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莫里斯：幽默讓人輕盈前行

“幽默讓人在沉重的生命里透一口氣。”

卡特琳·莫里斯：法國漫畫家，法蘭西藝術院院士，目前有4本漫畫被譯為中文版：《我的遼闊天地》《我的文豪》《巴黎有座藝術橋》《人性的，女人性的》。

2020年，莫里斯當選法蘭西藝術學院的第一位漫畫家院士，也是學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院士。作為第10屆“圖像小說節”推廣大使，莫里斯第一次來到中國，在北京法國文化中心接受COSMO采訪的當日，身著黑色的她像自己漫畫中的人物一樣生動而充滿活力，“我的幽默和對繪畫的熱愛可能都是與生俱來的……對我來說，幽默真的是因為害羞。但幽默同時讓我展露自己，相當于說‘這就是我’”。

在法國，漫畫常被認為是傳統深厚的大眾藝術，卻與殿堂藝術無緣。年輕的漫畫家卡特琳·莫里斯則用自己豐富的學識和打破疆界的眼光，把文學、藝術、哲學等人文學科以及女性視角和自己的生活經歷融為一體，把這門藝術推向了新的高度，同時依舊讓人忍俊不禁。

莫里斯成長于法國的鄉間，在漫畫《我的遼闊天地》中，有個魔法般流暢的開頭：成年主人公在巴黎公寓灰藍色的墻上畫下了一扇門，推開它，便進入了一片明亮的黃色向日葵花田。她在其中越走越矮，直到成為童年時的自己。

這把我們帶到了卡特琳·莫里斯和姐姐跟隨父母來到鄉間生活的第一天。為了兩姐妹更好地成長，父母在法國鄉下買了一處破敗的農場。莫里斯特別強調，那其實是一片“工地”——什么都沒有。一家人從蓋房子和播種開始，一點點建造自己的住所和花園。但這絕不是一個艱苦奮斗的童年故事，在漫畫里，我們看到這一段充滿驚奇的鄉村經歷——與植物、動物、村民的相遇，從土地挖掘出寶藏與廢品，坐在干草堆上瞭望或是和伙伴們一起沾滿牛糞……她畫人物和動物時夸張生動，畫風景時則構圖優美、筆觸溫暖，在薄薄的紙頁上展開鄉間的廣闊。

在《我的遼闊天地》中，卡特琳·莫里斯帶我們走入她童年時期生活其中的法國鄉間。?

回憶起來，莫里斯認為這段經歷對她成為一名漫畫家有著深遠的影響。自由、豐富的鄉村生活打開了她的諸多感官，塑造了她敏銳的觀察力，而這正是畫家所需要的。另一方面，她也目睹并參與了自己的家從無到有的建立過程，親身體會了創造的魔力。

卡特琳·莫里斯的父母既是園藝好手，又是文學愛好者。莫里斯用不無滑稽的手法塑造了父母一邊種花，一邊引經據典的場面：扦插普魯斯特的玫瑰、洛蒂的薔薇花和拉伯雷的無花果。她的姐姐，則不時抬起頭來為現實生活細節“口播”一個個文學腳注。這樣的家庭影響也孕育出莫里斯日后對文學藝術的熱愛。

莫里斯拿著畫筆在法蘭西文藝殿堂中散步，

輕車熟路，對于人物的作品、成就、花邊與八卦均信手拈來。?

有趣的是，莫里斯認為自己對書的熱愛最初更多來自“書本”這種物質載體：它的氣味和手感。“比起翻開一本書，我更喜歡瀏覽一排排書脊，站在書架前我就能開始做夢。這也許正是我今天成為漫畫家的原因——圖像總是先于文字打動我。”

盡管很早就展露出繪畫才華，但莫里斯并沒有那么快地確定自己要做什么。她在大學首先學習了現代文學，以為自己會成為一名文學老師。在畫畫方面，盡管別人總說她有天賦，但“每次我都因為太害羞、不自信而退縮，”她笑笑說，“就像很多女孩一樣。”

