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兩代戲曲人從藝往事

孫守華口述，孫藝文整理

我家兩代唱戲人是從我曾祖父算起的。《趙武社區(qū)志》記載，曾祖父孫昌盛生于1907年，卒于1985年。曾祖父兄弟三人，排行老三。聽爺爺說當(dāng)時是因為家里窮才走上討飯為生的藝術(shù)生涯的。

1920年，本族安徽省蕭縣花鼓戲藝人孫寶玉到徐州東15里處的趙武村投奔我家找個落腳點。演出的戲種為花鼓戲。為了能在村里長期住下，就在村內(nèi)廣收徒弟，村上幾十個適齡兒童都參加報名學(xué)習(xí)。當(dāng)時曾祖父孫昌盛、堂大祖父孫化芝、堂二祖父孫化龍、堂伯祖父孫化雨，叔侄四人一同拜師，想學(xué)得一門手藝，養(yǎng)家糊口。因為大家都不識字，老師只能把唱詞說一遍，教一些簡單的表演動作，要求回家背誦、練習(xí)。三天后，再背誦給老師聽、表演給老師看，結(jié)果幾十人只收下曾祖父和堂大伯祖父（堂大伯祖父是大曾祖父的大兒子，生于1910年，卒于 1995年。只比我曾祖父小三歲）。叔侄倆跟隨著戲班，算是走上以唱戲謀生的道路，有了穩(wěn)定生計，比在家忍饑挨餓強得多。

他們白天在家排練，晚上到周邊村演出或是到集市賣藝，換取生活酬勞。時間長了有“孫家戲班”的稱謂。后來戲班游走在周邊村、集市，有時也到徐州市內(nèi)黃河沿一帶打地灘演出。程序是，先敲鑼鼓開場，演員穿戲服 “兜場” 聚攏觀眾，待觀眾有一二十人時，主演登場亮嗓，正式開演，壓軸戲放在最后。戲演到熱鬧時分，演員到觀眾中間收錢。多少隨便給。散戲后，班主按收入情況，分給演員報酬。

曾祖父說，這樣的討飯生涯，也常常有更鬧心的事。他說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班主在徐州市內(nèi)租了個小劇場，想把生意做大點，揚揚名聲，不料有幾個地痞來搗亂，演員收錢時，不但不給錢，還罵人。曾祖父見狀操起舞臺后的道具戲刀向那人劈去，幸好那人躲得快，才沒釀成大禍。班主估計那人得來報復(fù)，問曾祖父怎么辦？曾祖父說：“我惹的禍我一人承擔(dān)，絕不連累戲班。”第二天曾祖父托人找到國民黨軍隊的一個毛姓排長，請他們聽?wèi)颍o捧捧場。順便說了這件事。毛排長果然辦事，次日帶著十幾個兄弟，荷槍實彈到戲院。那幾個地痞果然沒出面。散戲后，曾祖父自費請毛排長的兄弟吃了一頓，幾個月的薪水又泡湯了。

曾祖父的這次仗義勇為傳到趙武村，鄉(xiāng)親們都對曾祖父刮目相看，認為曾祖父在城里學(xué)了本事，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周邊村有幾個混世仔便想給曾祖父切磋切磋，試試曾祖父的拳腳。有一次劇團發(fā)響（發(fā)工資），班主多給了曾祖父一塊大洋（別人只發(fā)2塊大洋，曾祖父得了3塊），曾祖父高興地用手絹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在懷里，在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離團回家。這消息不知怎么傳出去了，當(dāng)曾祖父路經(jīng)徐州飛機場南的水漫橋時，突然路邊冒出兩人，想抓住曾祖父，并聲稱“把錢擱下在走”。說時遲，那時快，曾祖父一個箭步飛出，兩人撲了個空。沒等兩個壞人反應(yīng)過來，曾祖父已跑出十幾米遠。那兩人追了一會兒，被曾祖父甩得很遠，便泄了氣不再追了。曾祖父覺得兩個賊沒有追上來，是不是前邊還有陷阱，便靈機一動進了青紗帳，從玉米棵地里繞著回到家。到家后曾祖父摸摸懷中的三塊大洋硬硬的還在，這才放心。曾祖父后來解釋說如果前邊再有人截他，就可能沒有力氣和他們搏斗了，也只能乖乖受擒。曾祖父為出這口惡氣，便找請好友 —— 劉橋村紳士幫忙追查肇事者。后來回話說，找到了。經(jīng)中間人說和，訓(xùn)斥一番便作罷。有中間人說話，這事就不了了之。這件事，此后幾十年常被曾祖父提起。

