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時16年建立的鹽沼生態屏障，停止維護后流失了近萬立方米泥沙？

本文來源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海潮天下·導讀

濕地修復并非一勞永逸的“種草”工程。一個英國最新研究發現，一度被視作生態救星的“沉積場”技術，在長期監測中暴露出意想不到的退化風險。當人為干預的物理手段面對海平面上升與復雜水動力沖擊時，該如何重新定義生態修復的邊界？這場關于泥沙與植被的科學實驗，是一次對人類重塑自然能力深層次的生態反思。

本文約3200字，閱讀約8分鐘

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過去幾十年里，全球鹽沼持續退化。統計顯示，約46.4%的鹽沼已經消失、或發生不同程度的功能衰退。這種分布于海岸潮間帶的生態系統，看上去只是大片低矮的耐鹽植物，但它們在海岸穩定、碳儲存、生物棲息地維持以及削減風暴潮能量方面，承擔著重要作用。

但問題在于，一旦鹽沼退化，單靠自然恢復往往非常緩慢，于是，各類“工程化修復”開始陸續登場、進入了沿海生態治理體系。

沉積場→演化出鹽沼生態系統

沉積場（Sedimentation fields），就是其中一種討論得比較多的方法。

它的邏輯并不復雜。研究人員會在潮灘外圍修建圍堤、或障礙結構，降低海水流動時的能量，使水中的泥沙更容易沉降下來。隨著地面逐漸抬高，耐鹽植物開始定植，最終形成新的鹽沼地貌。從理論上看，這是一種利用自然過程“借力修復”的辦法——人類不直接“種出”鹽沼，而是創造一個適合鹽沼自行形成的環境。

過去關于沉積場的研究，大多集中在兩個階段。一是早期泥沙能否快速堆積？二是植物能否順利長出來。許多模型模擬的結果都顯示，只要沉積速率足夠快，修復區域最終可以演化成穩定的鹽沼生態系統。

但真正關鍵的問題，其實在更后面。

一個人工創造出來的鹽沼，在停止維護之后，能否長期穩定存在呢？

(圖文無關)▲塞文河口（Severn Estuary）那里有著全球最高潮差之一，強勁的潮汐動力長期沖刷海岸，導致拉姆尼大碼頭的鹽沼面積逐年萎縮。為了減緩這種物理壓力，當地自1989年起便開始在潮灘上嘗試設置“沉積場”。這些設施利用栗木樁和榛木枝條編織成圍欄（polders），想削弱退潮時的水流速度，讓懸浮泥沙沉積在圍欄內，從而幫助鹽沼植被重新建立。上圖：拉姆尼大碼頭（Rumney Great Wharf）防波堤景觀。該視角跨越塞文河口向克利夫登（Clevedon）方向拍攝，展示了當地海岸環境。?Simon N Page，拍攝于2007年9月20日（CC BY-SA 2.0）

花費數年修復的濱海濕地，竟在一年內損失近萬立方米沉積物

2026年5月初發表在《環境管理期刊》（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Management）上的一項研究，將目光投向了英國威爾士的拉姆尼大碼頭（Rumney Great Wharf）沉積場。這里，是一場與潮汐侵蝕的“拉鋸戰”。

這里的工程始建于1989年~2005年之間，之后多年持續維護，但從2010年起，現場已基本不再進行人為干預。這意味著，它提供了一個非常少見的觀察機會，讓研究人員能夠直接檢驗，一個“成熟”的沉積場在失去后續維護后，會發生什么。

順便說一句：該區域還是英國重要的特別保護區（SAC）、拉姆薩爾濕地（Ramsar site），承擔著保護候鳥、魚類等關鍵物種棲息地的重要職能。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編還特別去看了一下eBird，發現這里有很多來自公民科學家的鳥類記錄。