最終，卡特琳·莫里斯加入了法國著名的諷刺報紙《查理周刊》繪制新聞插圖。當年，主編對她這名初來乍到的新人，也是編輯部里唯一的女性說：“現在，你和所有人處于同一水平了。”莫里斯受到了極大的鼓舞，她的漫畫事業也就此正式展開。

“新聞插圖指的是漫畫、諷刺畫、插畫，涉及社會、政治話題，這些我都做過。”莫里斯介紹說。翻開一份正宗的法語報紙，里面的插圖常常令人大跌眼鏡，絕無刻板印象中的法式優雅，反而極其露骨夸張。實際上，2015年《查理周刊》編輯部所遭遇的恐怖襲擊事件，正與其大膽、不妥協的插圖有關。長期以來，這一職業的從業者以男性為主。因此，在莫里斯的漫畫《我的文豪》出版時，《查理周刊》時任主編卡瓦納在序言中曾這樣問她：“你已躋身那些最令人頭痛的漫畫家行列了……作為一個女孩，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莫里斯說自己并未刻意學習過幽默，也從未覺得作為女性，自嘲是一件難事。對莫里斯來說，幽默是與人交流的方式，像盾牌和鎧甲，讓人們在保護自己的同時前行，而不是膽怯地裸身蜷縮于自己的角落。

卡特琳·莫里斯常“解構經典”，在《人性的，女人性的》中，

她在現代社會環境污染的語境下“戲說”了赫拉克利特的

經典理論：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莫里斯比較早的作品中透著一種不管不顧的勁兒，從中不難看出那個曾在鄉野冒險的小姑娘的影子。她曾在法國《哲學》雜志連載漫畫，對西方歷史上的著名思想家們一一進行辛辣評論，這本書后來也被集結成著作《人性的，女人性的》。在莫里斯的畫筆下，十七世紀的法國思想家帕斯卡爾“筆耕不輟”最終是為了在社交媒體上收獲關注，而叔本華的思想產品在超市貨架上任人隨意選購，有時刺激，有時耐人尋味，但都令人驚訝地精準。莫里斯說，盡管幽默無法學習，但是可以磨煉，在與編輯部漫畫同僚們的切磋中，她的幽默功力迅速提升。

2015年1月，《查理周刊》總部遭遇恐怖襲擊。那一天，卡特琳因為遲到而逃過一劫，但她的多位好友與同事在事件中喪生。這件事幾乎讓她失去了記憶，很長一段時間里，她無法再拿起畫筆。最終，她在文學和藝術中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漫畫家身份，完成了一部作品《輕盈》。“我講述的是一個粉碎了我個人和職業生活的巨大悲劇，因為我永遠失去了在襲擊中遇難的朋友；但這也是一本幽默的書，因為他們本身就是幽默的人。提到他們時，我希望能延續他們的幽默，繼續維系這種精神，”莫里斯說，“人都知道自己會死，但大家都還活著，這本來就很荒謬，幽默讓人在沉重的生命里透一口氣。”

《輕盈》之后，莫里斯又創作了兩本自傳性的漫畫，包括講述童年的《我的遼闊天地》，以及由她在日本駐地的經歷啟發，關于女性韌性的《女孩與大海》。作為一名“新聞插圖”出身的漫畫家，莫里斯本不想過多地關注自己的生活，但恐怖襲擊事件使她意識到，她需要用畫筆留下更多在自己生命中流逝的人與事物，比如朋友、家人，還有他們的鄉間房屋。在“個人三部曲”中，莫里斯畫畫的節奏慢了下來，原本尖銳的筆觸變得圓潤、溫柔。“我就這樣找到了自己的風格。這一切都是自然發生的，伴隨著相遇的機緣。”

莫里斯成為漫畫家之前或許繞了一些彎路，但這些途中的采擷，最終回饋為三本精彩的漫畫集：《我的文豪》《巴黎有座藝術橋》和《人性的，女人性的》，她用漫畫的形式呈現了關于法國文學史、藝術史和西方哲學評記。

這遠不是一套讀者可能會想象的人文歷史科普漫畫——它們要“偏頗”得多，也有趣得多，充滿了莫里斯本人的思想火花。實際上，這是一套出于個人渴望而完成的作品。它們“源于一種缺失”：莫里斯本來是文學系學生，成為畫家之后，文學在生活中的比重變少了，她很想念文學。于是對自己說，要把所有想念的、熱愛的東西都放進書里。

目前，卡特琳?莫里斯已有4部漫畫被譯為中文版。?

