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中沒有講到的下南洋往事

5月10日晚上，我看了深夜場的當下熱映的口碑佳作《給阿嬤的情書》。把我給看哭了。這部片子好在哪里？我覺得：

一是在感情上確實很感人，催人淚下；

二是劇情的編排也非常巧妙，有很多次，劇情眼看就要落入俗套，但情節卻出其不意地反轉；

三是不同于一般電影男女主角各只有一個，而是“雙女主”的設定，打破了傳統愛情片“原配斗小三”的老套路；

四是極具潮汕地方特色和風情；

五是肉麻和真誠兼具的一封封情書，展示了中文之美。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海報。

除此之外，我覺得此片最大的價值在于哪里？在于讓我們了解了一段塵封的下南洋往事，尤其是把“僑批”這個幾乎失傳的東西重新帶回了大眾的視野。山東人闖關東、山西人走西口、閩粵人下南洋，既是中國移民史上的偉大壯舉，也都是近代中國底層人民為了生計被迫離家出走而趟過的血淚之路，是一部辛酸史。下南洋的潮汕人被東南亞當地人稱為“東方猶太人”，一是因為潮汕人會做生意，懂得經營，跟猶太人很像；二是因為潮汕人漂泊海外的辛酸，也跟猶太人流浪全世界很像。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誰愿意背井離鄉九死一生出去搏條生路？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我也曾經去過東南亞的六個國家，在印尼、緬甸、柬埔寨、老撾等國都與當地華人有過接觸。南洋華人對文化母國的貢獻，用我的朋友濠哥的話來說：

影片《給阿嬤的情書》，為今天的中國人補上了非常重要的一段歷史課。一百多年前開始走出國門的華人華僑，是中華民族最早看世界的一群人，也是最具革命精神和最愿意奉獻家鄉的民族先行者。支持辛亥革命推翻滿清朝廷的，是華人華僑；支持國內抗戰、支持抗戰到底決不投降的，是華人華僑；支持祖國走向改革開放、帶著資金技術回國創業的，是華人華僑。

尤其在改革開放前的30年困難時期，來自海外僑胞的匯款，幾乎就是救命錢，是可以救一家人免于死難的最大希望。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另外，1998年洪災、2008年汶川地震、2020年疫情，海外的華人華僑都積極地往國內捐款捐物、救災賑災。在我們的國運跌宕起伏的兩百年間，南洋華人作出的貢獻和犧牲值得銘記。如果你去新加坡旅游，建議不要只去魚尾獅、濱海灣花園、圣淘沙這些熱門景區，一定要去看一看晚晴園，那里曾經是孫中山先生的故居，他在這里策劃了黃花崗等多場起義，這個地方，為辛亥革命作出了貢獻，現在是一個展示南洋華人支持中國國內革命和抗戰事跡的博物館和紀念館。

新加坡晚晴園。

一個國家在海外有大量的僑民，是一件好事而不是壞事。就像一家子鄉下人在城里有富親戚，對你自己生活狀況的改善也是有好處的。你看1998年洪災、2008年汶川地震，海外的華人華僑以其雄厚的財力為國內的救災作出了多大的貢獻？所以，請不要隨意指責那些“潤”出去的人，首先，人家有人家的來去自由；而且，現在出去的人，沒準多少年以后就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饋我們。就像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說的，華人不要落葉歸根，要落葉生根。在哪個地方生活，就在哪個地方生根發芽，在哪個地方活出精彩。來了，就是新加坡人、馬來西亞人、印尼人、泰國人。正如英國人到了世界各地，就變成了美國人、加拿大人、澳大利亞人、新西蘭人。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當然，《給阿嬤的情書》，電影是好電影，但也有美中不足之處。著名博主“老鐘閑聊”在視頻號中說：

電影拍的是紙短情長，是善意的謊言，是跨越山海的相守，但那個年代的大部分僑眷經歷的遠不止這些。50年代初，潮汕地區土改，政務院明文規定，不準動華僑的房屋，結果動了80%以上。不少僑戶被錯劃階級。在“四清”運動中，不少僑戶被當作“五類分子”，一起訓斥、搜查、罰款，甚至有人因為怕被批斗而拒收僑匯。據統計，那些年因為海外關系被定為里通外國分子的歸僑、僑眷超過3萬人。而這些，電影里幾乎都沒有提。這種“溫情過濾”，是在幫我們逃避追問。

也就是說，這部電影的不足，就是過濾得太干凈。

“海濤評論”也在公眾號文章《阿嬤的情書，是一張試紙》中寫道：

木生不能與妻兒團聚，根源是有國難回，有家難奔。當時國門封閉，外人進不來，國人出不去；即便允許華僑回國，他們在極左政策下也難以生存。木生妻離子散是時代所致，電影對這些只字不提，卻一味地拔高木生的拼搏和堅韌。這就是通過美化承受苦難，而掩蓋苦難的根源。這部片子回避歷史事實、掩蓋悲劇根源，把壓抑人性和忍受苦難升華為“美德”。

換句話說，是用電影中男女三個主人公個人的美德掩蓋了時代的悲劇，又把時代的悲劇轉化為個體的浪漫。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大生劉蟾老師也在評論另一部電影的公眾號文章《<監獄里的媽媽>，女主有被家暴嗎？》中提及《給阿嬤的情書》：

最近，《給阿嬤的情書》《監獄來的媽媽》，這兩個片子，同時段上映。

前者隱去某些現實背景，把僑批背后的歷史，文學化處理為浪漫愛情、友情的故事，口碑爆棚；后者挖掘當事人細節，讓大家感覺是“給殺人犯洗白”，遭全網抵制下架……也是很有意思的現象。看來，大家還是更喜歡看童話故事一些。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老鐘閑聊、海濤評論、大生劉蟾，這三位老師的觀點和聲音，雖說是一家之言，但兼聽則明，不妨看看。越是面對被過度贊美的東西，越應該保持幾分理性。有這種不同的聲音，不是壞事。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

正如這三位老師所表達的，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歸僑、僑眷們的這些悲慘遭遇，這些內容在電影中完全沒有涉及，或者說有意無意地回避了，不能不說是很遺憾了。如果把這些內容也呈現出來，影片就更完美了。而這樣的內容、這樣的傷痕，余華寫過，姜文演過，凱歌拍過。《給阿嬤的情書》是一部口碑爆棚的好電影，但同樣是寫愛情，從深度來講，卻終究無法成為上世紀80年代《芙蓉鎮》那樣的傳世經典。當然，這也許是電影拍攝的一種技巧，正如邢小群老師在《相遇<給阿嬤的情書>》一文中所認為的：“這部影片的場景，主要在泰國華僑社群中展開，大陸的社會變遷相對虛化，避開了雷區，使得影片順利與觀眾見面，大放異彩！”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