自己。

　　我調(diào)查母親銀行賬戶的流水，發(fā)現(xiàn)最大一筆轉(zhuǎn)賬有二十六萬，時間發(fā)生在母親去世后，絕不可能是她授意。

　　這筆錢同樣被轉(zhuǎn)入了謝瑞明的銀行卡。

　　同時，母親手機(jī)信息里有一條手機(jī)銀行發(fā)來的風(fēng)險提示，提示手機(jī)銀行在另一部終端上登陸過，時間與二十六萬元的轉(zhuǎn)賬差距只有四分鐘。

　　我可以確定，這些錢是謝瑞明轉(zhuǎn)走的。

　　冉書記提到過，母親想用來還我錢的兩套房，都不在她名下了，一套在謝瑞明名下，一套被謝瑞明賣掉了。

　　還想著還我錢呢，連我借她治病的錢都叫人搞走了。

　　我逐個核算對賬單、流水截圖，匯總成證據(jù)清單，最后寫出一份完整的《刑事控告書》。母親臨終前痛苦的模樣在我腦袋里徘徊，她在絕望中向我張嘴，得知房子早就被轉(zhuǎn)賣掉，該是什么心情。

　　我走進(jìn)衛(wèi)生間，打開水龍頭，一把把將冷水潑在臉上。鏡子里的我滿臉都是水珠，眼睛布滿血絲，我盯著自己，像是盯著另一個人。

　　水嘩嘩地從龍頭里流出來，我拿起毛巾擦干臉上的水，把扭曲的表情從臉上一起擦走。

　　站在鏡子前，我反復(fù)觀察自己的臉，直到確認(rèn)我是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憤怒的表情后，笑著坐回椅子上。

　　我給江湖上的朋友發(fā)信息，請他找出謝瑞明父母、配偶、孩子的全部信息都。朋友直接打來電話，勸我禍不及妻兒罪不及父母，讓我講道義，別亂來。

　　我再三向他保證，肯定報警依法處理，找他家里人信息，不過是想了解情況而已。

　　朋友聯(lián)系上謝瑞明，我在想應(yīng)該跟謝瑞明說點兒什么，或者聽謝瑞明說點什么？比如問問謝瑞明，是不是真的愛母親？如果不愛，為什么又能在一起十幾年？

　　但我覺得，母親不需要這個答案。

　　約定見面的地點，在我燒遺物的那條河邊。我拿著和謝瑞明有關(guān)的遺物，坐朋友的越野車先到那里。

　　片刻后，兩輛車停在河邊草地上，車?yán)锵聛砹鶄€男人，謝瑞明走在中間，其余的都是朋友的朋友。

　　“謝叔叔您好，我叫張飛。你應(yīng)該聽說過我，我母親可能提過，我是她成都的侄子。”

　　謝瑞明沒有跟我握手，冷冷地說：“你是她兒子吧。”

　　我有些意外，原以為謝瑞明是不知道的。

　　“你媽跟我說過，其實她說的那個侄子是她兒子。”謝瑞明說。

　　我笑著說：“那就好。你看，咱們是一家人。”

　　謝瑞明壓抑著憤怒，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有事就說，別扯那些幺蛾子！”

　　我收起笑容，蹲下，拿起一張謝瑞明的照片，點燃照片后扔在地上，趁著火沒熄滅，我又拿起一張照片，扔進(jìn)了火焰里。

　　“老媽，謝瑞明我今天給你帶來了，他就站在這兒的。我把他的照片，你倆的照片，他找你借錢的借條都燒給你，你要有什么事就去找他吧。”

　　謝瑞明往前沖了一步，嘴里嚷著“你什么意思”，幾個男人上前攔住了他。

　　我沖著火堆說：“老媽你放心，我不打謝瑞明。畢竟你愛他愛得這么深，我要打了，你恐怕得怪我。”燒完所有的東西，我把酒打開，圍著火堆邊灑了一圈，接著拿出手機(jī)，悄悄打開手機(jī)錄音，把手機(jī)攥在手里。

　　“我母親張霞，就是張雅，死了。”

　　謝瑞明有些驚訝，看了看火堆，又看了看我，才問：“死了？怎么死的？多久的事？”

