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方濟各的故事

日前，在意大利駐華使館的文化中心有一場非常優美的音樂會，是紀念“圣方濟各”逝世800周年的。到場的藝術家用了他自己家族研制出來的改良的五弦小提琴，這是很有創意的。

紀念的這個圣方濟各（St. Francis of Assisi），不是前段時間去世的前教皇，也不是在日本和印度傳教的方濟各沙勿略，別和這兩個人物搞混了。

后面兩位只是和他同名。他開創了一個教派，也開創了一個時代，和他同樣時代的，還有好多十字軍，筆者講過很多十字軍的故事。

那么圣方濟各他雖然是一位當時的宗教人士，他卻和那些打算用刀槍征服其他地方的十字軍完全不同。

亞西西的圣·方濟各·迪（San Francesco di Assisi、Saint Francis of Assisi

，1182年-1226年），又稱圣弗朗西斯科、亞西西的圣方濟各或圣法蘭西斯 ，是天主教方濟各會和方濟各女修會的創始人。據說因為他母親出身法國，或者說他父親當年在法國做生意，所以他被稱為“法蘭西斯”，所以翻譯成這樣的“方濟各”。出生的年份并不確定，只是一般記載為1182年左右。他出身意大利亞西西地區富裕的商人家庭，他的家長應該是賣布料之類的生意人。青少年時曾經過著非常優越的生活，但是后來他感覺到受到一種宗教的感召，他們經典的話說叫做“變賣一切分給窮人來跟隨我”，于是他公開放棄繼承權，什么都不要，就離開了家庭，宣稱與“貧窮女士”結合了。有個典故說，在1206年，在亞西西主教坐堂之前，他把身上的華貴衣服一層一層脫下來。然后他只剩貼身的內衣，表示與他的家庭這種富裕生活決裂，把身外之物都還給父母。

（有傳說，因著天主的圣意安排，在圣彌額爾總領天神的四十天齋期前，天主顯現異相，在他身上印下了耶穌受難時所承受的五傷，就是雙手雙腳與左肋有被刺入的傷痕，用以感化罪人的硬心，使之“痛改前愆”而得救恩。當然，我們可能會認為這就是一些巧合，但是在當時來說這是一種讓人感覺印象非常深刻的事情。）圣方濟各的圣痕也是羅馬教廷唯一官方承認的圣痕。確實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其他宗教人士利用各種手段，自己給自己制造出來，讓別人信，這個事情是被發現過的。但是他絕對不是因為有這個印記才被人紀念的。

他用清貧的行動踐行耶穌基督對富有少年的召喚，他強調，貧窮是成義的基石，告訴他的會士，說簡樸是義德的母親。但是他拒絕將貧窮作為偶像化，就是說核心在于他們的心靈不被物質束縛，但不是刻意追求物質匱乏。他自己的話說，“簡樸是心靈的財富，奢侈是精神的貧窮。 ”他對他的追隨者們說，金錢這樣的東西就像驢糞一樣，他們開始追求那些更高層次的心靈里的東西了。

他創立的教派叫做“方濟各會”。在他那個時代叫做小兄弟會，他們不置恒產，不積蓄錢財，要求該會的兄弟要像飛鳥一樣，完全依賴天主的眷顧。但是他們并不完全否定勞動的價值，他們的人需要親手勞作，要避免閑散，而非積累財富。也就是說除了出去要飯之外，還是要自己勞動得來一些東西，他這么做在當時是有一定進步意義的。另外，1212年，他協助貴族婦女嘉勒成立嘉勒安貧會，或者叫做嘉勒貧窮修女會。Clare嘉勒本來是想逃避被安排的包辦婚姻，然后就想把自己奉獻給上帝。圣方濟各幫嘉勒撰寫了第一部女性的修規，意思是在過去的宗教世界里女性的修道規定以前是歸屬于男性修道會的。從現在開始，平等推動了，突破了性別的規定，同樣這個修道會也和當時的羅馬教廷要求的規定不一樣，也不是代管財產，而是堅持集體不置辦財產，是西方世界首個由女性自主制定的修道規章，嘉勒去世兩年之后就被封圣，是13~14世紀期間唯一獲此殊榮的女性。

我們理解中的很多宗教人士，讓自己吃苦受窮苦修，不過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也要受信徒們的供養，但是圣方濟各確實要求跟著他的弟兄拒絕13世紀初那種背離福音精神的生活奢靡的做法。他對自己的追隨者強調，“弟兄們，不應占有任何東西……要以貧窮謙恭侍奉主。”