這些從童年時代就與莫里斯相伴的“老朋友們”：普魯斯特、蒙田、德拉克洛瓦、塞尚……它們并不是課本上僵硬的知識點或美術館里高懸的畫作，而是她靈魂深處的滋養。所以在講述里，這些人物被呈現得如此親近，有時滑稽，但不失可愛。左拉躲藏在城市各個骯臟的角落記錄素材，福樓拜是優雅的喬治·桑身邊的一個圓滾滾的矮小男人，薩特稱自己為“大癩蛤蟆”，而專斷的畢加索脾氣發作時把自己的繪畫對象“噴”成了一副立體主義的樣子……莫里斯拿著一支畫筆在法蘭西文藝殿堂中散步，輕車熟路，對于人物的作品、成就、花邊與八卦均信手拈來。當然，她也承認，盡管自己從小浸淫于這些文化當中，但為了完成作品，仍然進行了大量堅實的梳理和學習工作。一名訓練有素的讀者翻開書，能夠心滿意足地從中識別出豐富的文化援引、準確的洞察和生動的再現。

《巴黎有座藝術橋》為我們帶來一場文學與藝術對話間的“流動的盛宴”。?

《巴黎有座藝術橋》獨特地從藝術評論家的角度切入藝術史，讓狄德羅、波德萊爾等作家引領我們觀看藝術，也還原了在文化黃金時代，知識分子們不分門類、樣樣精通的繁榮景象。她喜歡這種景象，因為在真實的生活中，一切本來就是混合在一起的。盡管漫畫在法國被稱為“第九藝術”——好像是從高高在上的某處對“漫畫”進行的一個遲來的認可——但莫里斯從不在意藝術之間的等級。莫里斯就像她筆下一個小小的挑釁者，將畫筆作為一把武器，擊碎各門藝術之間的壁壘。

為了完成漫畫作品，卡特琳·莫里斯進行了大量關于人文藝術的梳理和學習工作。?

在《人性的，女人性的》里，莫里斯十分巧妙地在一些男性“大人物”身邊虛構了一些女性的形象，是他們的情人、太太或朋友，看起來像是小配角，但常在故事結尾，一語中的地指出了這些大人物的局限性。當然，莫里斯并不想進行一種顛覆，她知道這些大人物有著豐富的面相。但她的任務絕不是重復他們已被世人所知的名氣，而是正如她所說，“輕輕刮一刮偉人的雕像。”

在法國，女性漫畫家愈發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她們結成同盟，讓女性漫畫家的成果更加被看見。此次圖像小說節所邀請的另一位漫畫家嘉賓Cy.也是一位優秀的女性漫畫家，她的《鐳女孩》用令人印象深刻的繪畫語言再現了二十世紀初紐約一群手表廠女工為自己的權益抗爭的故事。

伴隨著卡特琳·莫里斯被選為法蘭西藝術學院院士，似乎讓更多的讀者愿意去了解漫畫這一形式所具備的豐盈可能。莫里斯說，“這是一門大眾藝術，人們從未想過它能進入這樣的機構，但它做到了，而且融入得很好。當然，不能讓漫畫因此而變得僵化，被學院主義束縛。”說完以后，她眨眨眼睛，還是那個活潑的漫畫女孩。

如今，莫里斯與其他幾位漫畫家共用一間巴黎的工作室，她每天都會去工作室，那兒有忙不完的項目正在等她。“中國之行一結束，我就得趕緊回去開工了。”她說。是呀，在我們這個僵化的世界，還有更多等著卡特琳·莫里斯這樣有趣的挑釁者去松動，去擊穿。

原文刊載于《時尚COSMO》6月刊

編輯：若菲、王子勍

撰文：陸冉LuRan

視覺：玉清

攝影：賈睿

編輯助理：王阿果

排版：萱萱

設計：棒棒

場地鳴謝：北京法國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