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今年五十六了,他不上班已經九個月。
這事說起來話長。公公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大半輩子,鋼筋工,手藝好,帶過不少徒弟。他手上的老繭比砂紙還粗,胳膊上全是被鋼筋劃過的疤,新舊交疊,白的紅的,像一張沒畫完的地圖。他以前在工地上是出了名的能吃苦,夏天頂著四十度的高溫干活,冬天手凍裂了口子也不吭聲,膠布纏一纏接著干。老板都喜歡他,說他一個人頂兩個人用。
可去年秋天,他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不算太高,三米左右,可落地的姿勢不對,右腿膝蓋骨裂,韌帶拉傷。在醫院躺了一個多月,出院以后走路還有點跛。工地上的老板給了一筆賠償金,不多不少,夠他養傷期間的藥費和營養費。老板說老周你回去好好養著,養好了再回來。公公信了。他這輩子信過很多人,老板、工頭、包工頭,他們說話的時候拍著他的肩膀,表情真誠得無可挑剔。可等他的腿真的養好了,電話打過去,那邊要么不接,要么說現在沒活,等有活再聯系。這個“等”他從秋天等到了冬天,從冬天等到了春天,又從春天等到了夏天。他的腿已經好了,走路不跛了,可他等不到一個活干了。
他開始自己出去找。縣城不大,工地上那些招工的信息多半在小范圍里傳,誰家缺人,托人帶個口信。公公沒有那些人脈,他以前都是跟著一個包工頭干,那個包工頭不給他活了,他就斷了所有的路。他去過勞務市場,凌晨四五點就有人在那里等活,黑壓壓的一片,都是男人,都是上了年紀的,蹲在路邊,身邊放著工具箱,眼巴巴地看著每一輛開過來的車。車停了,一群人呼啦圍上去,年輕的、壯實的被挑走了,公公被留在后面。他試了好幾次,每一次都站在人群的最外層,每一次都沒能被挑中。
有一次他回來說,有個老板看了他一眼,問他多大,他說五十六,老板說不收超過五十五的。他還有幾個月才滿五十六,可人家不看身份證,看臉。他的臉太老了,太陽曬的,風吹的,皺紋像刀刻的,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他今年才五十六,可看起來像六十五,甚至六十七。工地上的那些年,他沒涂過防曬霜,沒戴過遮陽帽,頭頂著烈日,皮膚被曬得黝黑發亮,像一張牛皮,厚實,粗糙,可也老得快。
他不去勞務市場了。他開始托親戚朋友打聽,哪兒要人,不管什么活都行。保潔,保安,搬運工,什么都可以。他那條受傷的腿不能久站,不能負重,可他嘴上一個字都不提。他說自己身體好著呢,什么活都能干。親戚們幫忙問了,有的說人家要年輕的,有的說工資太低不劃算,有的說等信兒,這個“等”又是一場空。
婆婆在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出頭,是家里目前唯一固定的收入。她沒有抱怨,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飯,照常念叨公公少抽點煙。可她偶爾會在廚房里站很久,站在灶臺前發呆,鍋燒熱了沒放油,油倒進去了忘了放菜。她心里有事,她不說。
老公周遠在縣城一家汽修店做學徒,一個月工資三千多,剛剛夠自己花。他每天晚上回來累得不想說話,吃完飯就往沙發上一靠,刷手機,刷著刷著就睡著了。手機滑到地上他也不醒,呼嚕聲悶悶的,像什么東西堵在喉嚨里。
我在這家里算什么?我是媳婦,嫁過來三年多了,說不上跟公婆多親近,也沒紅過臉。我在一家文印店上班,一個月兩千五,不多,可夠我零花。我能做的,就是每天下班回來多干點家務,讓婆婆少操點心。可這些小事,跟公公找不到工作這件事比起來,輕得像一片羽毛。
最難受的不是公公找不到工作,是他變了。
以前的他愛說話,愛開玩笑,吃晚飯的時候總要說幾句工地上那些事。誰今天從腳手架上掉下來了,誰被鋼筋戳了手,誰跟老板吵架了。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夸張的,手舞足蹈的,像是在說書,能把一件小事說得驚心動魄。可現在他不說了,他坐在飯桌旁邊,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攪來攪去,菜夾起來又放回去。他的話越來越少,少到一頓飯吃下來,連一個字都沒有。他的煙抽得越來越兇,以前一天一包,現在一天兩包。他一個人坐在陽臺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霧把他的臉罩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他的背影在煙霧里顯得特別瘦小,那個我以前覺得高大得像一堵墻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縮水了,變得單薄了,變得風一吹就會晃。