他的這種實踐喚醒了一些教徒對純粹福音的渴望，這個人并不是口頭宣講，而是用整個生命去踐行，他赤腳行走，不嫌棄那些麻風病人，還和這些患者一起吃飯，他傳教的時候不帶錢袋，意思是說，不是去收布施的。“不帶錢囊，不帶干糧或兩件內衣”這種福音上的規定，指的是極端樸素，當然不是他們自己窮困的意思，他是吸引了一些本來是有產者的人，主動選擇這種方式，他對他的修會要求不要買固定產業，后來人們說在他這種純粹的人身上看到了基督的影子。

很有意思的是，他們確實過著類似苦修僧的生活，但是他們是一群苦中作樂的人，在傳教生活當中小兄弟會（Brothers Minor）的人表現的相當快樂，經常會到處唱歌。他們的修行當中有個規矩非常嚴肅，就是不收事實上的金錢，也就是說只收那些粗面包這樣的食物。他們穿著粗布袍子，就是過去那種很粗糙的麻布，沒有豪華的腰帶，用的就是麻繩，根據他們的規矩，一般還得打赤腳，不許拿高級的餐具，用的是木碗，所以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們是怎么樂得起來的。圣方濟各要求他的追隨者安貧樂道，相信就算是要不到飯挨餓的話，也是上天的安排，這是天主的考驗。如果別人不給的話，就祈禱一下，然后走，不能強要。因為耶穌也挨餓過，肉體上的痛苦是向天主靠攏。他們這個會還講究大家要共享，意思是就算討到如此粗糙的一些食物，很可能就是老百姓剩的，也不新鮮，面包可能也發了霉，燉的菜湯可能也是餿的，但是還得大家一起分享。

每天過著這種窮日子，但是他要求說“切勿面帶愁容，在主內表現愉快和風趣，說喜樂是福音的自然流露，能感染他人，歸向信仰。”就是不要隨著環境搖擺的意思，不是說刻意受窮，而是隨遇而安。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是那個時代就開始注重環保意識的人，他減少對外界社會資源的掠奪，深化對精神修養的認識，他的生活實踐當中通常會問，這是我生存的需要，還是我欲望的擴張？那么他們這樣的人一般都會覺得有貪欲和享受的欲望，這就是一種罪惡，所以盡量少享受。比如有一次大家出去求布施，最后也沒要到什么東西，就要了幾塊兒干面包皮，于是他們就把石頭當桌子，把清泉當成了美酒，也就是說在野外喝涼水的意思。他還挺高興，他說這些沒有經過人工制造的上帝直接造物叫做天主的直接的供應。他對他的兄弟們說，“沒有一件東西是用人工做成的，這里的一切都是上主所供應的。”

所以在他親身實踐的這種貧困的修煉生活當中很可能當時群眾所謂的五種類似基督身上的神圣傷痕，完全就是由于他在貧困交加當中得的某些病，因為他的中年的時候，雙目就失明了，經常饑一頓飽一頓，有時能要來兩塊面包皮就已經很高興了，極度營養缺乏讓他早就已經垮了。他稱呼貧窮為他的伴侶，稱呼疾病為他的妹妹，他在臨終前還高呼說死亡妹妹我歡迎你，他說他的苦難就是與基督苦難聯合，認為這是上帝對他的考驗和恩寵。

他對兄弟利奧修士說完全的喜樂不在于神跡或者榮譽，甘愿為愛天主，承受屈辱，他們的宗旨就是克服自己甘心忍受痛苦，比如說被人輕視，比如說吃人的剩飯。可能這就是他要求的那種生命智慧。他拒絕消費主義，他特別簡樸的這種觀念，是一種夠用就好的哲學。他說他要體驗這種貧困的匱乏的生活，就可以通過節制自己的欲望，培養對那些貧困者的同理心。教皇英諾森三世一開始對他這樣的事情比較疑惑，后來做了個夢，據說是夢見了方濟各托起了坍塌的拉特朗大廈……后來就允許了這種教派。剛才說的他們這個教派就屬于是扎根基層的意思，不是那些樞機主教，不是那種身披紅袍的人，他終身都只想做平教徒，不占據高位，不進入貴族社交圈，與城市文明簡直是決裂了。他帶著滿腳的傷痕和老繭，行走在社區最窮困的地方，他們收容流浪者，并且給其他人都看不上眼的麻風病人提供幫助，給他們清洗傷口，懇求其他人對最底層的窮人看上一眼，說要服務最卑微者，說這樣做就是服侍基督本身。