　　我沒回答謝瑞明的問題，盯著他說：“你想跟張霞說點兒什么嗎？想說什么都行。”

　　謝瑞明沒有說話，死死地盯著火堆。黑暗里只有呼呼的燃燒聲和人的呼吸聲，最后我打破沉默：

　　“不想說就不說，說不出來也是正常。人死了，都結(jié)束了。謝瑞明，還是謝謝你這么多年對我母親的照顧，你和她的緣分盡了，以后都好好過日子。”

　　說完，我向越野車走去，拉開車門，轉(zhuǎn)身對謝瑞明說：“要送你一段嗎？”

　　謝瑞明沒有回話，我便和朋友驅(qū)車走了。他獨自站在黑暗里，兩輛車的車燈越走越遠(yuǎn)，河邊的荒草地恢復(fù)了黑暗，剩下閃爍的火星，最后火也漸漸熄滅。

　　“完了？”朋友疑惑地問我。

　　“沒完，才剛開始。”我找出一個地址，那是謝瑞明的父母家。

　　我提著保健品和茶葉，還有給謝瑞明女兒買的玩具，敲響他父母的家門，“阿姨您好，我是謝瑞明的朋友，從外地過來，今天專程看望您和老爺子。”

　　謝瑞明的母親看我們帶了許多東西，說話還挺客氣，把我和朋友讓進(jìn)屋里，轉(zhuǎn)身從廚房端來蘋果。我問：“平時就您二老在這邊住著嗎？”

　　謝瑞明的母親說：“是啊，兩口子平時不在這邊住，偶爾送孩子過來，我們幫忙帶帶。”

　　我故作驚訝：“哎喲，謝哥真是厲害，幾年不見都結(jié)婚了，還生了孩子。上次見面的時候我還跟他和他女朋友說，得快點結(jié)婚，都老大不小了。”

　　謝瑞明的父親聽到這里，眉頭皺了起來，謝瑞明的母親連忙滿臉堆笑地說：“是啊，他年紀(jì)也不小了。”

　　我起身，在客廳里看了看，心里很不是滋味。

　　屋子里的裝修風(fēng)格明顯與謝瑞明父母不搭，他們依然保留著很多農(nóng)村生活的習(xí)慣和氣息，裝修精致的房子里被雜物堆得亂七八糟，陽臺上堆滿從外面撿回來的塑料瓶和紙殼子。

　　這本該是母親的家，應(yīng)該有很多她的小心思。

　　坐回沙發(fā)上，我笑著說：“謝哥真是孝順，給您二老買了這么大房子，裝修得這么好。”

　　謝瑞明的父親埋著頭，自顧自地用夾子夾碎核桃，他母親顯得有些尷尬，埋頭盯著腳尖，半天才說：

　　“這孩子還是孝順的，就是不太聽話。你們這些朋友見過世面，有錢，有文化，以后要多帶帶他。”

　　我從手提包里拿出文件袋，輕輕放在桌上，告辭，“我肯定好好關(guān)照謝哥，這個您放心。”說完起身，朝門口走去。

　　謝瑞明的父親拿起文件袋追上來，以為是我落下的東西。我輕輕推開了他的手，讓他有空好好看看。說完向老爺子鞠了一躬，轉(zhuǎn)身下樓。

　　坐進(jìn)車?yán)铮笥褑栁遥骸澳懔舻氖鞘裁矗俊?/p>

　　我說：“謝瑞明的犯罪證據(jù)。”

　　朋友不解：“既然是犯罪證據(jù)，你為什么要給他們。”

　　我關(guān)上車窗，把座椅靠背放倒一些，閉上眼睛說：“這個世界如果有一件事，是你眼看著對你最重要的人朝著最壞的結(jié)果走去，你無能為力，甚至沒有任何辦法改變結(jié)果，那才是最痛苦的。”

　　朋友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以前一直覺得，收拾一個人是通過恐嚇、威脅，甚至暴力。你比我歲數(shù)小，但是你真的讓人覺得可怕。”

　　沒過多久，我就收到謝瑞明父親的電話。

　　“我是謝瑞明的……”電話那頭話還沒說完，我便說：“我知道您是謝瑞明的父親。您想說什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問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說：“案情在《刑事控告書》里寫得很清楚了，證據(jù)也在。”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謝瑞明的父親問：“你怎么確定是他。”