“文化大革命”開始后，兩派造反。有一天造反派一幫人在我家門前貼了一張白紙通知，上面寫著：孫昌盛（曾祖父的名字）把你的防身寶刀交出來。貼好后，轉(zhuǎn)身就向另一家走去。這時曾祖父不在家，被年幼、當(dāng)時身為 “紅小兵” 的父親撞見，正巧通知從墻上脫落下來。一名造反派回頭呵斥：“誰讓你們撕掉的！”父親說：“是它自己掉的”。那人一看是天天跟著自己搖旗吶喊的“紅小兵”弟弟，也就沒追究此事。曾祖父回家后，得知此事，氣沖沖地要找他們算賬，并罵道：“這小毛賊，竟敢找到我的頭上，不想活了。”家人怕事情鬧大硬是攔住了曾祖父，造反派也沒再來找碴，事情才算平息。

1937 年抗戰(zhàn)全面爆發(fā)前夕，孫家戲班解散，演員另謀生路。團長孫寶玉回蕭縣老家，大伯祖父及其他演員不想回家種地，便投奔了其它劇團，繼續(xù)從事演藝生涯。曾祖父回鄉(xiāng)，靠租種地主土地為生。在外漂泊 17 年，曾祖父僅能自己糊口，生活還要從頭開始。

大伯祖父跟隨其他劇團在日本鬼子的槍炮下，一邊演出，一邊躲避戰(zhàn)亂（跑反）。1940年山東滕縣張玉安率梆子戲班到徐州蘇家園子演出。經(jīng)同行介紹大伯祖父到張玉安戲班改唱梆子戲。張班主以前只是聽說過大伯祖父的名字，沒見過其人。這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扮相瀟灑英俊，天生是唱戲的好材料。張玉安對他十分器重，當(dāng)場收為弟子。張班主細心調(diào)教，大伯祖父刻苦學(xué)習(xí)，轉(zhuǎn)腔改調(diào)，從頭學(xué)起，不久便成為戲班臺柱，名震徐州東南一帶。劇團天天早早地掛上客滿的牌子，有的戲還達到一票難求的地步。

1942年劇團搬至金谷里（新中國成立后改名新生里）戲院演出，大伯祖父演須生。主演陣容：張桂英（花旦）、趙璧（紅臉）、黃登營（紅臉）、陳興燕（花臉）、李廣德（丑），行當(dāng)齊全、名角云集。演出的主要劇目有《五鳳嶺》《豹頭山》《殺子報》《嚴海斗》《八寶珠》《黃金臺》《錢如命》等。趙武村老家的好多戲曲愛好者只要到徐州市里辦事，都要到金谷里戲院轉(zhuǎn)轉(zhuǎn)，聽幾句大伯祖父洪亮的嗓音。有些長輩不好意思蹭戲聽，就咬咬牙買票入場。村民張丙清當(dāng)時在徐州市袁家糖廠當(dāng)伙計，一有閑空便去金谷里大伯祖父那里聽?wèi)颍闪舜蟛娓傅闹覍嵎劢z。大伯祖父在舞臺上每看到老鄉(xiāng)來捧場，散戲后總要熱情招呼，并叮囑看場人多加照應(yīng)。

張班主為了留住大伯祖父為其掙錢，將女兒張桂英許配給大伯祖父。張班主年齡大了，張桂英接替班主職位。大伯祖父成為劇團核心主演與主事人。二人一心撲在戲曲上，未再生育。1950年劇團去山東省嶧縣（屬棗莊市）演出時，被當(dāng)?shù)厝嗣裾邮眨D(zhuǎn)為公辦劇團。從此，大伯祖父便長期漂泊他鄉(xiāng)。1970年，大伯祖父退休回到老家趙武村過一段時間，村上的戲迷天天找大伯祖父拉呱、說戲。有一次大伯祖父的大兒子結(jié)婚，請來了周邊村的嗩吶班，席間老戲迷們硬纏著大伯祖父唱一出，大伯祖父一亮嗓子，頓時觀眾掌聲四起。嗩吶班的領(lǐng)班頓感失落，找到管事人訴苦，鬧得很不愉快。后來劇團為了讓大伯祖父繼續(xù)給新學(xué)員指導(dǎo)學(xué)戲，給他安排了一個門衛(wèi)工作，一邊值守一邊指導(dǎo)學(xué)員，為戲曲事業(yè)貢獻余熱。直至 81 歲，才回到老家趙武村養(yǎng)老。

孫家兩代藝人，從流浪花鼓戲班到專業(yè)梆子劇團，見證了徐州地方戲曲的百年變遷，是淮海地區(qū)民間戲曲發(fā)展的小小縮影。

作者簡介：孫藝文，女，1993年10月生，江蘇徐州銅山人。2019年在江蘇師范大學(xué)音樂系研究生畢業(yè)，同年考入宿遷學(xué)院任教。2023年帶職攻讀俄羅斯國立師范大學(xué)博士學(xué)位。

2021年起開始利用業(yè)余時間調(diào)查、走訪編著《徐州部分戲曲，戲劇考》一書。