他出去找工作的時候,會穿上那件最體面的深藍色夾克,把頭發梳一梳,皮鞋擦一擦。他對著鏡子照很久,左右轉著看,把衣領翻好,把袖口的線頭剪掉。他花那么多時間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后被人家一句話打回來,“年齡大了”,“不要了”,“沒活了”。他回來以后,把那件夾克脫下來,掛回衣柜里。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舉行某種儀式,脫掉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他的體面,是他覺得自己還能派上用場的最后一點證明。
有一次老公晚上喝了酒,回來坐在沙發上罵。罵這個社會不公平,罵那些老板眼瞎,罵那些招工的人狗眼看人低。他罵的時候聲音很大,可公公在陽臺上坐著,好像什么都沒聽到。他的背脊挺得直直的,可我知道那不是硬氣,那是撐。他撐著不讓自己在那個時刻倒下。等他兒子罵完了,他才站起來,說了一句,別罵了,是我沒本事。老公的酒醒了,紅著眼睛說爸,我不是那個意思。公公沒接話,回了房間,關了門。那道門關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出來,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了,看不出任何痕跡。
上個月婆婆跟我聊天的時候,說公公最近老說腿疼。那條受傷的腿一到陰天下雨就疼,疼得厲害的時候吃止疼藥都不管用。他以前從不說疼,磕了碰了都是自己扛著,現在扛不住了,不是身體扛不住,是心扛不住了。身體的疼,他忍了大半輩子,可心里的疼,他不知道怎么忍。他覺得自己沒用了,覺得自己拖累了這個家,覺得自己在這個家里待著,吃得每一粒米都是多余的。他不說,可我看得出來。他每次吃飯都吃得很少,菜也不怎么夾,我們讓他多吃點,他說不餓。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一頓能吃三碗米飯,菜盤子都能舔干凈。
上個禮拜,公公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他以前帶過的一個徒弟打來的,說在隔壁縣有個工地要人,問他去不去。公公說去。第二天一早,他背著那個舊工具袋,穿著一雙解放鞋,趕最早的一班公交車去了隔壁縣。他走的時候天還沒亮,路燈照著他有些駝的背影,工具袋在他背后一晃一晃的,里面裝著他的全副家當,扳手、鉗子、卷尺,還有一些我說不出名字的東西。那些東西跟了他很多年,手柄上的橡膠都磨光了,金屬部分被汗浸得發黑。他舍不得換新的,說舊的順手。
晚上他回來了,進門的時候,表情不是平時那種沉默,是一種我說不出來的東西,像是高興,又像是難過。他說工地上要人,鋼筋工,一天兩百二。婆婆說那你去了嗎?他說去了,干了半天。人家說你腿不行,上不了腳手架,只能在地面干活。地面工資低,一天一百五,問我干不干。我說干。可人家讓我等通知。
等通知。又是等通知。他坐在沙發上,把那雙解放鞋脫下來,鞋底沾著工地上黃褐色的泥,干了,掉在地上,碎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灰。他用手指扣著鞋縫里那些嵌進去的泥土,扣得很仔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低著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頭頂,頭發已經花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頭皮。
老公從房間出來,問怎么樣了?公公說,還在等。他沒看他兒子,低頭繼續扣那些泥,扣了好久。
這幾天公公又不出門了。他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關著門,拉著窗簾。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喜歡開著門,讓風吹進來,讓陽光照進來。他喜歡在客廳看電視,喜歡聲音開得很大,喜歡跟著哼兩句。現在他把門關了,把自己的聲音也關了。他不看電視了,不聽收音機了,連陽臺都不去了。他就坐在房間里,坐在床邊,不知道在想什么。