　　我說：“我不能確定就是謝瑞明，我只是通過已有的證據(jù)認(rèn)為可能是他。您注意看《刑事控告書》，我寫的是涉嫌。到底是誰，是公安調(diào)查才能確認(rèn)的，我希望不是謝瑞明。”

　　謝瑞明的父親大聲說：“可是你現(xiàn)在拿的這些東西都說明是謝瑞明啊？”

　　我隱約聽見謝瑞明在電話對面咒罵著，叫嚷著要弄死我，聲音刺耳，便把手機(jī)拿遠(yuǎn)了點。

　　我說：“最后到底是誰，是證據(jù)說了算，是公安調(diào)查說了算。讓謝瑞明不要激動，誰主張誰舉證，我自己就是刑事辯護(hù)律師，給您一個建議，趕快請一位好點的律師。”

　　說完，我掛斷電話。

　　晚上十一點電話又響，這回是冉書記。

　　他說：“謝瑞明的父親給我打電話，講了你今天給他們的東西。”

　　我說：“冉叔叔，您有什么疑惑、想法可以直接說，我也可以給您講大概情況。”

　　冉書記沉默了一下回答：“沒什么，你不用給我講情況。你是做法律工作的，很多問題你比我清楚。我是你母親的朋友，是黨員，是村委書記，我只能跟你說，無論你怎么做，只要是合法的，就是合理的。”

　　我非常驚訝。原以為冉書記是謝瑞明父母找來的說客，我甚至想了，如果冉書記真開口要我放過謝瑞明，也許我真的就此罷手。

　　鼻子酸酸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摘下眼鏡，吸了下鼻子說：“謝謝您冉叔叔。真的很感謝您。我只想要一個真相，和真相應(yīng)有的結(jié)果。”

　　晚上，我從謝瑞明的辯護(hù)律師角度分析案件結(jié)果。如果謝瑞明退贓還贓并取得諒解，那能夠爭取到三年至四年的有期徒刑，若認(rèn)罪態(tài)度良好，甚至有可能爭取到有期徒刑三年緩期兩年執(zhí)行。

　　我覺得謝瑞明的盜竊行為一定不止這一次，如果調(diào)查過程中發(fā)現(xiàn)他的盜竊行為是多次，那即使退贓還贓，取得諒解，基本上也沒有緩刑的可能。

　　當(dāng)然，我是不會給謝瑞明出具《諒解書》的，無論他們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會拒絕諒解，如果謝瑞明退贓還贓，沒有取得諒解，那即使沒有多次盜竊的行為，刑期大概是四年。

　　作為刑事辯護(hù)律師，我一直覺得四年有期徒刑是很久的，但此刻我第一次體會到受害者的心態(tài)，四年真少，恨不得法律判處他十四年、四十年。

　　那天夜里，母親第一次在我的夢里出現(xiàn)。夢里的母親白白胖胖的，和以前一樣，看起來很健康。我回到小時候，母親帶著我在曾經(jīng)去過的桃花林里，我在桃花樹下，母親蹲著，緊緊地抱著我，眼睛里都是淚，看起來很難過。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些。我撫摸著濕的地方，自言自語地說：“你是為什么哭呢？是因為謝瑞明嗎？”

　　隔天，謝瑞明的父親約我見面，我跟他約在一家豪華飯店包廂，這回他們?nèi)业烬R了，他老婆甚至抱著孩子來了。

　　見他們推門進(jìn)來，我起身，拉開主賓席的椅子，招呼謝瑞明的父親坐下。謝瑞明的父親拉開旁邊的椅子，我也不推辭，自己坐在主賓席的位置上。

　　大家都落坐了，我招呼服務(wù)員把酒斟滿，紅酒倒進(jìn)醒酒器里，給每人面前上了橙汁，然后才陸續(xù)上菜。

　　謝瑞明的父親先說話了：“一共261903元，我們這幾天湊湊錢就給你。”

　　我沒回答，招呼大家動筷子，自己也動筷子吃了起來。氣氛有些尷尬，謝瑞明的母親提高聲音說：“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說。事鬧成這樣，我們很不好意思。”

　　我裝作沒有聽見，盛了一碗湯說：“大家動筷子，別客氣，都吃菜。”

