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長安三萬里：杜甫這首詩，滿紙惜花意，寫盡半生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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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讀杜甫五律《花底》，一下子想到“長安三萬里”，沒錯，就是陳子龍《從軍行》中的“夢到長安三萬里，海風吹斷磧西頭”。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彼時，大唐盛世，萬國來朝，那長安，就是讀書人實現理想抱負的圣地。

可是，理想很近，又很遠，每個人都在奔赴自己的“長安”，但那條三萬里的路途，有的人可能一生都走不完，就比如杜甫。

困守長安十年，也未能實現“致君堯舜上”的抱負，最終不得不為避亂入蜀，離長安終究是越來越遠了。

“深知好顏色，莫作委泥沙”，地理上的距離雖然越來越遠，但他心中的理想卻從未泯滅，一如他在《花底》中的期盼。

紫萼扶千蕊，黃須照萬花。
忽疑行暮雨，何事入朝霞。
恐是潘安縣，堪留衛玠車。
深知好顏色，莫作委泥沙。——唐 杜甫《花底》

簡譯：

紫色的花萼簇擁著千萬朵花蕊，嫩黃的花須映照著萬朵鮮花。

恍惚間疑似自己走在傍晚的細雨里，又不知為何竟闖入了朝霞之中。

莫不是來到了潘岳治下的河陽縣？這般美色，足以讓衛玠的羊車停留駐足。

深知牡丹這般好顏色世間少有，千萬不要讓它們零落委于泥沙啊。

賞析：

這是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暮春，浣花溪畔的草堂竣工了，杜甫一家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再也不用經受顛沛流離之苦了。

谷雨時節，丹景山的牡丹迎來花期，時任彭州刺史的高適向杜甫發來了邀約，請他前往彭州丹景山賞花。

在唐代，彭州牡丹與洛陽牡丹齊名，并列為天下之最，陸游曾在《天彭牡丹譜》中明確寫道：“牡丹在中州，洛陽為第一；在蜀，天彭為第一。”

“天彭”指的就是彭州，面對漫山遍野的牡丹，杜甫驚嘆之余寫下這首詠花名篇，這也是他詠花詩中極為細膩且意蘊深沉的一首。

全詩借物抒懷，由盛贊牡丹之美，寫到憐惜落花之悲，婉約濃艷的筆觸中，暗藏著他沉郁悲涼的身世之感。

紫萼扶千蕊，黃須照萬花。

詩的開篇，杜甫便給讀者呈現出一場視覺的盛宴，你看，紫色的花萼托著千重花蕊，黃色的花須映亮萬朵鮮花。

在這一聯，他用最濃烈的色彩，鋪陳出一場花的盛宴，“千蕊”和“萬花”看似夸張，實則精準地寫出了牡丹花的繁盛。

忽疑行暮雨，何事入朝霞。

頷聯從視覺轉入主觀感受，花上的露珠晶瑩欲滴，讓人恍惚以為自己走在暮雨中，而千萬朵花匯成的花海絢爛奪目，又讓人覺得仿佛置身朝霞之內。

置身花海，詩人物我兩忘，有那么一刻，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現實與幻覺，他不說花之美，卻用兩個錯覺把花的潤澤與鮮妍寫到了骨子里。

恐是潘安縣，堪留衛玠車。

頸聯巧妙引用兩個典故，從側面烘托丹景山牡丹的繁美艷，潘安是西晉著名文學家，任河陽縣令時遍植桃李，有“河陽一縣花”之稱。

而衛玠同樣是西晉時期的著名人物，出身名門，不僅才華橫溢，而且風度翩翩，是當時公認的清談名士和絕世美男。

杜甫借用這兩個典故，前者寫花之多，仿佛來到了花縣，后者贊花之美，美到連天下第一美男子都要停車駐足。

深知好顏色，莫作委泥沙。

前三聯極盡贊美之詞，將牡丹的“好顏色”推向了極致，到了尾聯，詩人卻將筆鋒陡然一轉，將喜花之心瞬間化為深沉的惜花之情。

花開有期，好景易逝，這漫山遍野的牡丹，也會有凋零的時候，他多怕紅顏老去，零落成泥，被無情地念作塵土。

這一年，杜甫四十七歲，半生漂泊，理想難竟，空懷“致君堯舜上”的遠大抱負，一身才華卻始終未能在朝堂上施展。

看到牡丹的綻放，想到的卻是它終將凋零，正如他想到自己的才華與理想，終將在歲月中消磨，花委于泥沙，何嘗不是才之棄于亂世？

所以，這“莫作委泥沙”不僅是對落花的痛惜，更是詩人對自身才志恐遭湮沒、韶華已逝的深沉悲嘆，這也是杜詩沉郁頓挫風格的體現。

后記：

寫到這里，我們再回到文章的開頭，話說杜甫未能實現的“長安三萬里”，年長他12歲的高適卻報國有門，最終走到了長安。

就在杜甫入蜀的這年五月，高適拜彭州刺史，于六月抵達任所，而杜甫攜家帶口抵達成都時，已是年底了，借居在浣花溪畔的草堂寺。

得知杜甫入蜀，作為老友的高適不僅前來探望，還給予了極大的幫助，所以，浣花草堂的建成，自然離不開高適的資助。

有了安定的居所，杜甫的身心也放松了，接到高適的邀約，自然很高興地前往彭州賞花，只是，面對繁花盛景，他的心又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自己還未到五十歲，就要這樣遠離朝堂，在蜀地做一個隱士了嗎？其實，這從來都不是杜甫所要追求的生活，入蜀也時迫于無奈，他還是渴望重入職場的。

所以，眼前的風景越絢麗，他感傷身世的心情就愈加強烈，他會為一場花開而驚喜癡迷，也會在春光中流露出對美好事物的無限眷戀。

參考資料：

《杜甫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