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識與邏輯｜人大金融重陽研究院院長王文：給美國改名奪回話語權

最近，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院長王文在名為《大變局》的節目中接受訪談時，提出了一個觀點：

“我們把America翻譯成‘美國’，從一開始就輸了話語權！”

訪談中，王文說：

“……中國有的理說不出，有的話傳不遠，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在話語層面的不自主”。

“我舉個很簡單的例子，我們把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翻譯為‘美國’，光一個國名，話語就不自主——我們在看待它的時候，使用美的這個視角去看待它的”。

“我們可不可以未來能夠對United States of America這個詞翻譯改一改，不要叫美國”。

“日本把它翻譯成‘米國’，為什么不能叫‘米國’呢？或者把它直譯，就叫“阿美利加國”呢……這些翻譯名，至少比‘美國’要翻譯得更加直白，更加音譯吧”。

“為什么非得用‘美’這個詞來形容？它為全世界造成如此多麻煩、災難的國家，用‘美’這個詞去形容它，我覺得蠻有意思的”。

“這個時候，我覺得更加提醒我們：話語即思想，話語即力量，所以，我覺得我們在話語的創新和自主層面上，我們要付出的努力還要更多！……”

注：以上內容為訪談視頻的文字摘錄。

首先要肯定的是，王文院長關于“提升話語自主權”的方向完全正確！

很可惜，他的言論中有太多常識與邏輯錯誤！

一、常識層面的分析

1.翻譯常識和詞語歷史

從翻譯常識和詞語演變來看，“美國”這一簡稱并非現代中國人為了“討好”或“仰視”美國而使用的，是歷史演變的產物。

★詞源演變：

清朝中后期，中國人在接觸United States of America時，最初有“米利堅”、“亞美理駕”等多種音譯。后來在晚清至民國時期，為了符合漢語雙音節詞的習慣，取“美利堅”的首字，同時結合其國家體制（合眾國），逐漸約定俗成簡稱為“美國”。

★字義中性化：

“美國”是個專有名詞，其中的“美”字已符號化，并無單獨意義，整體是一個純粹的地理和政治實體代稱，類似于“英國”（并非指“英俊之國”）、“法國”（并非指“法治之國”）、“德國”（并非指“品德之國”）。

從常識來說，日常語境中“美國”一詞，幾乎所有人的第一反映是一個具體的國家，而不是“美麗的國家”這一形容詞短語。

把“美”理解為“美麗”的意思，屬于對常識和翻譯的故意歪曲，也是典型的望文生義。

2.語言學常識：音譯與意譯

王文提到日本翻譯成“米國”，或者直譯“阿美利加國”。

★日本“米國”的由來

日本使用“米國”并非出于什么高深的“去魅”戰略，而是源于江戶時代蘭學（通過荷蘭人了解西方）時期的音譯習慣，后來在明治維新時期固定下來。這屬于語言演變的偶然性，而非刻意的“話語權設計”。

從語言學角度，“米國”與“美國”的構詞方式完全一致，不存在日本比中國更“直白”或更“音譯”的情況。

★漢語的構詞習慣

漢語傾向于意譯或半音半意譯。“阿美利加國”雖然直白，但過于冗長，不符合現代漢語國名簡稱的構詞習慣。要求一個擁有14億人口、使用成熟語言體系的民族，為了“話語權”去強行修改一個已經使用了一百多年的通用名詞，違背了語言發展的自然規律。

3.譯名的約定俗成性與穩定性

語言翻譯遵循約定俗成原則。一旦一個譯名被社會長期接受，強行更改會造成巨大的交流成本。例如，英語中的China源自“秦”（Chin），Persia（波斯）源自伊朗高原古稱，這些譯名都帶有歷史痕跡，但并未阻礙相關國家維護自身話語權。

4.話語權的核心要素

國際話語權主要取決于經濟實力、軍事力量、科技水平、文明程度、文化吸引力和國際規則制定權，而非譯名選擇。“蘇聯”的正式名稱“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極具意識形態色彩，但這并不代表其具有話語優勢。甚至在某個時期是這樣的。

二、邏輯層面的分析

1.錯誤歸因/因果倒置

王文的話隱含的邏輯推理是：因為翻譯成了“美國”，所以我們用“美”的視角看它，導致話語權喪失——錯誤歸因。

二戰后美國掌握話語權是因為其經濟、軍事和科技實力，而不是因為把它翻譯成“美國”。王文將“譯名選擇”視為“話語權喪失”的原因，也是因果倒置的錯誤。

2.概念混淆

在語言學邏輯中，“美國”是能指（符號），“北美某個國家”是所指（實體）。

王文認為“美”這個符號帶有強烈的正面價值判斷（所指為“美好”），從而影響了受眾的認知。但實際上，在長期的政治博弈和新聞傳播中，中國媒體和民眾對美國的認知早已是復雜、多維甚至充滿批判的。