　　謝瑞明的父親環(huán)顧四周說：“你母親的事請你節(jié)哀順變。謝瑞明年輕，有賭錢的壞習(xí)慣，我代他給你賠不是了。”說完，起身給我鞠了一個躬。

　　見我只顧著吃飯，謝瑞明“啪”地一聲拍桌子，猛地起身，指著我罵道：“他媽的沒聽見我爸跟你說話嗎！你什么意思！”

　　桌子劇烈震動，陶瓷餐具發(fā)出清脆的碰撞，接著便是嬰兒的啼哭。坐在包廂角落的朋友猛地起身，亮出腰間別著的東西，惡狠狠瞪著謝瑞明。

　　謝瑞明的父親拉了拉兒子的衣服讓他坐下，我跟朋友說：“你看，孩子都嚇哭了。”

　　喝完分酒器里最后一滴酒，我靠在座椅上，拿起餐巾邊擦嘴邊說：

　　“您剛才說，要跟我談?wù)劊空勈裁矗俊?/p>

　　謝瑞明的父親說：“這個事我們肯定很真誠地向你道歉，錢我們湊一湊，很快就會補(bǔ)上，希望你能看在你母親和謝瑞明十幾年的份上，給他一次機(jī)會。”說這些話的時候，他顯得極其卑微，聲音也越來越小。

　　我反問道：“您這是……和我談條件嗎？”

　　謝瑞明的老婆連忙接話：“是希望你能給謝瑞明一個機(jī)會，也是給我們一個機(jī)會。”

　　我點頭，靠在椅子上說：“我懂了。你們是說，把謝瑞明盜竊的261903元退給我，然后我不報警，對嗎？”

　　“是這個意思。請你給他一個機(jī)會。他以后再也不會了。”

　　我思索了片刻說：“261903元，這是贓款，既然是贓款那本就應(yīng)該退還。謝瑞明退還本就不屬于他的贓款，我再給他一次機(jī)會，這筆買賣怎么說都是虧本買賣。再說了，謝瑞明是您兒子，不是我兒子，他以后怎么樣跟我沒有半點關(guān)系，這是沒有誠意。”

　　謝瑞明說：“你母親有一套房子在我這里，那套房子我也給你。”

　　我說：“沒有沒有，那套房子是你的。我查了，最早房產(chǎn)證上就是你的名字，法律上只能算我母親贈予給你的，她贈予你的就屬于你，我肯定不要。要了，那就算是敲詐勒索罪。”

　　說完，我起身準(zhǔn)備離開，走到包廂門口時，我說：“談判條件只有兩個，要么你給我一個我能接受的投案自首時間，要么我報案。別的談判條件我沒想到，你要是能想到，隨時可以找我。單我已經(jīng)買了。”

　　走出包廂，身后傳來謝瑞明父親的吼叫聲：“賭錢！賭錢！滿腦子就知道賭錢！這下好了！把你自己賭進(jìn)去了，我看你怎么辦！”

　　和謝瑞明一家見面后，我就去公安局報警了。

　　做筆錄時，我特意強(qiáng)調(diào)：

　　“應(yīng)謝瑞明父親要求見面，謝瑞明的父母、妻子及他本人承認(rèn)了盜竊，與我溝通退贓還贓，并提出把他父母名下的房產(chǎn)給我，希望我不要報警。

　　“以上全部通話錄音及晚上溝通的視頻、錄音均作為證據(jù)已經(jīng)提交。”

　　警察問：“261903元他已經(jīng)退還了嗎？”

　　我說：“他們提出過退還，我拒絕了。最終確定謝瑞明是否是本案犯罪分子，應(yīng)該是法官基于公安機(jī)關(guān)提供的證據(jù)、檢察院的公訴及謝瑞明自己對犯罪事實的承認(rèn)，我只能懷疑謝瑞明涉嫌本案盜竊。

　　“在他沒有被判定有罪，或者他本人直接承認(rèn)其犯罪事實之前，我不能認(rèn)定他就是犯罪分子，收取所謂的退款，否則我就構(gòu)成了犯罪。”