他有著名的著作叫做《太陽頌》（Canticle of the Sun），當中把太陽比作兄弟，把水比作姊妹。在他的教派當中，他宣傳在在簡樸的生活當中體驗萬物和人的合一，因為根據他們的信仰，整個世界都是天主造出來的那么曾經的太陽和水這些自然的東西應該也是這樣的，所以他們就是天人合一的。在1209年這個小兄弟會（fratres minores）獲得了教宗默許，他們原始會規，一般來說是僅僅以《瑪竇福音》10章第七到第10節這些大致內容作為唯一的準則。是剛才說的，基本原則是不建固定修道院，一般只求別人布施，然后不儲蓄私產。

他有一個著名的說法，他說，“口袋里的硬幣會割傷靈魂。”

所以不管在哪個時代都可以想象，能夠真心追隨他這樣的人可能是挺不容易的。因為在同時期他所居住的地方正是有產者一點一點積累財富的時代，是資本主義萌芽興起的前夜，本來就是有錢的人去過苦日子就挺難的，但是為什么他還有這么一大群人追隨，而且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教派……因為他自己親自受苦，他不是騙別人吃苦，他自己享受的那種人。

他對自己個人要求已經極其苛刻，到了殘酷的地步，那么剛才說的他們的準則是他的教會禁止擁有土地或者是建筑，他們經常會外出求布施，平時聚會的時候可能就是在荒郊野地的感覺。如果有其他有產者施舍給他們一些金錢或者是用的東西，他們會隨時馬上就分給窮人。他們這個教派徹底打破了中世紀修道院依賴地產經濟模式。所以說有個詞對他們形容叫神貧，他們在當時宗教界來說是具有雙重革命性的。

剛才提到他生活的那個年代，歐洲大陸一直到中東地區都燃燒著十字軍的戰火。正常的那些宗教人士都是抄起十字架提起劍出去準備打仗的，且還是師出有名的是大家贊同的行為，而且很多歐洲的王室貴族都認為打進圣城耶路撒冷，作為自己人生的唯一最大目標。

但是這個人確實太不一樣了，比如他曾經到了埃及，主動進入敵營，僅僅帶了一名同伴。在第5次十字軍圍攻埃及達米埃塔期間，他會見了阿尤布王朝的蘇丹王卡米勒。

這是一個非常大膽的舉動，因為這樣闖進敵營有可能是會被殺頭的，可能已經做好了當殉道者的準備。

他未強迫對方改宗，僅向蘇丹解釋基督教義，并坦言說，“若你愿信，我為你施洗。若拒信，我愿為你殉道”。還好對方也是文明對話的，如果像理查一世那種問法的話可能就要出問題了。

我以前介紹過，理查一世的例子就是屬于故意假裝不懂歷史，說的話大概意思就是“你們還有個圣城叫麥加，你們把耶路撒冷給我們就行了……要不你改宗，要不你弟弟娶我妹妹……”顯而易見，這幾個要求都是讓對方很難接受的，理查一世的妹妹當然也不接受，雙方都把對方罵成異教徒。所以這么談判肯定還得繼續打。

圣方濟各說的話后來已經被當成了福音的見證，他用文明的態度讓對方也友好相待，蘇丹王對他比較客氣，允許他停留幾天自由傳教。他們和平討論了一些宗教上的話題，然后禮貌地分開了。所以說不同信仰之間的人士也是可以坐下來談談的，并不一定非得打宗教戰爭，和平總是好的。這也給后代的一些人帶來了一種借鑒。教廷把這件事當成一個友好的例子，叫做以謙卑取代刀劍的傳教典范，是非軍事化傳教的里程碑，比一些十字軍部隊用刀打下來的成果還要好。不過在長期的貧窮，饑餓，長途奔波當中，他得了不少病，尤其是在奔赴埃及這樣炎熱的地方談判的艱苦路上。他染上了沙眼，一路上眼睛已經越來越瞎了，他曾經要求他們的規則是穿簡單的袍子，系根繩子就行，連手杖都不需要。但是他后來一路上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摸著終于回到了歐洲，其他的信徒都認為這是個奇跡。