把“話語權”歸因為“國名翻譯”，是試圖用一個表層的語言學現象去解釋一個深層的國際政治問題——概念混淆——邏輯上也是斷裂的。

3.過度簡化

“話語權”是一個復雜的問題，影響素因除經濟實力、軍事力量、科技水平、文明程度、文化吸引力外，還包括國際媒體格局、學術話語權、敘事能力、傳播渠道……

把它簡單歸為“美國”這詞，是典型的過度簡化。

4.隱含的錯誤假設

他說“話語即思想”，是“強決定論”的“薩丕爾-沃爾夫假說（語言決定思維）”。現代語言學的共識是：語言影響思維，但不決定思維。

邏輯錯誤：基于錯誤前提（假設）的邏輯推理無效。

5.滑坡謬誤：

王文的訪談隱含的整體推理鏈條：

譯名用了“美”字→導致我們用“美的視角”看待它→導致話語不自主→導致思想被影響→導致力量受損。

上述鏈條中每一步都缺乏必然聯系，是典型的滑坡謬誤。

語言符號與所指對象之間沒有必然的屬性關聯（索緒爾語言學的“能指/所指任意性”原則），名稱“美國”并不會自動觸發“美麗”的聯想。

6.非黑即白

語言符號與其指代對象之間沒有天然的、必然的聯系。“美”在“美國”這個固定詞匯中只是一個語音標簽的殘留，不代表對其國家性質的道德評價，將America改稱“米國”或“阿美利加國”，也不會改變其國家行為或國際形象。

我們不能否認，王文院長的觀點在“意識形態”上有其獨特的價值——提醒人們關注語言、翻譯與意識形態的潛在關聯，這在學術上是值得探討的命題。

但是，一個學者，在公開訪談中，存在如此之多的常識瑕疵和邏輯漏洞，著實令人大跌眼鏡！

真正的話語權建設，需要依靠扎實的學術研究、有效的國際傳播、強大的綜合國力以及參與全球治理的實際能力，而不是對約定俗成譯名的歪曲化解讀。

這不僅是王文個人的認知問題，也折射出社科研究的畸形現狀。

一、先有結論，再找論據

王文的思維路徑大概率如下：

“我們需要話語自主權”（立場正確）→需要一個例子來支撐→國名翻譯最直觀、最安全、最容易引發共鳴→于是拿“美國”開刀。

雖然論據為結論服務，但是不能先有結論再找論據——學術上叫“確認偏誤”，傳播上叫“先射箭再畫靶”。

二、用“方向正確”掩飾“論證空洞”

這是社會科學研究最值得警惕的現象。

方向正確：中國需要話語自主權——?完全正確；

論據錯誤：國名翻譯決定認知——?完全錯誤；

情緒主導：用情緒和金句偽裝成論證——非常成功。

正確方向可以無視常識和邏輯錯誤。因為沒人敢質疑“話語自主權”本身，于是所有的批評只能停留在“舉例不當”——只需要“大方向沒錯”就立于不敗之地——不需要常識和邏輯，只需要方向正確。

三、智庫的異化

王文作為知名智庫負責人，其言論往往帶有極強的傳播屬性。這種將嚴肅的學術命題（話語自主權）包裝成極具爭議性和情緒煽動性的“金句”的做法，反映了當前社科研究的異化。

這不是學者在做研究，是研究院院長在做宣傳。

學者做研究：需要論證嚴謹，先有證據，再有觀點；

智庫做宣傳：首先考慮的是曝光量、影響力、政策接近度，只能先有觀點，再拼湊論據。

觀點沒人聽→必須語不驚人死不休→于是拿最安全、最情緒化的靶子（國名翻譯）開刀→零風險、高共鳴、易傳播。

不是他選擇了這個錯誤的“靶子”，而是“為了眼球和流量”只能選這個“靶子”。

某些人為了擴大影響力，往往傾向于迎合大眾的民族主義情緒，將復雜的學術問題“降維”為流量時代的“爽文”。

當學者用常識錯誤和邏輯漏洞來博取眼球時，不僅無法真正提升國家的話語權，反而會削弱中國智庫在國際和國內學術界的公信力，最終不僅不能提升話語權，反而降低話語權。

四、或許，他對“話語權”的理解根本就是錯的

恐怕這是最“黑色幽默”的地方——用最沒有話語權的方式討論“話語自主權”——把話語權等同于“符號”，而不是“能力”。

真正的話語權：你說的話別人愿意相信；

王文的方式：改個名字就算贏了。

嘴上說“話語即力量”，實際上自己并沒真正理解什么是話語的力量——重復一個正確的觀點，然后用錯誤的方式去證明。

在一個獎勵“說正確的話”而不是“正確地說話”的系統中，用“錯誤的方式”來論證“一個正確的方向”——當人們只敢批評論證方式，不敢質疑其他，錯誤的偏差只能越來越大。

結語

真正的“話語權”，不是靠把“美國”改成“米國”來實現的，而是靠扎實的經濟發展、國民的幸福感和獲得感、公平公正的社會治理實踐、以及能夠真正解釋人類共同命運的哲學與理論體系。只有擺脫急躁心態、摒棄符號崇拜、回歸嚴謹的學術常識和邏輯推理，中國的話語權構建才能走上一條堅實而長遠的道路。

附：人大重陽金融研究院院長王文簡介（來自官網）

王文，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院長、全球領導力學院院長、絲路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中美人文交流研究中心（教育部）執行主任，兼任中國金融學會綠色金融專業委員會秘書長、國務院參事室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員、外交部公共外交咨詢委員會委員、中國人民外交學會理事、《智庫理論與實踐》副主編、《中國科學院院刊》青年編委會副主任及莫斯科國立大學、蘭州大學等國內外10多所知名大學客座教授。

曾任《環球時報》編委（主管評論）和社評起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