　　那天晚上，我定了一間能擺下兩張桌子的包廂，一張是冉書記和母親生前的朋友，一張坐滿這些天幫我東奔西跑的朋友，我記不清喝了多少酒，只記得自己不停朝他們鞠躬。

　　做完這些，我去趟殯儀館領(lǐng)取母親的骨灰盒。骨灰盒被黑布包裹著，上面放著一個精致的塑料小花圈。把骨灰盒抱起來的瞬間，我突然覺得很重很重。

　　走出骨灰寄存室，陽光照在骨灰盒的黑布上，也照在我的身上。那一刻，我對死亡所有的理性都沒有了，我只覺得懷里不是冰冷的骨灰盒，而是有血有肉的母親，我像抱著一個嬰兒那樣抱著母親。

　　起飛前，我把航班號發(fā)給我爸，讓他晚上來機(jī)場接我。

　　記得讀初中時，我爸已經(jīng)獲得自由，每回我抱怨母親出走，他就喝止我，再犟嘴就揍我，這些年他沒有說過母親哪里不好，始終覺得她離開一定事出有因。

　　飛機(jī)落地，我在機(jī)場出口見到我爸。上車前，我把骨灰盒從箱子里取出來，放在副駕駛的座椅上，再把行李箱放進(jìn)后備箱。等我爸上車，我說：“我把張霞接回來了。”

　　他愣了，解開安全帶生氣地說：“她人呢？是不是還在取行李？你怎么不等她？”

　　我說：“她已經(jīng)在車上了。”

　　我爸聲音提高了幾度：“什么意思？”

　　“人燒成灰，裝盒了。”

　　他沒有再說話。

　　到公墓附近的酒店有七十多公里的路，我開了一個多小時。母親的骨灰盒躺在后排座位上，我怕開得太快太急，驚了母親的安寧。

　　印象里母親很膽小，總是提醒父親開慢一點、再慢一點。那時候是父親開車，母親抱著我坐在后排，現(xiàn)在變成我開著車，母親躺在后排。

　　回到家里，我爸洗完澡說自己先睡下了。一整晚，我都沒聽見他如雷的鼾聲。

　　回到四川沒過一陣子，我就接到謝瑞明律師的電話，他姓黃，電話里告訴我，謝瑞明的父母打算和他一起到四川，當(dāng)面和我再溝通一回。

　　我讓助理跟黃律師確認(rèn)他們的人數(shù)，和來四川的時間，并且告訴他們，已經(jīng)安排好機(jī)場接送和酒店住宿，到了見面的日子，又派一輛黑色商務(wù)車，將他們接到我的辦公室。

　　我提前準(zhǔn)備好茶具，等謝瑞明的父母和黃律師落座，給每人面前放了一個檀木杯墊，往上面放上茶盞，逐個給茶盞摻上茶水。

　　黃律師輕輕嘬了一口茶水，放下杯說：“張先生，我是謝瑞明的代理律師黃鳴遠(yuǎn)。今天來主要是想跟您再溝通一下關(guān)于諒解的事。我們專程來您這邊，就是帶著誠意來的。”

　　我笑著說：“能看出來帶著誠意，畢竟飛了幾千公里來。”

　　黃鳴遠(yuǎn)也笑著，我話鋒一轉(zhuǎn)：“我也是帶著誠意，飛了幾千公里把謝瑞明送進(jìn)去的。您給我錢，我給您相應(yīng)的東西，這叫公平交易。我?guī)е\意把謝瑞明送進(jìn)去，您帶著誠意來找我溝通諒解，咱們這頂多算是講禮貌，遠(yuǎn)沒有到談判的誠意層面。”

　　沒等黃鳴遠(yuǎn)說話，謝瑞明的母親起身朝前，重重跪在地上，哭著說：“謝瑞明不是東西，我給你跪下了，求求你給他一條生路！求求你給他的家一條生路！你要什么條件都可以，我砸鍋賣鐵都滿足你！”

　　她哭訴的時候，黃鳴遠(yuǎn)和謝瑞明的父親一直冷眼瞧著我。

　　我拿起手機(jī)站起身，徑直走到辦公室門口，扭頭朝他們說：“別整這些沒用的，要溝通就好好溝通，你們清醒一下，調(diào)整好再給我打電話。”