剛才說他曾經在身體上出現過和耶穌很像的五處神圣的傷痕，這是在40天的封齋祈禱當中身體出現的，也可能真的是過度饑餓把自己身體搞壞了。在他的感覺當中，他說目睹到了有6個翅膀的天使刺穿了他的雙手雙腳和左肋，也就是耶穌在十字架上釘著的時候被朗基努斯刺的那個地方。當然他那個時代的人民都說這是被動承受的神授給他的印記，這不是光靠自我苦修就能得來的。這也確實是教廷唯一官方承認的一個神跡，是1224年在拉維納山的神圣體驗獲得的，他們也比較謹慎，羅馬的教廷用很長時間調查，在1623年才正式承認，就是說官方認證這個是真實的。剛才我說過也有不少宗教人士為了在靈魂角度上體驗耶穌的一些神跡，所以他們可能會自殘，模仿圣傷痕，就會被人發現，教會并不是蠢貨，他們會認為如果塑造了一大堆典范的話，就得供奉一大堆人，他們大概覺得，得供奉這種大家都心悅誠服的人，然后把那些欺世盜名的給摘出去。

他還有幾個特別典型的例子，比如對著一群鳥講經傳道，這不是傻得可愛的對牛彈琴。因為在其他人眼中，飛過來的鳥，要不就是嫌麻煩趕走，要么就是打下來加個餐。1220年在亞西西郊外，他的同伴們要驅趕教堂屋頂的鳥，他就勸阻，說它們同享天主的恩典，我應當向它們宣講福音……

有一次說是在路兩旁的樹上停留著鳥，他也告訴別人說你先等我一下，我要去向鳥傳教。據說他是這樣說的，“我的鳥姊妹，你們受助于天主太多了，所以你們一定要隨時隨地感謝上主。為了他給你們自由在天空飛翔，為了他給你們衣裳……你們不用耕種不用收割上主就喂了你們，給你們河流和泉水止渴，給你們山谷遮蔭，給你們高樹筑巢。你們雖不知道如何縫紉或編織，上主就幫你和你后代制好了衣服。因為主如此愛你們，他對你們滿是恩惠。因此，永遠要贊美天主……”據說這些鳥在他講話的時候一只都沒飛走。很明顯這人可能還是個素食者，因為他曾經多次勸阻其他人放棄抓到的兔子，又或者看到準備宰殺的羔羊直接買下來，甚至讓別人不要踩路上的蟲子，他會把路中間的蟲子撿起來，放到路邊上……相對于其他教派當時奢華糜爛，朱門酒肉臭的風格，他們這么做還是很可貴的。他那些保護動物的行為被后代當成“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早期批判”，還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呢。他不光是打算保護自然生態的意思，他的信仰體系當中，他認為萬物是平等的，大家都是一樣平等的生命，這么想的，當時還是有點兒進步性的，當然我們現在就會想，幸虧他把小麥給看成了可以吃的東西，要不然他連面包皮都不敢要。可能他們還是換個思路，感謝一下天主的恩惠，要不然的話連飯都沒法吃了。

由于他提倡不殺生，由于他保護小動物，所以大家在想象當中給他添上了一些神的力量，在傳說中他馴化了一匹狼，而且和動物自由交談過。他在1226年10月4日前夜去世了，其實就是長期的積勞成疾，所以只有44歲。他去世的祭日就成為他這個教派紀念他的齋日，他死后兩年也被封為圣人，由于他熱愛小動物，他的忌日后來也成為了世界動物日。

比他時期稍晚的另一個人也踏上去東方的路，并且走得更遠，就是馬可波羅。這些人用文化交流的方式，而不是用十字軍東征的方式進行東西方交流，促進東西方文明之間的對話，所以是非常可貴的。

圣方濟各很獨特，他把他理解的福音從教條轉化成具體生活，主要是他自己身體力行，帶頭吃苦，用實際行動去抨擊當時腐朽的教會那種紙醉金迷的生活。剛才說了，他拒絕高級的神職身份，喝涼水，吃面包皮，他用他充滿想象的詩歌向別人傳教說萬物眾生都是平等的，并且在埃及和平對話，試圖證明福音的真理，無需武力的捍衛。他的精神后來轉化了他的修會三大分支，并且也是后世的精神財富，深刻影響了文藝復興，人文主義和但丁的《神曲》。在他離開了將近800年的時候，有一位出身平民的教皇在自己的稱號當中用上了他的名字，就是前不久去世的教宗方濟各。這也就是為什么現在的人會用音樂會紀念他，因為他帶著那個時代行吟詩人的風格，一邊布道一邊歌唱，在貧窮、饑餓中為最貧困最底層的人服務，仍然感覺到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