婆婆讓我送飯進去。我端著飯菜推開門,他坐在床邊,手放在膝蓋上,背對著我。我叫了一聲爸,飯菜放桌上了。他嗯了一聲,沒動。我站在門口,想再說點什么,可什么都說不出來。我說不出口的話太多了,比如爸你別難過,比如爸你一定會找到工作的,比如爸這個家不差你那份錢。可這些話太輕了,輕得像紙,被風一吹就散了。他的沉默比這些話重得多,重到我搬不動,放不下。
那天晚上,我聽到婆婆在房間里跟公公說話。聲音不大,隔著墻聽不太清。只聽到婆婆說了一句,你跟孩子說啊,你不說他們怎么知道。公公沒回話。婆婆又說,你這不是一個人了,有兒子,有媳婦,有孫子,你怕什么?他的回話我聽不清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像一根快被扯斷的弦,在暗夜里發出最后一聲顫音。
孫子叫周周,今年剛滿兩歲,是老公哥哥的孩子,因為哥嫂在外打工,周周一直跟著公婆住。周周不懂大人為什么皺眉,不懂爺爺為什么總是坐在房間里不出來,不懂飯桌上的沉默比菜還多。他只會跑進公公的房間,拉著公公的手,說爺爺出去玩。他的小手拉著公公的大手,公公的大手粗糙得像樹皮,那些老繭硌著周周嫩嫩的掌心。公公低頭看著他,他沒有笑,可他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亮,是軟了,像是一塊冰被捂在掌心里,開始化了一點。
他站起來,牽著周周的手,走到陽臺上。陽臺上有公公種的一盆辣椒,結了七八個,紅艷艷的,在陽光下發亮。他說你看,辣椒紅了。周周說辣椒辣。公公說嗯,辣。爺孫倆站在那里,一高一矮,大的駝著背,小的還沒他的腰高。風吹過來,陽臺上的衣服飄著,曬著公公那件深藍色的夾克,袖子在風里一甩一甩的,像在招手。他大概在等著什么人招手讓他回去,可那個手,他一直沒等到。
我不知道公公還能不能找到工作。也許能,也許不能。這個年紀,這個身體,這個年頭,工地上不缺人,缺的是年輕人。他們想要的是能扛能背、能爬高能熬夜的年輕人,不是他這種腿上有舊傷、力氣不如從前、一干活就喘的老頭。可他還是想干,因為他不想在這個家里白吃飯。他覺得白吃飯是罪過,比什么都難受。他寧可在工地上被曬脫一層皮,也不愿意坐在家里被自己的沒用壓死。
我們沒跟他說不用去了,沒跟他說家里不缺他那份錢。這些話,他會信嗎?他不會。他覺得他必須去,必須找到一份工作,必須在這個家里證明自己不是多余的。他這輩子都在證明自己——證明自己能養活老婆,能供兒子讀書,能攢錢給兒子娶媳婦,能在這個世上站住腳。可他忘了,他已經站住了。他站了五十多年,站得太久了,腿已經疼了,可他不敢坐。
我現在每天下班回來,第一件事是去看看公公的房間門有沒有開。有時候開著,他在陽臺抽煙,我喊一聲爸,他應一聲,聲音不大,可我能聽到。有時候關著,我不敢敲門,只在門口站一會兒,聽聽里面有沒有動靜。有動靜,我就放心了,哪怕只是椅子挪動的聲音。
周周今天又拉著他去陽臺看辣椒了。辣椒又紅了幾個,周周數著,一、二、三,手指頭不夠用了,就掰著公公的手指頭數。公公彎著腰,讓他掰著他的手指頭。那個畫面我沒有拍照,可它印在了我的腦子里,比照片清楚。那是這些天來,我第一次看到公公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很輕,輕到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那不是錯覺,他真的彎了一下,在那短短的幾秒里,他忘了自己五十六歲,忘了自己找不到工作,忘了他覺得沒用的那些事。他只是在教一個兩歲的孩子數數。一、二、三。辣椒紅了三個。周周說爺爺明天還來看。公公說好。
一句“好”,他從喉嚨里擠出來,有些澀,像生銹的門軸。可它出來了,就在那個有風的、晾著衣服的、辣椒結得正紅的陽臺上,在這個他被困了九個月、以為再也離不開的地方。明天他還得等那個通知,等那個也許永遠不會來的電話。周周還會拉他的手,陽臺上的辣椒還會紅。他的那件深藍色夾克掛在衣架上,袖口磨出的毛邊在風里輕輕顫著,像一個什么字,被風吹得模糊了,可你使勁看,它還是那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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