　　回到辦公室時，茶有些涼了。我把每個人的茶盞夾起來，倒掉涼了的茶，重新?lián)缴蠞L燙的茶水。

　　黃鳴遠(yuǎn)說：“張律師，咱們談?wù)剹l件吧。你有諒解的想法嗎？或者說有諒解可能嗎？如果有，我們今天的溝通才有基礎(chǔ)。”

　　我點燃一根煙，不緊不慢地說：

　　“我諒解的條件有兩個，滿足任何一個都可以。第一個是讓謝瑞明拍一段錄像，講述自己對我母親所作的所有事，這段錄像由我保存。

　　“第二個是給我足夠多的錢，你們也看到，我經(jīng)營壓力其實很大，我算了下，給我一個億。這兩個條件你們能滿足哪個？”

　　謝瑞明的父親猛地拍了下桌子說：“你這分明就是不想談！”

　　我沒有回答，黃鳴遠(yuǎn)說：“第二個條件我想你很清楚是不可能達(dá)到，那只有第一個。我可以問問你提第一個條件的目的是什么嗎？”

　　我盯著謝瑞明的父母說：“這段視頻我會公開，多精彩的劇情。等你們的孫女長大，看到她父親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多有意思，是不是！”

　　謝瑞明的母親站起身，帶著哭腔、發(fā)出顫抖的聲音吼道：“魔鬼！你就是個魔鬼！”

　　我說：“你們的兒子是魔鬼嗎？你們祈求一個被魔鬼傷害的人，希望他寬恕魔鬼，你們是什么？魔鬼由你們誕生，接受你們的教育，你們又是什么？”

　　黃鳴遠(yuǎn)沉默許久說：“所以你就一定要通過毀掉謝瑞明的方式去滿足你的仇恨？”

　　我說：“我沒有要毀掉誰。毀了他的是他自己，不是我。黃律師，一個人犯罪了，他要被法律懲戒，你能說是法律毀了他嗎？我認(rèn)為法律是合法的暴力和必要的邪惡，你不能說我毀了他，這個罪名我擔(dān)不起。”

　　“但是你的行為超出了法律的尺度。”

　　我說：“我的行為也許超出道德的尺度，但是否超出法律尺度，應(yīng)該由法律來裁定，而不是由你來裁定。”

　　黃鳴遠(yuǎn)說：“我們不談?wù)徑猓瑩Q一個方式吧。多少錢你愿意放棄對謝瑞明的報復(fù)？”

　　我重新接了一壺水，放在加熱爐上，回到沙發(fā)上對謝瑞明的父母說：“你們找了一個很專業(yè)的律師，思路清晰，也很出其不意。”

　　謝瑞明的父母對視了一眼，不說話。

　　我望向黃鳴遠(yuǎn)，笑著說：“黃律師，今天的談話你全程都有記錄吧，視頻還是音頻？”

　　黃鳴遠(yuǎn)沒有確認(rèn)，也沒有否認(rèn)。

　　“當(dāng)你聽到我的諒解條件中有類似對謝瑞明的報復(fù)以后，你就開始跟我聊法律、道德。表面上看話語權(quán)在我這里，其實你要獲得我主觀上對謝瑞明有打擊報復(fù)的想法。

　　“接下來，你問我多少錢能放棄對謝瑞明打擊報復(fù)的想法，其實就是挖了一個坑，等著我往里跳。

　　“你應(yīng)該很清楚，敲詐勒索罪是主觀方面的直接故意犯罪。你與我溝通道德、法律的話題便是為確定我有主觀故意的動機(jī)，你關(guān)注我所謂的打擊報復(fù)行為引出了可能的結(jié)果，而這個結(jié)果對于今天在場的謝瑞明父母來說其實是構(gòu)成了恫嚇，使他們感受到恐懼和威脅。

　　“你只差我明確要多少錢來停止打擊報復(fù)，便可以坐實我存在涉嫌敲詐勒索的嫌疑。

　　“我一旦提出要多少錢，你們今天可能馬上把錢給我，坐實我敲詐勒索罪的事實，迫使我與你們達(dá)成諒解。

　　“黃律師是這個想法吧？”