▲上圖：拉姆尼大碼頭（Rumney Great Wharf）地理位置及測量期間的設備布設示意圖。圖中標識了2005年建設的第1至4號沉積場，以及1989年建設的第5號沉積場。（星號表示僅在夏季部署，雙星號表示僅在冬季部署）。論文出處：Dale J, Ladd C J T, Farrell M, et al.(2026)

結果并不樂觀。

研究團隊在現場進行了連續水動力監測、懸浮顆粒物濃度測量以及地形變化分析。數據顯示，夏季不同區域之間的水流速度差異更加明顯，而沉積場外部海水中的懸浮顆粒物濃度，也顯著高于圍墾區域內部。換句話說，外海仍然存在大量可供沉積的泥沙，但這些泥沙并未有效留存在修復區內。

此外，現場泥沙收集器還顯示，理論上這里其實具備相當可觀的淤積潛力：裸灘區域每年可能形成超過10厘米的沉積，鹽沼區域也接近9厘米。但是，從2023年5月~2024年的實測結果來看，沉積場內87%的區域卻在發生侵蝕，最終凈損失沉積物約9531立方米。

這意味著一個看似矛盾的現象正在發生：泥沙在進入系統，但系統整體仍在“變瘦”。

研究人員認為，問題可能并不只是“有沒有泥沙”，而是沉積與侵蝕之間的動態平衡已經被打破了。即便局部區域持續有新泥沙沉降，但，只要潮溝擴展、邊緣沖刷、或者水流重新分配導致侵蝕速率更高，整個沉積場仍會出現凈虧損。

這也暴露出過去一些修復研究中的局限性。許多工程在建設初期，往往會呈現出非常積極的效果：地面抬升、植被擴張、生物數量增加。但這些指標多數發生在“建立階段”。真正困難的部分，是幾十年尺度上的穩定維持。

▲上圖：2023年5月與2024年5月數字表面模型（DSM）的差異分析（DoD）結果。論文出處：Dale J, Ladd C J T, Farrell M, et al.(2026)

工程修復為何會變“爛尾”？如何定義“完成修復”？

自然鹽沼本身并不是靜止地貌，而是一種持續調整的系統。潮汐、水流、泥沙供應、植被根系和海平面變化之間，長期維持著一種復雜平衡。人工沉積場雖然能夠在短時間內復制部分結構，但未必能夠完全復制這種長期反饋機制。

尤其是在全球海平面持續上升背景下，這種問題可能更加突出。

理論上，只要鹽沼地表抬升速度能夠跟上海平面上升，就仍有機會維持穩定。但如果泥沙供應減少、局部侵蝕增強，或者植被固定能力下降，系統就可能逐漸失去抵抗能力。拉姆尼大碼頭的案例表明，即便一個沉積場已經運行多年，也不意味著它已經進入“自我維持”狀態。

這項研究帶來的另一個變化，是它重新定義了“修復完成”的含義。

過去很多工程項目，在植被覆蓋形成后，往往就被視為成功案例。但現在看來，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可能是：停止維護十年之后，它是否還能穩定存在？如果不能，那么這種工程更接近一種“長期管理系統”，而不是一次性修復工程。

研究團隊因此提出，未來沉積場項目可能需要持續管護，包括維護圍堤結構、管理潮溝演化、調節水動力條件，甚至進行周期性補充沉積。與此同時他們也強調，目前人們對沉積場內部泥沙輸運機制的理解仍然不足，未來需要更精細的長期觀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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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無關)▲上圖：威爾士海岸步道（Wales Coast Path）穿過拉姆尼大碼頭（Rumney Great Wharf）的景象。?加雷斯·詹姆斯（Gareth James）攝于2014年3月16日（CC BY-SA 2.0）

另一個尚未充分回答的問題，是這些人工鹽沼究竟恢復了多少生態功能。

一個區域長出了鹽沼植物，并不自動意味著它已經恢復了完整生態系統。不同類型的底棲動物、魚類幼體、遷徙鳥類以及微生物過程，可能需要更長時間才能建立穩定關系。另外，像碳儲存、營養鹽循環和海岸防護等生態系統服務，也未必與自然鹽沼完全等價。

