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Chloe Chang（化名）從記事起，就總有人問她從哪里來。
“新西蘭。”她答。
“那你父母呢？”對方接著問。
“也是新西蘭。”她再答，這一次語氣更重了一些。
Chang的家族在新西蘭扎根已逾百年。
19世紀，她的祖先漂洋過海來到這片土地，在礦山邊落腳。
“從家族史來看，我比很多問我從哪里來的新西蘭人更'本地'。”她說。
被人質疑身份認同，難免有些不舒服，但Chang并不往心里去。
和許多年輕的新西蘭人一樣，她的才能和抱負最終帶她跨越塔斯曼海，去澳大利亞發展，并在幾周內便找到了新工作。
01
新西蘭人竟比澳洲人更“排外”
Chang的經歷并非個例。
對許多近年來抵達新西蘭的移民而言，這種疏離感往往更深、更難言說。
Helen Clark基金會的研究顯示，目前只有47%的新西蘭人認為移民是優秀的公民、能為社會帶來貢獻。
認為多元文化有益于新西蘭的比例（67%），也跌至2011年以來的最低點。
數據來源：Helen Clark Foundation
相比之下，跨塔斯曼的數據形成了鮮明對照：盡管澳大利亞的態度同樣在趨于保守，仍有85%的澳大利亞人對移民持正面看法。
02
經濟越拮據，越“排外”
新西蘭人對不同來源地移民的態度，存在一張清晰的“情感地圖”。
根據Helen Clark基金會的調查，來自澳大利亞（59%）和英國（56%）的移民最受歡迎；而來自中國、印度、阿聯酋、薩摩亞和湯加的移民好感度最低，普遍在31%至39%之間徘徊。
數據來源：Helen Clark Foundation
這背后，經濟壓力是一條關鍵的分水嶺：近一半生活拮據的新西蘭人認為移民數量過多，而在富裕群體中，持這一看法的人不足四分之一。
數據來源：Helen Clark Foundation
經濟狀況越差，對移民的疑慮往往越深。
政界人士在國內外都曾利用這一分歧大做文章，今年這個大選年恐怕更難以例外。盡管到目前為止，移民議題并未進入新西蘭民眾最擔憂的十大問題之列。
03
觀念亟待轉變，否則后果嚴重
梅西大學社會學家Paul Spoonley的眼光看得更遠。
“再過幾十年，將有三分之一的新西蘭人來自亞裔社區，三分之一的學齡兒童將是毛利人。”他說。
目前，非歐裔人口在全國占比約30%，在奧克蘭更高達43%，新西蘭已是一個高度多元化的社會。
而隨著人口結構的持續演變，這種多元將進一步深化。
Spoonley希望看到更多政策投入，幫助移民融入本地生活，也幫助本地居民接納多元文化。他指出，與加拿大等移民大國相比，新西蘭在移民抵達后的支持體系上明顯滯后。
隨著人口老齡化加劇、生育率持續下滑，新西蘭將日益依賴這批更年輕、更多元的公民來繳稅、創新和工作。
Spoonley警告：如果觀念無法轉變，新西蘭未來可能失去那些它最終將仰賴的人。
04
“新西蘭承擔不起這樣的代價”
面對不斷地質疑，Chang選擇離開新西蘭。
而另一個移民新西蘭的女性，選擇了留下來，并著手改變一些事情。
今年5月，奧克蘭Grafton區一棟寫字樓里，阿根廷裔創業者Natalia Garcia發起了一場聚會。
她給它起名“Her Migrant Spirit”（她的移民精神），邀請來自不同國家的移民女性創業者上臺分享各自的故事。
活動原計劃接待30人，候補名單不斷增長，Garcia最終不得不將場地擴至可容納80人。
Garcia來自阿根廷，在新西蘭生活已逾二十年，是商業教練機構Girl in Motion的創始人。
她太清楚作為一名女性移民的感受了：文化適應、語言障礙、從零開始重建人脈。而比這些更難消化的，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疏離：被當作“外來者”看待的眼神。
“太長時間以來，新西蘭關于移民的敘事總是聚焦于匱乏與缺失。”她說，“我們想改變這種敘事。但這不是'我們'對'他們'的問題，不是制造對立，而是建立連接。這是一場屬于所有新西蘭人的對話。”
她擔憂，如果這道裂縫繼續擴大，最終流失的將是這個國家最需要的人。
“移民不只是在填補勞動力缺口，他們在創辦企業、推動創新、壯大社區。如果他們覺得自己不被重視，他們會去一個珍視他們的地方。新西蘭承擔不起這樣的代價。”
Chang的離開，或許正是這句話最沉默的注腳。
05
當你真正看見這個人
Garcia說，人們常常把移民想象成一個模糊的群體，但現實是：“你們談論的，其實就是我本人，是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最好的朋友；是學校門口那些媽媽們；是你常去那家咖啡館里忙碌的身影；是給你看診的醫生。我們都是真實的人。
“現在，請你想象，直視這個人的眼睛，告訴他們：你不屬于新西蘭的社會結構，你不是個好公民，你沒有讓這個國家更豐盛。我想，你說不出口。
“因為當你真正看見一個人，那些冰冷的統計數字就不再成立了。”
梅西大學的Spoonley也持相同的看法。
他認為，改變偏見最有效的方式從來不是政策文件，而是真實的相遇：當人們真正走近彼此，那些憑空生長的猜疑便很難再站得住腳。
也許，正是這樣的相遇，才能讓Chang和Garcia這樣聰慧而有才華的人，有更多理由留下來：盡管他們的面孔，與那個被代代沿襲的“典型新西蘭人”形象并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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