　　黃鳴遠(yuǎn)露出一絲尷尬，謝瑞明父母沒再說話，只是連聲嘆氣。

　　最后，我起身對他們說：

　　“我目前不會諒解，但我不知道以后會不會。黃律師，作為受害方我不喜歡您，但作為律師我很欣賞您的專業(yè)。抱歉沒能給您預(yù)想的結(jié)果，如果我對諒解的事有什么新的想法，第一時間聯(lián)系您。”

　　母親下葬的那天，只有我和我爸去了。

　　公墓的音響里放著婉轉(zhuǎn)而舒緩的輕音樂，樹上發(fā)出清脆的鳥叫。我抱著骨灰盒站在母親的墓前，轉(zhuǎn)身環(huán)顧四周，盡可能以母親的角度去看此刻的世界。

　　這里位置很好，是我們特意請人算的位置。靠近公墓中央的位置，四面被樹蔭遮擋，前方是順著山勢而下自然的坡度。

　　封墓石緩緩蓋上，封墓工人用水泥把最后一絲縫隙填上后，我彎腰在桶里挖出一點水泥，輕輕把水泥涂抹不均勻的地方抹勻，直到所有縫隙都看不出一絲棱角。

　　那天晚上，我回到外婆家。

　　外婆的身上殘留著蒜和蔥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油煙味。我拿了兩個碗，盛了兩碗米飯，外婆說：

　　“你是不是有病？吃完一碗你再盛一碗就是了，盛兩碗放在那里干嘛？”

　　我笑著回答：“您讓我多吃啊，我餓了，盛兩碗放那兒讓您看看，我胃口有多好。”

　　我心想，二十二年了，回來看看外婆，吃口飯再走吧。

　　在我的辦公室見面后，謝瑞明家人沒再聯(lián)系我。其實我不是不能給謝瑞明出具諒解書，真正的諒解條件很簡單：

　　承認(rèn)他與我母親的關(guān)系，找我要母親墳?zāi)沟奈恢茫o她道歉。

　　我一直給謝瑞明和他的家人強(qiáng)調(diào)誠意，但是他們始終沒能理解。或許是我說得不夠直接，不想輕易諒解，但這是我的權(quán)力。

　　我也不會真給謝瑞明的孩子造成什么心理陰影。雖說殺人誅心，但禍不及妻兒父母，道義還是要講，我拋出虛假的報復(fù)計劃已然夠誅心了，沒必要真的去做。

　　最終，謝瑞明被判四年有期徒刑。

　　三月中旬，我和父親去給母親上墳，他給母親買了一捧漂亮的花，還買了很多母親生前喜歡的零食，那些零食最后被我倆坐在墳前吃了，公墓里上墳的人看到，阻止我們：“你們這樣是大不敬，不能這樣。”

　　我們笑著應(yīng)和，嘴上說著自己不懂，感謝提醒，等人家走遠(yuǎn)了還是接著吃。

　　父親說：“咱們這是一家三口春游，跟很久以前一樣，一家三口坐在那里吃零食，只是今天看不見你媽而已。”

　　吃完零食，父親點燃兩支煙，一支放在墓碑前，一支自己抽。

　　我提醒父親：“她不抽煙。”

　　父親低頭看了看墓碑前的煙，又掏出兩支點燃，湊齊三根放在墓碑前，“我知道她不抽，香燒完了，下次多帶點。”

　　我看著墓碑打趣：“他還是不正經(jīng)，晚上托夢嚇唬嚇唬他。”

　　歐美影視劇里，反派被解決前常說一句臺詞："This is business, not personal."

　　意思是說，全是公事公辦，沒有私人恩怨。

　　張飛以往的故事，再精彩也是business，這次對謝瑞明，是純粹的personal。

　　讀到中間我開始緊張，怕再翻一頁變成自首材料。幸好沒有。

　　這也是這個故事最打動我的地方。

　　他對敵人有多狠，對親人就有多柔軟。換作別人，這本爛賬早該撕了。

　　可他轉(zhuǎn)頭抵押了房子，把救命錢塞給那個曾掛斷他尋親電話的女人；又在母親死后，彎著腰，用水泥把墓碑上最后的一絲縫隙抹平。

　　我們在《不要臉律所》的系列里，總習(xí)慣看他插科打諢，但直到今天，他才親手切掉了心里那塊藏了二十二年的潰瘍。

　　看完故事，我真想立刻飛去四川找他喝一杯。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迪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