因此，這項研究的意義，并不只是指出某個工程“失敗”了。更重要的是，它提醒人們，海岸生態修復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地貌塑造問題，而是一個長期演化問題。工程可以幫助系統啟動，但能否真正形成穩定生態過程，還需要更長時間尺度的驗證。

對于全球越來越多依賴“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開展海岸治理的地區而言，這類長期實證數據，正在變得越來越關鍵。

海潮君·寫在最后

這項研究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它揭示了當前海岸生態修復實踐中的一個普遍誤區，也就是，很多項目把“建成”誤當成了“恢復完成”。

過去20年，國際上大量鹽沼修復項目的評價指標，主要還是集中于短期地貌抬升、植被覆蓋率和初期固碳能力。但拉姆尼大碼頭的長期觀測案例表明，一個能夠快速淤積、成功長出植被的沉積場，并不意味著其已經形成穩定的地貌-生態反饋機制。一旦停止維護，系統可能重新進入侵蝕主導狀態。這意味著，部分所謂“基于自然的解決方案”，本質上還是依賴持續工程干預的“半人工系統”。

其實，與國外研究揭示的“缺乏持續管護導致退化”問題類似，中國也正面臨修復工程進入中后期后的管護難題。我們國內很多早期建立的促淤生境，在初期植被定植后，由于缺乏后續的地形維護或水文疏導，也出現過淤積過高導致生境破碎化，或是由于潮溝系統發育不良導致濕地萎縮的案例。目前國內的科學研究已經開始深入探討如何從“工程建設導向”向“生態系統長期功能導向”轉變，重點研究如何通過科學化的管理手段，在不同時間尺度上維持濕地生態系統的自我維持能力。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編讀完感覺，這個研究對我們的濕地修復管理者而言，可能有兩個啟示，或值得參考。

第一，未來海岸修復項目得從“建設思維”轉向“運維思維”。很多地區愿意為工程建設投入資金、大批錢投入進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卻缺乏長期監測與后期維護預算。但鹽沼并非靜態基礎設施，它是一個個的動態演化系統。如果缺乏十年、甚至幾十年的連續觀測，實際上是無法判斷修復是否真正成功的。所以以后項目評估體系中，建議應增加長期穩定性指標，來大尺度的衡量（如本研究跨了30+年的時間尺度）。

第二，選址的重要性可能高于工程本身。根據海岸動力學，如果區域沉積物凈平衡（Sediment budget）是負值，那么任何局部區域的沉積場構建都不過是“拆東墻補西墻”，甚至是負效工程。換句話講，沉積場能否維持，最終取決于區域尺度的泥沙供給、水動力格局以及海平面變化趨勢。如果一個海岸系統本身已經處于泥沙“虧損”狀態，那么，局部圍墾未必能夠逆轉長期侵蝕趨勢。在全球氣候變化背景下，未來適合開展鹽沼修復的區域，可能會比原先設想的更少。

生態修復除了“恢復形態”，還應驗證是不是恢復了完整生態功能。一個看起來像鹽沼的地方，未必已經具備自然鹽沼的生態韌性。這可能是未來全球海岸生態治理需要重新校準的一個方向。

本文參考資料
感興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讀者可以參看該研究的全文：
Dale J, Ladd C J T, Farrell M, et al. Hydrodynamic and sedimentary processes in sedimentation fields: the requirement for continued maintenance to preserve restored intertidal habitat[J].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Management, 2026, 407: 129798.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301479726012582
https://www.wcmc.wales/coastsnap-sites/rumney-great-wharf-polders-project
https://www.visitwales.com/things-do/nature-and-landscapes/wildlife-flora-and-fauna/discover-history-and-wildlife-gwent-lev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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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源 | Dale J, Ladd C J T, Farrell M, et al.

文 | 王芊佳

排版 | 盧曉雨

時間 | 2026年6月

聯系小編 | editor@oceanbiodiversity.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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